26、维谷 ...
-
可能是因为最近事情出得接二连三本，有些疲于应对，再加上方才在明月堂里吹了会儿过堂风。白靳潜下了轿子脚才刚一着地就感觉一阵头晕，林跃本此时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状连忙去扶。伸手探了探白靳潜的额头，转而眉头微皱：“好烫啊。”对水宿道：“快扶他进屋休息。”
“我没事……”
“还说没事，我之前一直觉得水宿不靠谱，原来你比他更不靠谱。”水宿这次闯了祸在先，自觉理亏，故而也没脸还口，只偷偷白了林跃本一眼。
“我缓缓就好了，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有什么事情能比身体重要？有话等烧退了再说。水宿你还愣着干嘛，快扶他进屋啊！”
“哦……哦。”
“唉……你说我怎么就摊上你们这群麻烦的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好在，白靳潜的烧来得快退得也快。在被林跃本陆陆续续强灌了三大碗生姜水之后，又捂着厚被子硬是折腾出了一身的汗。比起那些配伍复杂，材料名贵的方子，林跃本还是更喜欢用简单粗暴一点的办法。简单粗暴有时候是最管用的，而那些动辄千金，稀有名贵的药材基本上是用来专治那些王公贵族的，让他们花大价钱买个安心之后，病也能基本好个大半了。
让白靳潜休息了一会儿后，林跃本又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烧退了，便让人拿来温水和毛巾给他擦汗。白靳潜的嗓子还被方才的生姜水辣得有些发哑，胃里也火烧火辣的，但是出完汗后身子确实轻松了不少，手也使得上力了，便一把夺过林跃本递来的毛巾，没好气道：“你就不能斯文点吗？哪有这么逼病人吃药的？捏着嘴就往里灌，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还好意思说，斯文点你会喝吗？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平时一点姜都不吃。”
林跃本接过他用好的毛巾放进盆里过了过水，转而露出一脸没正形的表情：“听说你今天被南宫彦扒衣服了？”
“别说的那么猥琐。是我自己脱的。”
“那不都一样吗？”
“那怎么能一样，你与其关心这个还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
“今天张恭絮注意到了我背后的伤疤，现在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了。以张恭絮的本事恐怕很快就能推测出我的身份，到时候一旦我没死的消息传回去，岳衍一定会抓住这件事情大做文章，清宵和御之恐怕都会有危险。你一定要提醒他们多加提防。”
“嗯。”林跃本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些什么瓶瓶罐罐，片刻后冷不防递来一碗飘着浓重苦味的药。白靳潜不明所以望着他：“干嘛？”
“什么干嘛？把药喝了。”
“我烧都退了为什么还要喝药？”
“刚才的姜汤只是暂时把你体内的寒气逼出来，这碗药喝下去，才能把寒邪清除干净。”白靳潜不情愿的接过闻了闻，疑惑道：“这该不会是麻黄汤吧？”
“是啊。别磨蹭，赶紧喝，准保药到病除。”
白靳潜最不喜欢苦的东西，平时开方子给别人灌药的时候倒也没觉得什么，等真轮到自己要喝还真是有些下不了决心。但林跃本插着腰在一旁看着，要是不喝难免一会儿又是一通强灌。只好深吸一口气，长痛不如短痛，三两口灌了下去。顿时苦得直皱眉头。
“麻黄汤哪有这么苦的？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苦吗？那……可能是我剂量放多了……唉没事，良药苦口，良药苦口嘛……”
白靳潜无语白了他一眼，转而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没有？”
“听见啦我又没聋。不过在我看来，你现在与其担心侯爷和昭王还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呢。岳衍要是知道你没死，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还有那南宫彦，恐怕也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有空在这儿担心别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欸，我看悬。你看看你，再看看水宿，没一个靠谱的，才这么几天就闹出这么多事。你让我怎么放心回金陵？我看你还是别玩儿了，跟我一起回去养老得了。”
“我不回去。没达到目的之前我是不会罢手的。”
林跃本闻言，抱臂半依着墙，注视白靳潜良久，直看得白靳潜都有些不自在，不禁用手摸了摸脸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林跃本回过神微微摇了摇头，转而轻叹了口气道：“靳潜……我说句实话，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危险了。就算今后真的报了仇又能如何？已经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又何必再平添那么多杀戮让自己痛苦呢？”
“……那你是想让我回去一辈子躲在林隐堂做一只缩头乌龟吗？”
“做缩头乌龟有什么不好？难看是难看了些，但是至少可以活命啊。总好过强出头，最后撞个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的强吧。”
白靳潜默然，转而淡淡笑了笑：“人生一世到最后都不过是黄土一捧，安然一世如何，头破血流又如何。我只是在做我觉得该做的事，不论结果。”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那些过去的人，他们已经走了。但我们还在啊。你这样以身犯险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小曲她有多担心你吗？为什么你宁愿为了死去的人冒险，也不愿意为了我们珍惜自己呢？”
白靳潜微垂着头，脸隐藏在有些散乱的发丝中神色辨不分明。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特别的药香，有林跃本在的地方就会有这种味道。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对不起……”
林跃本闻言一声叹息，他了解白靳潜，知道他表面看上去虽一副不温不火的随和模样，可是心里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是很难被改变的，再多说什么也只是白费力气。遂转身走至门口，道：
“时候不早了。我和水宿去准备晚饭。你想吃什么？”
“嗯……如意糕。”
“不行。”
“为什么？”
“你烧刚退肠胃还很弱，哪儿受得了那种又甜又腻的东西……换成赤豆汤的话勉强可以。”
“……”
林跃本说罢刚想伸手把门带上，却见白靳潜微微将头向这边探了探，试探道：“你生气了？”
林跃本一脸无奈：“没有，和你生气还不得把我气死。”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偌大的侍中府浸在浓墨般的黑夜中，俨然而静默。南宫彦好不容易把南宫伶哄睡着，此刻才刚刚从她的卧房中出来。
南宫伶从小就怕黑，每天晚上总是吵着闹着要娘亲陪她睡。奈何南宫夫人自生下南宫伶后身子骨就一直很虚，经不住南宫伶的吵闹。这晚上“侍寝”的工作便落在了南宫彦的头上。每天晚上睡觉前南宫彦总要去南宫伶房里给她讲上几个小故事她才能睡得着。有时候南宫彦事务繁忙，实在是走不开，南宫伶就干脆自己来哥哥这儿缠着他，一定要听上三五个故事才肯睡。
待到她睡熟了，南宫彦再将她抱回她自己的屋里。虽然现在随着南宫伶不断长大，她怕黑的毛病比起从前好了许多。但是偶尔遇上狂风暴雨的天气还是会吓得睡不着，而每当这种时候，南宫彦就一定会去陪她。
回到自己的房中，南宫彦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不断闪现着白靳潜背上的那些奇怪的伤痕。那些伤痕是怎么造成的？普通的鞭打斧斫一定不会留下那样的疤痕。还有那伤痕的颜色那般诡异，又显然不像是刺墨。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可以造成那样的效果？张恭絮当时明显是看出了什么，可却故意没说。他不说自己也不可能拉下脸再去问他。这件事也只好舍近求远，稍后让于敬骁派人去查一查了。
果然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是不宜过度思虑，否则实在是很难入眠。南宫彦就那般胡思乱想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干脆披了外衣起身推开窗子准备透透气，却没想到此时外面竟已是晨光熹微了。不知不觉间居然一宿没睡。见天色亮了，南宫彦心里反倒轻松了些，洗漱穿戴齐整后便将于敬骁召了过来，将昨天的情形于他悉数说了一遍。于敬骁听罢，道：
“张督统当时也在场，他见了没有说什么吗？”
南宫彦说的时候故意跳过，没有把张恭絮当时的反应说出来，没想到于敬骁这老滑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处破绽。南宫彦闻言一愣，转而闷闷道：“没说什么……他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于敬骁一看他的表情便已心知肚明，却故意充楞道：“这就奇怪了。据我所知，事关刑名，张督统应该是最在行的。我们不妨再把他叫来请教请教？”
“……要叫你去叫。”
“好。我这就让人去请。”
于敬骁的人到凭虚阁的时候正巧碰上张恭絮外出办事回来。听说于大人有请，张恭絮心中便猜到了一定是南宫彦想找他问昨天的事情。但是自己又抹不下那个面子，便只好假于敬骁之口相邀。张恭絮想着唇角微微一挑，重又翻身上马，对来人道：“带路。”
见张恭絮来，于敬骁忙将他引进屋子。南宫彦回头一见他心中还是压不住有些莫名的上火。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南宫彦自己也觉得奇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张恭絮会莫名的厌恶。但后来渐渐的他便放弃了寻找原因。
因为有些事情天生就是没有原因的，只有结果，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只能说他们天性不合，也怪不得谁。尤其是见了张恭絮那总是带着笑的脸就越发的觉得此人倨傲无礼，更加不顺眼得紧。张恭絮进屋后打量了南宫彦一眼，悠悠道：“南宫大人莫不是昨晚没睡好？脸色有些发暗啊。”
“我昨晚睡得好得很，不劳张督统费心。”
“南宫大人和我不必这般客气，若是大人失眠难寐，我可以差人送几味安神的药给大人，保准大人吃完一觉睡到五更天。”
“我看你是想让我吃得干脆一睡不醒更好吧？”
“怎么会，我可是……”于敬骁见状忙打断道：“两位大人，我看这件事……还是稍后再做议论吧。今天请张督统来其实是想问一问昨日的事情。”
张恭絮转而眉头一挑：“于大人可是想问白靳潜背后伤疤的事？”
“正是正是。”
张恭絮顿了顿，道：“以我的经验看，他背上的那些伤有很大可能是出自炎逐院的手笔。”
“炎逐院？何以见得？”
“炎逐院的那些刑讯手段我略有所知。能留下那样的疤痕的恐怕只有一种刑罚。”
“是哪一种？”
“炎逐院院丞岳衍独创的一种酷刑，血蜘蛛。”
“血蜘蛛？”
“没错。这种刑罚大体是先将受刑者的衣物除去，固定住手脚，然后再用细铁锥在背上凿出数个小而深的血窟窿，接着再往那些窟窿里灌一种特殊的毒液，那种毒液毒性不大，不会致人死亡，但是其散发出来的气味却会吸引一种名叫‘血蜘蛛’的蛊虫，血蜘蛛被毒液的气味吸引，就会顺着那些血窟窿拼命钻进人的身体里，慢慢蚕食人的血肉，同时还会分泌一种新的毒素，那种毒素会让人慢慢产生非常可怕的幻觉，直至将人逼疯。
更骇人的是，那些蛊虫在吸食了人的血肉之后就会把人体当做它的巢穴在里面产卵。如果没有解药，不出七日，体内所有的内脏血肉还有骨头就会被活生生蛀食一空，最后，一具空皮囊中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我想白靳潜背后的那些蓝紫色的瘢痕应该就是血蜘蛛残存在他身体里的毒素。”
南宫彦和于敬骁一个侍中一个刑部尚书，官做到如此高位，谁还没见过些腥风血雨，白骨累累？听到这儿竟也被吓得有些浑身发怵，想想一个人在有意识的情况下眼睁睁的看着无数的蛊虫在自己的身体里蠕动，撕咬，蚕食……光是想象都让人毛骨悚然。恐怕即便是凌迟也好过这般让人生不如死的极刑千百倍。
南宫彦此时只觉得胃里一片翻江倒海，若是真的让自己亲眼看到那一幕，估计得十天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了。
张恭絮见他满面苍白，一笑道：“怎么？南宫大人这是怕了？不是大人自己要听的吗？”
“我…我几时怕过这个……”
“哦，大人不怕便好。”
于敬骁插言道：“可是如果说白靳潜真的受过这等酷刑那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那我便不知了。也许他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碰巧保住了一命也未可知啊。”
“哼，他若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也不至于会落到那般田地。”
张恭絮未接话，望向南宫彦的眼中转而露出一丝狡黠：
“南宫大人，我可好心提醒你一句。据我所知，这血蜘蛛的酷刑岳衍只在当年建元大狱之时用过一次，此前此后可都是没有成例的。”
南宫彦闻言心底顿时一阵冰凉彻骨。
建元大狱……一场血流成河，尸骨山积的屠戮，他一手炮制的杰作。他就是踏着那累累白骨才一路坐上了今天的位子。但是自那以后，建元大狱在他心中便化为了一个扭曲的黑洞，无法忘记更加难以面对。每每想起都让他寝食难安，后怕不已。但是建元大狱之中几个直接的当事者在当年便早已经被诛杀殆尽了，那这白靳潜又是何人？
白靳潜……白昆玉……他也姓白，难道说？
南宫彦想着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此刻也顾不上对张恭絮的厌恶，道：
“张督统，劳烦你派人去查一查，这个白靳潜与当年那个太傅白昆玉有没有什么关系。若是查到什么速来报我。”
张恭絮轻笑一声：“南宫大人未免也太后知后觉了，那白靳潜的身份我早就派人去查了。至于结果……很遗憾，正是大人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如假包换，他就是当年白太傅家的三公子。”
“什么？！”南宫彦闻言双腿打软间一个趔趄。于敬骁见状忙去扶他。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白昆玉的儿子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不可能……以岳衍的性格，他是绝不会留白家任何一个人活口的，怎么可能还会有漏网之鱼？白昆玉当年在晋国雅望清重，声名赫赫。他的长子白靳琪和次子白靳显亦是朝中叱咤风云的人物，这都是众所周知的。可我从来就没听说过他还有第三个儿子，是你弄错了，一定是你弄错了！”
“南宫大人，你先冷静一下。你要知道我凭虚阁办事，出错的几率是很低的。而且我也多方查证过，白靳潜确系白昆玉三子无疑。大人之所以忽略了他，不过是因为他的父兄当时名望太显，而他又偏偏反其道而行，极尽低调之能事，从不过问权斗党争，一心研习医术赏游山水，常常不在京中罢了。”
张恭絮望着南宫彦难看的面色，顿了顿：
“……大人，我劝你今后可要多加小心了。据我这些天调查的结果来看，此人可是着实不好对付呢……”说罢，欠身一礼，道了句阁中还有事务要处理，便从房中退了出来。带上门，转身唇角一挑：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维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