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昨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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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旁一处窄小的弄堂里几个六七岁的孩子正聚在一起踢毽子，言笑晏晏。小慕曲一人躲在一个背阴的拐角处，背在身后的手上捏着一个林跃本新给她做的毽子，怯怯的看着那群孩子，毽子上的羽毛都快被手指揉来揉去的揉掉了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走过去加入他们。这时，有一个孩子突然注意到了她，停下了脚上的动作，手一指她道：“你们看，那不是卖药的家的丫头吗？”
另一个男孩跟着嘘声道：“我其实早就看见她了，她已经站在那里偷看我们很久了。”一旁的小女孩随即皱了皱鼻子：“我不想带她玩，她身上总有一股子草药的臭味！”那男孩望着那小女孩一眨眼，道：“既然你不喜欢她，我帮你捉弄捉弄她怎么样？”
还未待那小女孩回应，那男孩便扬声道：“小曲。你过来吧，我们带你一起玩儿！”小慕曲听了喜出望外，兴冲冲便跑了过去。然而刚跑到一半，便又听那男孩说：“你就站在那儿别动，我把毽子踢过来给你，要接好哦。”
小慕曲的脸上闪着兴奋地光，连忙点头，那男孩见状手提毽子上的羽毛，做出一副要踢的样子，转而却冷不防嘴角一扬。抓起来猛地向小慕曲砸了过去，正中了她的小脑门。剩下几个孩子见状也纷纷把手中的毽子掷了过去，趁小慕曲躲闪的功夫，又迅速跑去将掉落在她身边的毽子拾了回来，顺便把她的那只也一同顺走了。边跑边笑道：“谁要和你这种满身药味没爹没娘的野丫头玩啊！”转而笑闹吵嚷着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小慕曲捂着脑门，楞然半晌，呆呆的望着早已无人的弄堂尽头，喉咙哽得一阵阵的疼。这时，忽闻身后一个熟悉的嗓音漫漫道：“这位可爱的小姑娘，这只漂亮的毽子是你的吗？”
一转头，只见林跃本正笑看着她，手上拿着的正是刚才被那些孩子抢走的毽子。小慕曲见状方才还勉强能够抑制的委屈立刻便决堤般控制不住，身子颤抖了两下闭起眼睛刚要大哭，便听林跃本道：“别哭！千万别哭。我可没你靳潜哥哥有耐心会哄人，我这人最害怕听小孩子哭了。你要是哭，堂里下个月打扫茅厕的活我可全交个你负责了。”
小慕曲闻言吓得连忙打住，只好强忍着委屈低声啜泣。林跃本似是很满意这“威胁”的效果，转而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上被砸出的那块红印，道：“疼吗？”
“……嗯。”
“没事，我回去给你上点药膏很快就会好的。”
“……嗯。”
林跃本顿了顿，转而拉过她的手，道：“小曲，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武功怎么样？这样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小慕曲瞬时回想起堂里那些大哥哥平时在后院习武汗流浃背，满身是伤的样子，忙摇了摇头道：“小曲不要学！等靳潜哥哥回来就没有人敢欺负小曲了！”
“小曲……”
林跃本的脸上此时有些许不容置喙的神色“我知道靳潜和清宵平日里都爱惯着你，可是他们既然把你放在我这儿，我有些话就不得不对你说清楚，我不管你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受，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我这里并不是什么单纯做草药生意的地方，我也不是什么悬壶济世，心地善良的大夫。京城也不是只有乌衣里的这几条弄堂这么大。这里的水很深，人很复杂。尤其是到了我这儿，今后可能难免要卷进一些事情里无法置身世外……所以小曲……你记住，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永远保护你，能保护你的人，只有你自己……无论是靳潜，还是我，都没办法一直护在你身边……你明白吗？”
小慕曲怔怔的看着林跃本脸上少有的严肃，心中有些明白，却又不能完全明白他说的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心中默默思考着，却忽然感觉左肩处传来一阵抽搐式的剧痛。
这陡然的一阵疼痛，将慕曲从朦朦胧胧的梦境中拉扯回了现实。一睁眼，却见榻边林跃本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林跃本见她方才睡得并不安稳，以为她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见她醒了，忙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多谢堂主关心……”
“……那就好。”
“堂主……靳潜哥哥呢？”
“……送死去了。”
“啊？”
“你现在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有精力去管别人？”
“我……”
林跃本无奈间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伤，我先出去了。”林跃本知道自己待在这里只会让慕曲感觉不自在，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别人来照顾她。
转而对门外扬声道：“齐鹜！”
“在，堂主。”这时一人应声而入，道：“堂主有何吩咐？”只见这人左眼上绑着一个黑色眼罩，嘴上蓄着两撇小胡子，右脸上还有一道长得几乎横跨了半边脸的伤疤，甚是骇人。
“去把何大夫找来，好生照顾小曲。”
“是，堂主。我这就去。”
“等等。还有一件事……一会儿你带一些人，悄悄埋伏在侍中府周围监视，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立即设法，保护靳潜安全，同时迅速让人回来通知我。”
“是！”
侍中府中庭的明月堂中此刻正端坐着秦国当朝的两位权臣。一个智计无双，堪称秦帝的左膀右臂。一个武功盖世，多年来为秦国东征西讨，立下战功无数。两位虽皆是朝廷柱石般的人物，但在年龄和外貌上的却颇有悬殊。一个满面虬髯勇武粗犷，而另一个却是明眉秀目，面如冠玉。看上去也不过刚过而立之年。
穆尔卫盘腿坐在软垫上早就坐得烦了，拿过旁边几案上摆着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糕点，左啃啃右看看，最后都只吃一两口就又胡乱扔了回去，只觉得这种甜乎乎软绵绵的东西吃起来简直无趣至极。转而满面不耐烦的看向对面坐着的南宫彦，心道也不知这厮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今天莫名其妙让人把自己请来，却又把自己撂在这儿半天一句话不说，只知道自顾自的喝茶。难道他请自己过来就是来看他怎么喝茶的？府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哪有那么多闲功夫在这儿跟他耗？穆尔卫如此想着刚准备发作，这时却见一个人着一身水色衣衫，缓缓走了进来。转而不疾不徐道：“属下参见穆大人，南宫大人。”
穆尔卫当即一愣，道：“白长史？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宫彦此刻终于开口，在一旁一笑道：“穆大人问得好。白先生，你自己跟穆大人解释解释，告诉他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又是为何能看得明白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才破译出的炎逐院的反验码的。”
白靳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道：“反验码虽然看似结构复杂，形同天书。但是只要找到其中规律，想要破解出来也并不困难。南宫大人居然花了两年时间，我没听错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如果你不是炎逐院的人怎么可能在那么短时时间里破解出来？”
“不知南宫大人是不是没听清楚，我方才说了，想要破解反验码并不困难。而且我平日里除了医术之外就爱研究这些机淫巧术，破解密码字验只是在下所擅之一，若是大人不介意，就是现在将凭虚阁的字验拿来，我也一样可以一个时辰之内破解出来……难道这就能证明我是凭虚阁的人了吗？”
“你……！”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时只见张恭絮让人押着水宿一边抚掌一边走进了明月堂。
“没想到在我秦国竟还有白先生这般的解密高手，不揽入我凭虚阁中简直可惜了。”
“少主！”
水宿此时已经恢复了神志，可奈何身体还是蔫蔫的使不上劲，双手被人死死钳制在身后，连挣脱的力气也没有。白靳潜闻声，有些担心的瞥了水宿一眼，见他看上去好像并无大碍，也未受什么伤，心下稍安，便又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然而这小小的一个神色却没能逃过张恭絮的眼睛。只听他随即道：“先生的这个小朋友好生厉害，中了我的噬魂术竟能这么快缓过来，我方才要是不再加一剂药，现在恐怕是要制不住他了。我先前也领略了一番这小朋友的身手，看来你们言督统训练手下倒是很有一套的……我和他也有许久未见了，不知他近来可好？”
“我不知道张督统在说什么……”
南宫彦冷笑插言：“没想到白先生这装傻充愣的功夫还真是一流……不过没关系，今天我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转而话锋一转，道：“我听说炎逐院自创立以来便奉獬豸为镇院神兽以标榜其公允无私。凡入炎逐者皆会在肩胛骨处纹一獬豸纹以别身份。是不是炎逐的人一看便知……”南宫彦说着向左右侍卫使了一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立即冲上前去，一人反剪白靳潜的双手，另一个便开始去解他的衣服。
水宿见状顿时怒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恭絮抓住机会，亦在一旁调侃起来，道：“南宫大人这也太心急了，就算想看纹身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来扒白先生的衣服吧，这要是让哪个爱搬弄是非的人传出去，还指不定别人怎么想大人呢……”
南宫彦没好气的瞪了张恭絮一眼，道：“我看那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就是你张督统吧！”
这时，只听白靳潜淡淡道：“我身上并没有南宫大人说的那种纹身，不知大人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不过大人若实在想看也无妨，只不过这结果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先生现在费再多口舌也没用，有没有都要等亲眼看了才能知道。”说罢示意方才那两人继续。白靳潜略一用力，将手挣脱开来：“不用劳烦，我自己来。”那两人闻言看了看南宫彦，见他点头同意，方才退了回去。
南宫彦见白靳潜指尖搭在衣带上，有些犹豫的模样，顿时有正中下怀的感觉。催促道：“先生还是快点吧，若先生身上的真的没有什么，又何必这么磨磨蹭蹭的。还是需要我派人帮你？”
“不必。”
虽说在场的都是男人，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还是一件让人有些难堪的事情。但事到如今，如果不照办，南宫彦恐怕是说什么都不会信的。
然而待白靳潜将衣襟解开，露出背后的皮肤。方才还有些得意的南宫彦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发僵，因为白靳潜的肩胛骨上真的就如他方才所说，什么也没有。只是左肩上有一道贯穿性的红色伤疤，是上次和穆尔卫出征的时候留下的。
白靳潜见南宫彦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便知他原来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说起来，炎逐院的纹身一事当属绝密，他不知从何而知，但却不知炎逐虽有纹身，但那纹身也不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必须需要皮肤的温度降低到一定程度，也就是用冰块敷亦或是……死了之后，纹身才会显现出来。然而就在南宫彦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失误，还愣在原地的时候，张恭絮却在白靳潜的背上发现了异样。
上前将白靳潜退了一半的衣服又向下扯了一些，便见白靳潜玉白的背上遍布着蓝紫色如蜘蛛网般的疤痕，说是疤痕又像是土地皴裂的裂纹般肆意蔓延，反正极不寻常，甚至带着一丝诡异。张恭絮的手指默默顺着那些蓝紫色的痕迹描摹着，感觉那些颜色就像从外面灌了什么墨料渗透进了皮肤里，看久了却又好像是长错了地方的血管。张恭絮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词，却又有些难以置信的自己摇了摇头。转而神色复杂的看了白靳潜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然而嘴唇动了动，终究却什么也没说。
南宫彦纳闷间瞥见张恭絮神色古怪，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亦注意到了白靳潜背上的那些伤痕，刚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却听张恭絮道：“好了，南宫大人看也看够了。看来我们确实是误会白先生了。”
虽然是闹剧一场，但是一旁默默看着的穆尔卫至少也借此确认了白靳潜却非炎逐派的细作。一直提着的心顿时安了不少。便顺势帮腔道：“白长史快把衣服穿上吧，这么严寒的天气，小心不要着凉了。”
南宫彦哪肯就这样轻易作罢，追问道：“不知白先生背上的这些伤是……？”
白靳潜将衣服拉起，缓缓理好束带襟口，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不过南宫大人若是有兴趣，改日我可以慢慢说给大人听。”
“好了，”穆尔卫见南宫彦这还没完了，忍不住怒道：“你们今天无缘无故把白长史找来折腾一番还不够吗？看到几道伤疤还要这样刨根问底。你们要是想看，我身上的伤疤更多。如果一一把来历都说出来恐怕南宫大人听上个十天半月也听不完。我们这种带兵打仗的人整日里在疆场上出生入死，伤筋动骨磕磕碰碰都是家常便饭，如今的一切可都是身上这一道道伤疤换来的。可不像南宫大人命这么好，天生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南宫彦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间无话可说，烧了一肚子的火本想发作，然而迅速权衡之间觉得还是不能现在就和穆尔卫撕破脸皮，于是强忍着将火气压了下去，直忍得脑仁都发疼。半天才极勉强的挤出一句： “既然误会一场……那白先生便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失礼了……”
白靳潜一笑，道：“无妨。如果就此能消解大人的疑惑总是好的，”说着朝水宿那边瞥了一眼，道：“那么我现在可以带我的随从回去了吗？”南宫彦闻言似极不情愿的对押着水宿的那些人一点头，随即水宿便被往前一推，踉跄到了白靳潜身边，道：“先生请便。”
“多谢南宫大人。”
一出侍中府的大门，齐鹜一行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见他们两个出来忙上前询问有没有受伤。白靳潜看上去有些累，只是摇了摇头，先行一步上了轿子。齐鹜不明所以的望向水宿，道：“已经没事了？”
“嗯。”
“你们……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水宿亦是有些有气无力，道：“齐大哥你就别问了。”说罢，也跟着一个箭步上了轿子。齐鹜闻言不由撇了撇嘴，虽一头雾水，但也只得作罢。有些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既然他们不愿说，他也不会再多问。
只好吩咐左右道：“送少主回临古居。”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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