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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楚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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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竞相开放的杜鹃灿若霓虹,然而岳衍看在眼里却只觉得深深地厌恶。花永远是花,永远那般鲜艳夺目。显得隐藏在阴影中的绿叶永远那样卑微而渺小。明明同样是生长于污浊的泥土里,为什么一个那般光鲜,一个却那般低贱?
玉堕香消能换来多少嗟叹唏嘘,可又会有谁去注意一片木叶的枯荣?就像当年的白昆玉和自己。一个永远高高在上受人敬仰,一个却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只能屈居人下,无人问津。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做就能稳居高位?为什么他那般虚伪,却依旧为人颂扬。而自己……无论做的再多却都是徒劳无功?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不会甘心!
“白昆玉!如果让我回到当年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毁了你的一切!”
岳衍恶狠狠的在口中念着,随即扬起剑便是一阵狂乱的劈砍,将面前的杜鹃花海斩得花残叶碎,一片狼藉。
这时,一个着炎逐院玄色朝服的人走了过来,见状不禁惶惶道:“院丞大人这是……”岳衍从前仇旧恨的宣泄中回过神,摆了摆手不愿多提,转而沉声道:“让你调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都已经查出来了。金陵城中精通易容之术的一共有三人。一是城西川弓会的少主谢陵,一是红月门门主郁兰绮,还有一个,就是林隐堂堂主林跃本。”
“……林跃本?就是前尚书令林安家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长公子?”
“回大人,正是。而且属下还发现那川弓会和红月门这类的独门独派与林隐堂之间表面上好像毫无交集进水不犯河水,但其实暗地里的往来却十分频繁。”
“哦?还有这等事?……这倒果是真有意思……”
岳衍沉吟片刻,道:“孟元,你这几日给我死死盯住林跃本和林隐堂堂里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但是千万注意不要被他们察觉。直觉告诉我林跃本这人一定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来报我!”
孟元应声而退,岳衍望着那一地落红兀自琢磨,如果不出所料,当时帮助白靳潜从狱中逃脱的应该就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而且这人的易容功夫必定十分了得。因为岳衍也算是看着白靳潜长大的,对他的容貌和气质十分了解,这人的易容术竟连他都能骗的过,不能不说是到了出神入化,滴水不漏的境地。
林隐堂……林跃本……没想到他竟也会与此事有所牵连。如此看来,这林隐堂绝非是林跃本一时兴起随意开张的,必定有其他什么更深层的目的。这个林跃本平日一向以随性恣意示人,如今想来多半是为了故意掩人耳目,实则绝非是一个等闲角色。岳衍心中隐约感觉到自己已经窥见了被深深隐藏起来的冰山一角,只要深挖下去绝对会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秦淮河畔的吴月馆是京城中最有名气的风月盛地。馆中的姑娘个个柔情绰态,出尘绝艳,不负江南佳丽盛名。当然,如此地方也不是任何人想来便可以来的,有资格上这里来一睹姑娘芳容的要么是门第显赫的官家清贵,要么是富甲一方的豪族商贾,反正都是些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家的纨绔公子更是以能够自由出入此地作为自己身份的标榜,争相来此处造作消遣,尽享春宵。
然而,慕曲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踏进这种地方。
从前出门路过这里,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些楼馆门前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人从里面进进出出,未有一日冷清。只要人的欲望不灭,这些地方就永远也不会打烊。男人们在这里得到身体的抚慰,将□□与兽性混进汗水中尽情宣泄,待到云霁雨歇,穿戴齐整之后仍旧可以衣冠楚楚,谈玄论道。而对于那些女子,无论愿不愿意,这里也都是她们的栖身之所,让她们在这乱世中得以苟全。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各取所需,人不过是被欲望死死困住的囚徒。
慕曲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转而抬脚迈入其中。瞬间便被一阵有些歇斯底里的喧闹包围。到处都是一片莺歌燕语,歌舞升平。近乎疯狂的放纵与欢乐。慕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忘了自己来这里原是为了找林跃本的。
这时,只感觉背后有一双手突然搭上了肩头,慕曲下意识伸手反握上去,转而稍矮身子,手腕一用力,本想将那人过肩放倒在地,可没想到那人早有防备丝毫不为所动,且手上力气极大,反而借力一扯一转,同时伸脚一绊,慕曲一个踉跄没站稳便被那人拉入怀中。那人浑身酒气,望着慕曲一脸轻薄的笑:“小姑娘,你这小脸蛋长得可真俏啊,怎么样?今晚来陪陪本公子,银子你要多少本公子就给你多少。”
慕曲闻言顿时恼羞成怒,二话不说,立起一掌便向那人面门劈去,那人松开手身子迅疾向后一跃,躲开一击,越发兴趣盎然道:“不错啊!那些个百依百顺软绵绵的女人本公子早就玩儿腻了,我还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新鲜!”
慕曲见他言语间如此轻浮,不禁柳眉倒竖,怒道:“找死!”
说罢飞脚便向那人的裆部猛踹过去,没想那人竟然躲也不躲。转而阔袖一挥,随即慕曲只感觉一阵异香扑鼻,然而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脚下顿时便没了力气,身子也随之瘫软了下来,被那人顺势一把抱住。笑道:“不枉我高价买了这药,还真是名不虚传见效奇快啊。不过小姑娘你放心,这个药只会让人四肢乏力,但是神志是不会模糊的。看你脾气这么泼辣,一会就让你尝尝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欺负又不能反抗的滋味,怎么样?”
“你这个混蛋!你到底想干什么?!放开我!”
“你骂啊,你接着骂,你骂得越难听我越高兴。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嗯?”
说罢一把将慕曲横着抱了起来。慕曲的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嘴巴又被那人用手死死捂住。周围人各得其乐,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的异样。一股绝望自慕曲的心底升腾起来,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滑落。
那人正欲将慕曲带回厢房好好享用,然而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感觉脊背针扎似的一痛,随即一股酸麻裹挟着火辣辣的刺痛直冲头顶,紧接着不断向四肢蔓延,像有无数只蚁虫在身体里咬噬,眼睛一时间也痛得仿佛要裂开,眼前逐渐变得越来越黑。这时只觉手上重量忽然一轻,随即一个声音冷冷道:“论用毒,你们川弓会好像还差了点。连我林隐堂的人都敢动,你是活得不耐烦吗?!”
那人蓦然转身,视线模糊间看见一个穿蓝色长衫的身影,手中抱着刚才的姑娘。正是林隐堂的堂主林跃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林跃本这人出了名的不按套路出牌,从不会遵守什么江湖规矩,要是惹怒了他,他可是什么事都敢干,指不定他会想出什么办法来把人整得生不如死呢。
那人见状忙用麻得已经有些发不清音节的舌头跪地求饶道:“饶…饶命!鄙人……鄙人不知这位姑……姑娘……是林……林堂主的人…多有……冒犯……求…求林堂主饶……饶了鄙人……这一次吧……”
林跃本闻言冷笑一声:“饶了你?我若轻饶了你这次,日后我林隐堂的牌子岂不是任谁想砸就砸了?除非让你家主子亲自来我这儿登门谢罪,否则……你就等着让人替你收尸吧!”
那人一听这话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道:“不行!主……主子知道了……我会……死!”
“哼,你活该!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你就自己选个舒服点的吧。”林跃本说罢抱着慕曲转身便走,留那人在地上痛苦的四处乱爬。慕曲看得目瞪口呆,在林隐堂这么久了,她还从未见林跃本出过如此狠手。惊魂未定间有些战战兢兢道:“堂主,那人……他……”
“没事,给他个小小的惩戒而已,过上一两个时辰,症状自然就会消除了。”转而话锋一转,道:“你也是,一个小姑娘家没事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这里牛头马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方才要不是碰巧让我撞见,后果不堪设想。下次不准再来这里,知道吗?”
慕曲有些委屈,小声嘀咕道:“堂主还说我,自己还不是经常往这里跑……”
“我……我那是因为有事情要在这里商议,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林跃本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不自觉的便辩解了起来。慕曲见林跃本故作正经的样子,突然觉得他也不像自己一直印象中的那样疏远可惧,反倒还有些可爱,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抬眼却见林跃本正温柔的看着她,好像在看什么心爱的宝物。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林跃本抱着,没注意的时候也没觉得什么,然而一旦注意到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忙道:“堂主,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
“胡说,这药的药效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事了?”
“我……我真的没事了……”
“好,那我放你下来。但是你如果一会还是自己站不起来,别怪我回去堂规处置。说起来,我林跃本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竟然这么容易就差点让那种小喽喽得了手,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呢。这砸我招牌也不是这么个砸法儿啊。”
慕曲一听“堂规”二字,立刻便吓得不敢吱声了。记得她小的时候林跃本非常不喜欢孩子,有一次她在外面闯了祸,回来之后被林跃本狠狠臭骂了一顿,还挨了一次“堂规”。那一次如果不是有白靳潜在一旁求情,估计连命都要少了半条。如今回忆起来,那副场景还如在眼前,让人后怕。
林跃本见慕曲的表情便知目的已经达到,故意道:“怎么样?还下不下来?”
“不……还是不了……我感觉腿还是有些发软……”
“明白就好。”
言语间慕曲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记了正事,忙道:“堂主,其实是齐鹜大哥让我来这里找你的,齐鹜大哥受伤了,所以才差我来跑的这一蹚。”
“齐鹜受伤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问他他也没多说,只让我快些来通知堂主,说……他被人盯上了。”
“被人盯上了?”林跃本眉心微蹙,转而喃喃道:“……难道炎逐院的那群狗这么快就嗅过来了?”
吴月馆与林隐堂离得很近,所以林跃本也没喊轿子,就这么徒步回去。虽然手中抱着一个人,但是慕曲体重很轻,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吃力。待回到林隐堂,将慕曲安排去休息后林跃本便径直走向后院。后院里有一间密室,是林隐堂众多密室中的一间,位置算不上特别隐秘,但是却是最常使用的一间。林跃本熟练地按动机关进入密室后果然看见齐鹜上身缠着绷带,正无力的倚在床榻上喘着粗气,伤口的血似乎并没有很好地止住,胸前的绷带上,红色正不断从伤口的中心向四周蔓延。
齐鹜见林跃本进来挣扎着起身,声音嘶哑的喊了声“堂主”,转而被林跃本按下,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必拘礼……你这是怎么搞的?伤口处理了吗?”
“刚才让人简单包扎了一下,但是血一直都止不住。”齐鹜说着突然感觉阵阵眩晕,已是有些失血过多的症状。林跃本见状暗叫不好,忙小心解开缠着的绷带一看,心中更是一惊:“这到底是什么人弄的?怎么伤得这么深?”说着赶紧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瓷瓶,瓶子里的散剂对于止血有奇效。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撒到伤口上一时间会剧痛钻心,常人很难忍受,因此这药也很少会被用到。不过现在也是管不了那许多了,林跃本于是拔开瓶塞就准备往齐鹜的伤口上撒。齐鹜此时头脑还算清醒,见状忙伸手挡住伤口道:“堂主,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当然是给你治伤啊。”
“用那个?”齐鹜用手指了指林跃本手中的瓷瓶,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转而坚定道:“用那个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别看齐鹜虽长着一副壮实的外表,可其实却是顶怕疼的,而且已经怕到了一定境界。然而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就是越是会来什么。所以他越是怕疼就越是容易受伤。他浑身上下的刀斧砍伤数不胜数,再加上纵越过左眼的那条又长又深的疤痕,真让人怀疑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不过长久以来,林隐堂能在明里暗里屹立不倒,各种利害幹旋也多亏了他。
被他这么一说,林跃本也想起来他怕疼这码事,无奈道:“被砍疼还是上药疼?我看你的情况现在也只有这个药可以救你。长痛不如短痛。来吧。”说罢趁他不注意,将他护在伤口的那只手扯开,把药粉一股脑撒了上去。齐鹜毫无准备,顿时喊得跟杀猪似的,吓得林跃本手一抖,药瓶差点掉到地上。拿来纱布边为他缠伤口边道:“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幸好这里是密室,否则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药用起来确实也是疼,林跃本之前试过一次,在一个小口子上倒了一点就像撒了一把盐上去一样,更何况他身上这么深的伤。
待终于将伤口处理完,林跃本擦了擦额头的汗,进入正题道:“听小曲说你被人盯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齐鹜声音虚浮,有气无力道:“是炎逐院。今天我还像以前那样,给宛娘她们母子送些衣食药品过去。结果也不知道炎逐那帮人给二毛那小子吹了什么邪风。我刚进屋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放下东西之后他说让我喝杯茶再走,我说好,就在那儿等着。谁知过了一会儿,等他端茶过来,没想到他突然嚷嚷着什么要替他哥报仇,话音还未落,一把匕首就凌空刺了过来,我哪知他会突然闹这么一出?丝毫也没有防备,就这么着了他的道儿了。紧接着几个炎逐院的探子就冲了进来,还好我跑得快,否则可能就再也见不着堂主了。”
“呸!别胡说。”
林跃本说罢低头沉吟,“岳衍的人既然已经查到了宛娘那儿,那说明靳潜活着的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堂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少主他会不会有危险?”
林跃本摇了摇头:“靳潜那边应该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炎逐院的手再长,在国境之外毕竟也会有所收敛,更何况靳潜现在名义上也是国公府的人,他们也没法轻易动手……反倒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妙。岳衍盯上了宛娘她们又设计诱捕你,无疑是想把当年的案子翻出来大做文章,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既然他们现在是冲着我来的,我待在堂里也不是事儿,要不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
“不必,你现在身上有伤,就别到处折腾了。就算他们找上门来我也有办法对付。你就安心养伤吧。”
林跃本说着顿了顿:“更何况……也许他们醉翁之意并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