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师》石头羊

10、第十章

　　李小哲把他领到办公楼走廊的休息区，嘱咐他稍等，转身去联系教务处的老师。

　　陆三二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学校的历史沿革，提及其前身与晚清某金文研究书院一脉相承。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嗅觉出了问题。

　　掌心的甲骨印记又开始发烫，他下意识按住，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热。

　　由于面试的人不多，陆续有人进出办公室，大家为了一个代课岗位，个个在神色紧张地背书，唯有他心绪繁杂，一半惦记面试，一半想着昨夜的契约，还有一缕魂挂在师兄身上。

　　很快，远处传来李小哲的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僵硬的拖沓感，和刚才又是判若两人的样子。

　　他抬头望去，李小哲正站在不远处的拐角，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很像一条快绞死自己的蚯蚓。

　　最奇怪的是，其他人都没任何反应。

　　烈日炎炎，陆三二觉得自己后背被诡异到冒白毛汗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在墓穴中举着火把看一群人把祭品推入鼎中，鼎内活祭的那个悚然的画面和师兄的样子很像。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小哲猛地回头，眼神里的异色更浓，却又飞快低下头，快步走过来：“快轮到你了，我再给你看看简历。”

　　陆三二前面一个男生此时轮到就先进去了，师兄拿出矿泉水喝了起来，两个人坐了下来。

　　但陆三二起身让出一个座位时，瞥见李小哲的袖口下，手腕处的皮肤已经开始干裂，透着墓穴泥土般的暗黄色，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半小时后，陆三二走进教务处，学校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接待了他，自我介绍是副校长，姓周。

　　周校长递给他一杯温水，笑着说：“小陆，你以前的导师听说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汉语言专业的尖子生，尤其懂古文字。”

　　陆家是家学渊博，他已经是最不出息的那个了，陆三二接过水杯，指尖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轻声道谢，开始应答周校长的提问。

　　问题多围绕教学理念和古文字基础，他自幼跟着爷爷和父亲学习，应答得条理清晰，从容不迫。

　　周校长频频点头，忽然提起：“我们学校最近在筹备殷商文化校本课程，正缺懂甲骨文的老师，传说，你父亲陆一教授可是业内权威。”

　　提到父亲，陆三二的声音顿了顿，如实说：“家父十二年前在殷墟考古时失踪，所以我没有学过甲骨文。”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会想循着他的足迹找找线索，一般人难道不会好奇真相吗？”

　　周校长面露惋惜，又笑着补充：“咱们学校后头的那处山峰也曾经是几代王朝的墓葬群，听说还有座小碑林，出过几块复刻的甲骨，你若是入职，我可以拜托你帮忙看看嘛。”

　　陆三二这下无法推脱了：“好吧，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

　　面试很顺利，周校长当场告知他基本通过，只需等后续公示，就能办理入职手续。

　　陆三二悬着的心落了地。

　　连日来的疲惫涌上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临走前，周校长叮嘱他好好休息，还打趣说看他脸色太差，别是熬坏了身子，他点头应着，心里却记挂着李小哲的异样。

　　可是师兄只留给了他一条短信。

　　“我还有事，下次再约吧，三二。”

　　面试成功的陆三二很担心他，穿过立交桥那里的行人，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寒意。

　　“师兄，你去医院看看吧，你真的看起来气色不好。”

　　“好，过了今晚，我就去。”师兄这次松口了。

　　陆三二松了口气，他攥着录取通知的回执，脚步轻快了些，快走到鸡鸣寺附近，他看到文创店里面的盖章点，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图章上的字，他总觉得很像一个男人那块面具。

　　脑海里再次闪过刘罘的身影，这次对方青铜面具后的暗金色瞳孔，玄鸟图腾的祭袍，还有那道跨越三千年的魂体又变得格外清晰。

　　陆三二开始狂奔，他现在很想回家。

　　是的，这件事还没完，他此刻又试图回家立刻找出一个戴面具的黑衣男人了，而且为什么早上他会找遍全家一无所获，难道昨晚真是幻觉？

　　毕竟做梦梦到这种情节太过离奇，什么殷商贞人，字灵守护，这些只在父亲的古籍里见过的字眼，怎么会真切出现在现实里。

　　他心想着，已经急匆匆走到公交站牌下，中途又想起李小哲，他掏出手机给李小哲发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去吃个饭，等了许久，都没有收到回复。

　　天边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金市的夜景璀璨，他却觉得自己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陆三二掌心的印记忽然凉了下去，像是某种预警，他心里一紧，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师兄家的方向，然后才走了上去。

　　可他却不知，暮色中，一道僵硬的身影站在天桥下，这人正是李小哲，正死死盯着他的方向，没有留下空白区域的瞳孔已经是全然的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