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21、出海

　　苏星星站在悬崖边，望着拍击岩石的巨大海浪，泛起白色的泡沫，一纵身跳了下去。当冰凉透骨的蓝色海水把她完美包容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双隐藏的眼睛。
　　他出现了。
　　他环住她的腰，吻住她，把气渡给她。苏星星的脸上胳膊上开始长出细密的鳞片，像是新生的皮肤，光溜溜的海水滑过时，痒痒的。他深情地看她，抚摸她的脸，很安静。
　　他有着海一样湛蓝深邃的眼睛，有美丽的微笑，也有大大的鱼尾巴。
　　他不是人。
　　“跟我走吧。”
　　大海深处传来一声呢喃，震荡着她的耳膜。当他在越来越蓝的海水中逐渐隐没的时候，苏星星看到了他的嘴型。
　　“我爱你。”
　　苏星星从梦中醒来，摸了摸额头，甩下一手冷汗。她匆忙地撩起袖子，看到胳膊上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蒙上了一层蓝色的薄膜，旁边的皮肤正在鳞片化，她无比烦躁地抓起枕头扔在地上。忍着巨大的痛苦，苏星星像以前一样把新长成的鳞片抠了下来。她不要做怪物，所以哪怕是剥皮一样的疼痛，她也可以忍受。
　　七夕快到了。
　　落花镇的各家商户都摩拳擦掌，推出了很多“情侣特惠”活动。斜对门还弄了个“烧饼情侣”，买一送一，即所谓的“好事成双”。成双不成双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家的烧饼是真好吃，所以门庭若市。
　　卫灵灵支着下巴咬着喷香的芝麻烧饼，思索着自己也要搞个活动热闹一下。她看看店里，君昉正在跟亦铃打闹，客人不时侧目而视。要不，干脆也搞个“买一送一”，把他送出去得了！到时候，女客人肯定很多……
　　这边正在乱想，那边忽然进来了一个“虬髯公”，一脸杂乱的毛发中藏着一双晶亮的眼睛，乐呵呵地大叫：“灵灵！”卫灵灵觉得声音有点耳熟，透过斑驳的胡须，终于艰难地认出他来，惊喜道：“踏踏叔，好久不见！”
　　“认出来了，快，抱抱！”他夸张地伸出双手，“想死你了小丫头！”
　　“好啊！”
　　结果还没等抱上去，这位“虬髯公”就被君昉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你谁啊，脏兮兮的乱抱什么抱？非礼勿抱知道吗？”
　　踏踏看着面前这位骄傲地跟大公鸡似的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年轻人，一把上去拽住了他的耳朵：“小子，还非礼勿抱！你这对着长辈大吼大叫就礼貌了，啊？”
　　龙的耳朵最是脆弱，所以，耳朵被揪住的君昉只能干瞪眼。
　　看君昉一脸吃瘪，卫灵灵“噗”地笑了，终于有人收拾他了！
　　她在桌子上放了一壶茶，开口圆场：“踏踏叔，你就松开他吧。他一向这个样子，别介意啊！来，快坐快坐！话说你这个样子弄得跟土著似的，是偷偷去哪快活了吧？”
　　“快什么活？”踏踏大口地喝着水，“我们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差点回不来。真是听者流泪，那叫一个惨啊！我们被鲛人族围攻，大家都受伤不轻，不过幸好都活着。”
　　卫灵灵轻轻地“啊”了一声。
　　一听到“鲛人”，几个人都凑了过来竖起耳朵，李妖手里还端着一碟雪白的龙须酥。
　　踏踏有点受宠若惊，指着他们指了一圈：“这几个是？”
　　“都是我的朋友，平常对这些奇闻异事很感兴趣。这不，一听到您说鲛人，全都过来听了。”卫灵灵说，“那接下来怎么办？还出海吗？他们的家人知道吗？”
　　“我们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抓住了鲛人王，可真是收获颇丰！”踏踏高兴地说，“到时候炼油的时候，你可要记得过来，踏踏叔免费送你几罐！”
　　“还几罐，能炼多少啊？”卫灵灵不信，“一只鲛人王能有多大，也没多少吧。”
　　“这你就不用管了！”踏踏说，“哎，对了，灵灵，你想不想出去玩儿？正好带着你这几个朋友？前两天一个好友回乡下了，他的豪华游艇可是空着了，免费的，好机会可不要错过！”
　　“豪华游艇？好啊！”卫灵灵顿时乐开花了，“正好出去换换心情，当然要去！踏踏叔，您会开船，那咱们不如一起去呗！”
　　“小丫头，让我去给你开船啊！”踏踏佯装生气。卫灵灵急忙给他按脖子捶肩膀，说道，“不是不是，漂那么久您也累了，一起出去放松放松嘛！”
　　踏踏似乎真的很累了，满脸都是疲惫：“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儿吧！我回家去睡觉了，走了啊，丫头！”说完就拿着自己的破帽子走了。
　　卫灵灵才想起来，刚才他们都没怎么说话，而且看脸色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就问道：“怎么了你们几个，出去玩儿不开心？”
　　阿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灵灵姐，他们真的用鲛人炼油啊？感觉好残忍！”
　　卫灵灵一愣，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急忙搜肠刮肚地向她解释：“这……这个该怎么说呢，很久以前鲛人油灯就有了，据传说秦始皇的墓里点的就是鲛油做的长明灯。再说了，踏踏叔他们是靠这个吃饭的，以此谋生。这样的话，应该算不得残忍吧！”
　　“哦。”
　　阿月发出了一个音节。
　　“哦什么哦，还不开心啊？”卫灵灵狠揉她的脸，“李妖，过来劝劝。哦不，我忘了阿月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她看着门口的沐阳，自觉地变成了抚摸，“还是你来吧！”
　　沐阳温柔地跟阿月叨咕叨咕，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眼看着阿月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卫灵灵也松了口气。
　　待阿月去厨房的时候，卫灵灵过来打听：“你怎么跟她说的？”沐阳耸耸肩：“没说什么，也就是告诉她鲛人离了水就会死，所以即便炼油也没有多痛苦而已，不过是废物利用。”
　　“行啊你！”卫灵灵服气了，“还是你有办法。怎么样，又是豪华游艇，又是大海，跟阿月一起去吧！”
　　“只要能挤的下，没问题！”沐阳转头，目光落在阿月身上，随着她移动。阿月注意到了，回头灿烂一笑。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就是了。
　　“唉……”看见人家恩爱，卫灵灵这个大灯泡自动消失了。
　　碧蓝碧蓝的大海，海天一色。
　　远处的小岛像一个帽子，扣在大海的脑袋顶上，支楞的树木如同帽子上的翎毛。海鸥在远处飞翔鸣叫，雪白的肚皮，红色的爪子，眼里只有鱼。卫灵灵穿着细薄又轻软的裙子，戴着坠着丝带的帽子，打扮的花枝招展，郁闷地看着身边的人：“你怎么来了？我记得没通知你！”
　　施蔚毫不在意，胳膊一伸，尽情地拥抱着天空，闭着眼睛无比惬意，说道：“你在哪我就在哪！这么好玩的事，我怎么能缺席？”
　　不远处，妙哉走了过来，看着二人气氛胶着，解释道：“灵灵，他是我通知的，反正出来玩，人多了才热闹！”她趴在齐腰高的栏杆上，“真美啊，大海！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太美了！”
　　卫灵灵也被她感染，正想高呼，忽而想到：“那几个人呢？怎么躲在船舱里不出来了？”
　　“你这当老板的，把伙计带出来就放风不管了？他们晕船了，全都趴下了，吐的不行，现在估计正在休息。”施蔚说，“所以，你看，我来了还能帮你照顾他们。”
　　“谁说的？谁说我不管的？不过，李妖也晕了？”卫灵灵不信，“他可一直是最强壮的！”阿月沐阳君昉亦铃，这几个家伙也就罢了，妖毕竟是陆地上的生物，晕船很正常，可李妖是人，怎么也跟着不行了？互相传染吗？
　　妙哉拍拍她的肩膀，一脸的大义凛然：“很抱歉，也倒了。”
　　卫灵灵捂脸，说好的豪华游艇，说好的出来放风，说好的大家一起乐乐，唉……她看着海面，蓝的深不见底，有可爱的鱼儿游来游去，滑起一道道的波纹。刚想转身，忽然就感觉一个巨大的白色东西从天空掉落，“梆”地一声正落在脑袋上，把她砸进了海里。
　　“灵灵……”
　　妙哉的声音顿时变得无比遥远。
　　卫灵灵落进了大海的一瞬间，只觉得浑身透凉，被砸的地方也不疼了，晕晕乎乎的感觉很舒服。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全都是蓝色的水光，混合着阳光，悠悠地荡啊荡。
　　“啊……”她闭上了眼睛，一直沉，向着海底沉去……
　　“娘亲！”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哈？”
　　“娘亲！”那个声音像是小孩儿在絮语，卫灵灵无意识地叫了一声：“贝壳。”
　　呼唤的声音变大了，隐隐带着些兴奋：“娘亲！”
　　另一边，妙哉拉着死活要往海里跳的施蔚，感慨着“人生多凄凉”，还要抽出空来踢醒地上那个蠕动的“罪魁祸首”，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专多能，手忙脚乱”。
　　“灵灵，我拉不住了！”
　　苏星星缓缓醒来，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拉着一个正要跳海、鬼哭狼嚎的男人，急忙上前拉住他：“有什么事情可以商量的不是吗？为什么非要跳海呢？冷静一下！”
　　妙哉看着眼前这个脸上长了大块胎记的丑女人，火冒三丈，一点都不客气：“还不都是因为你……”话音未落，三个人齐齐地瞪大了眼睛，因为海里浮出来了一个白色的巨蛋，蛋上面架的正是昏迷的卫灵灵。
　　那个神奇的蛋正在朝他们游过来。
　　是游没错吧！
　　施蔚急忙把卫灵灵捞上来，也不在意她湿漉漉的，紧紧搂在怀里，探探她的鼻息脉搏发觉安好才放下心来，摸摸她头上的红印，一脸的心疼。让三人没想到的是，蛋居然自己蹦到了甲板上，立住不动了。它大概有一岁婴儿那么高，雪白雪白的外壳，有着极浅的银色云纹。
　　好漂亮的蛋！
　　卫灵灵闭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贝壳。”蛋里面发出了婴儿咯咯的笑声，似在回应她。
　　“莫非，这个蛋叫贝壳？”苏星星问，“大白天的，还会笑，怪吓人的。”
　　“有你吓人吗？你到底是谁？居然从天上掉下来？而且，你这……”妙哉指着她的脸，手指下滑到她破掉的袖子上，那里面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蓝色的鳞片，“这是什么？”
　　苏星星急忙挡住：“没什么，我只是鱼鳞病。”
　　“我只是觉得好……”妙哉还想说，却看到施蔚抱着卫灵灵走进了船舱，她急忙跟上去，“你老实点，回头再跟你算账！”
　　苏星星急忙跟上。
　　晚上。
　　大海更加平静温柔，所有人的状态都好了很多。阿月和沐阳出来了，君昉也被亦铃拽了出来，他一只手还挽着李妖。
　　大家围在一起。
　　“我记得，阿月刚来的时候，天上很长时间都没有月亮。你们俩要不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卫灵灵头上裹着一圈纱布，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说你是月亮，那你在这里，月亮怎么又有了？”
　　“那个月亮，是假的。”阿月神秘地笑了，“月亮石有很多，那只是其中一个，我是月亮的大总管，只有我才是妖！我们就是这样的，很神奇吧！”
　　卫灵灵夸张地捂住嘴巴，转向沐阳：“太神奇了，你也是吗？”
　　沐阳点头，还不忘摸摸阿月的头。
　　一群人只能默默地吃狗粮。
　　“妖？”妙哉瞪眼，“嗷”了一声，即将晕倒。
　　施蔚也好不到哪去，瞳孔都有些放大了。
　　“姐姐，别怕，有我保护你！”卫灵灵急忙抓住妙哉，“我刚听说的时候跟你一样吓坏了。可是你看，他们都是你熟悉的人，天天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什么的，对吧！”
　　阿月做了个鬼脸，妙哉笑了，放下了心防。
　　“那我呢？”施蔚撒娇，指指自己的脸，“灵灵，我也吓到了！”卫灵灵原本想送他一个脑瓜崩，终究还是不忍心，便说：“乖啊，没事，姐姐我也会保护你的！”
　　施蔚趁机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得意，结果君昉站起来要揍他！
　　“好啦好啦！”卫灵灵急忙拉他坐下，“别闹了！”
　　“现在说说你吧，不要想蒙混过关胡说八道。”也许是白天的蛋，也许是苏星星身上的鳞片，也许是刚才的解释，妙哉也算有了些心理准备，说，“虽然他们说的妖啊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但是不要紧，大家都在这儿，你就大胆地说吧，你是不是妖？”
　　“我真的不知道。”她开始讲述，“我叫苏星星，家住在杨柳巷，本来没什么的，跟平常一样。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掉进了海里，然后就开始长鳞片。”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亦铃说，抓过她的手仔细观察，对君昉说，“这是妖的鳞片不假，可她确实是人。”
　　“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梦里，有一个男人，他没有腿。他，抱着我。”苏星星有点不好意思，“他长着鱼尾巴，脸很漂亮。但是依我看，没有你们几个漂亮。”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比这个？这女孩儿心可真大！所有人都沉默了。
　　正在这时，空中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歌声。声音空灵飘逸，仿佛从天上飘来一般，竟让人有些晕乎乎的。君昉用力地拍了拍手，所有人立刻清醒过来。
　　“是鲛人。”君昉说。
　　远远看去，一只鲛人坐在鲸鱼的背上，双手叠放在腹部，轻轻地晃着漂亮的蓝尾巴，正在对着月亮唱歌。肩膀宽，脸颊窄，没有胸，可以判定是只男鲛人。他长长的头发滴着水，温柔的眼睛竟也滴着水，落在海里化成了珍珠……苏星星看呆了，她觉得那只鲛人在对她落泪。
　　李妖一路上都没有说什么。此刻，他安静地摸着那枚可能叫做“贝壳”的蛋，不知道在想什么。卫灵灵看他看的出神，轻轻地用肩膀撞撞他：“哎，他好看吗？”
　　李妖没说话。
　　“你身体好点了没？”她继续问，“这风景多好啊！”
　　“好多了。”他说。
　　“这个漂亮的白蛋，是妙哉她们从海里捡来的，这么大个蛋，不会里面真的装着个小孩子吧？”卫灵灵摸摸蛋壳，“你说呢？”
　　李妖说：“有可能。”
　　卫灵灵偷偷看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朦朦胧胧的，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在月亮下闪着淡淡的光泽，倒也无比好看。苏星星还真有眼光，她手下这几个美男，个个都要比鲛人好看。
　　“为什么你爹娘要叫你妖呢？我一直都不理解，你明明是人。你再看看那几个，一个比一个还像人，可他们确确实实是妖啊！原来妖也可以这么可爱！”她笑，从指缝里看月亮，觉得此时的气氛无比美好。
　　李妖不由得心里一动，很多年前她就喜欢这样做。
　　那时候，他是陈相。
　　“你觉得妖可爱吗？”他突然问。
　　“当然，你看看他们。”卫灵灵手一指，“多好啊！”
　　“你要把这个蛋带回去吗？”
　　“总不能把它扔回海里吧？如果它愿意跟我回家，我就把它带走，做成招财蛋！”卫灵灵笑眯眯地说。
　　“你开心就好。”李妖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