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19、女鬼

　　顾飘飘先来了。
　　他垂头，跟默哀似的，说：“对不起。”
　　阿月恨恨地说：“你不过是依法办事，我们家灵灵犯法了嘛，对吧，有什么错呢？人间的法律真是，没有证据就把人抓走！人又没死，你吊唁什么？”
　　李妖喝止她：“阿月！”
　　“为什么她会变成白狼？我很奇怪！”顾飘飘摇头。
　　“我才奇怪呢！我们好好的人，怎么去了警察局就变成了妖怪，是不是在警察局里受了什么虐待，哎哎哎……”
　　李妖拎住阿月的衣领，把她扔到一边去，然后开口说：“顾探长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卫灵灵变身为狼，铁证如山，不是结案了吗？”
　　“我总觉得不安宁。”顾飘飘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跟你身边的那个女鬼有关系吧！”亦铃从厨房里走出来，“谢念，你身边跟着的女鬼，她才是杀人凶手，可是你拿不了她。于是，我们灵灵就在某人的设计下变成了杀人凶手。”
　　顾飘飘大吃一惊：“什么？你说什么？”
　　“她说，你身边一直跟着一只鬼。”天霑靠在门上，懒懒地说，“所以说，人真是愚蠢啊！”
　　顾飘飘无暇理会他的挑衅，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女鬼”二字吸引走了。
　　“她，她在哪？”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一直跟着我？”
　　“你怕什么？她是你前世的恋人，又不会害你！”亦铃冷冷地说，“你记不记得，那些尸体都没有心，你好好问问她，是不是她挖的？”
　　阿月一声不吭地呆在一边看戏喝茶吃点心。
　　只是，这好像是一场苦情戏啊！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她是杀人凶手，就必须要承担责任！”顾飘飘胡乱地抓着头发，忽然无比冷静地说道，“不管她是谁！”
　　谢念凄然一笑：“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她抓住顾飘飘的手。仿佛有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然后顾飘飘看到了谢念，一个安静的美人，穿着南朝的衣服，整齐标志的眉眼，满怀深情又默默无语地看着他。
　　“就是你？你叫？”
　　“谢念。”谢念微笑，“飘飘，你终于看到我了。”
　　“我曾经做过梦，你就是公主，也是那个埋了我的人，对不对？在梦里，我一直都看不清。”顾飘飘有点失控，大声喊了起来，“还有思思，我能看到她。”
　　谢念眼里隐约有泪水：“那不是梦，那是你的前世，是真的。”
　　天霑拉拉亦铃的袖子：“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不去！”亦铃甩开他，“走开！”
　　“你不想知道这两天君昉去哪了吗？跟我来，我告诉你。”
　　犹豫了一下，亦铃还是跟着他出来了。
　　两个人无语地走着，听着小虫的声音。
　　“他……”她转身，才刚一开口，就被天霑抱进怀里，紧接着一个令人窒息的吻就落了下来。他让她感觉，他很怕失去她。
　　她有些心软了。
　　一吻结束，亦铃跺跺发软的双脚，又狠狠地抹了抹嘴唇，告诉自己一定要刚才的事情给忘了，说：“告诉我，君昉在哪里？”
　　“两天前，我派谢念来告诉他，我约了你在思念涯见面。他大概是怕我害你，所以宁肯自己中毒也不愿你来见我。事实上，他也不想想，对于我心爱的人，我会害她吗？”天霑说，“活脱脱一个笨蛋！”
　　“你是不会害她，但是会利用她害别人！解药呢，拿出来！”亦铃说。
　　“即便我把解药给你，你能找到他吗？”他嘴角的微笑显示，在他眼里，她也是个笨蛋。
　　“我会找到他的！”
　　天霑勾唇：“如果你对我说两句软话，好好地哄我开心，再亲我一下，我也许会帮你，帮你救出卫灵灵，帮你找到君昉。”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就是跟那个女鬼做了个交易，说是各取所需，其实本王我可是损失不少，基本没什么进账。”
　　“你！人是你杀的？”
　　“是又怎么样？人类能奈我何？不是又如何？我堂堂白狼王岂会杀什么凡人？做那种浪费力气的事情！”
　　亦铃不再乱想，转身回去大步如飞：“无论如何，我要回去了。”
　　天霑冲她的背影喊：“你想不想陈相回来？只要杀了她就可以，告诉她真相，让她心甘情愿地取心，我打赌她肯定会的！为什么你们却都下不了手？看来还是不够爱啊！”
　　“不用你管！”
　　谢念无需再隐身，一路跟着顾飘飘去警局，然后回家。她很开心，顾飘飘的脑袋里却乱成了一锅粥。她是女鬼，是杀人犯，他该怎么对她？
　　“飘飘，你不要为难。我只要跟你呆在一起，几天就足够了。卫灵灵她不会有事的，我保证！”坐在顾飘飘的屋子里，谢念说。
　　顾飘飘答应了。
　　谢念亲了他一下，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脸颊像滴入了红墨水，胭脂色悄悄蔓延开来。
　　她出去了。
　　吻的感觉凉凉的，很淡。
　　相信一个，哦不，一只女鬼的话，这只女鬼还是他要捉的凶手，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顾飘飘枕着双手，胡乱想着。前世姻缘？
　　不可否认，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动心了。那种很遥远的感觉，穿越时空而来，让他再次为她心动。
　　这一晚，他又做梦了。
　　第一个梦，他还是尸体，谢思帮他披了衣服便离开。而谢念，他看着她为他挖坑，看着她把他掩埋，也看着她为他祈祷，祈祷他来生平安。
　　第二个梦里，他终究娶了公主。因为不能委屈公主，谢思被逼自尽，成了他生命里永远的美好，也成了永远的遗憾。他终究做了驸马，却用尽了后半生的时间来怀念爱妻。高高在上的公主谢念，被他冷落了一辈子。
　　醒来的时候，顾飘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谢念的笑容。她换上了一身粉色的洋裙，像一朵迎风怒放的芍药花。
　　他忽然流泪了。
　　“你哭什么？不好看吗？”谢念慌了，抬手去擦，“我马上就去换！”
　　顾飘飘按住她沁凉的手，把她抱进怀里：“不必了，很好看。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很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现在是，恩，是民国了。你看，窗外的阳光多好啊！”谢念抬手指着窗户，“我喜欢阳光。”
　　“你可以晒太阳？”
　　“当然可以啦！谁说鬼就不能晒太阳？飘飘，咱们出去玩吧，我想看看这个你们生活的世界。”谢念说。
　　两个人于是去逛街。
　　谢念看什么都好奇，面具，胭脂抱了一大堆，但是最喜欢的糖葫芦却吃不了。
　　顾飘飘对此，一脸歉疚。
　　“那这样吧，飘飘，你替我多吃几串，就当我自己吃了！”顾飘飘吃着酸倒牙的糖葫芦，看着她阳光下透明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他忽然就笑了，看到她笑，就最好了。
　　迎面撞上了小蓉带着谢思出来逛街。小蓉看到姑爷跟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走在一起，眉眼间都是融融的笑意，心头一火正准备发飙。
　　“喂，你……”
　　顾飘飘有一丝尴尬，没想到谢念毫不在意，她走上前去，深深地看着谢思，目光如山里的潭水一般幽静神秘。直到谢思甜甜地一笑，抱住她的胳膊叫了一声：“姐姐！”
　　他松了口气。
　　在回去的路上，顾飘飘问她：“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我警告你，不要动思思！”
　　“我什么都没做。咱们三人的命运紧紧相连，我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她就能认出我来。”谢念调皮地笑，抬手捏他的脸，“飘飘，你那么担心她，我会不高兴的！”
　　“别闹。你是说，她认得你？”
　　“当然啦。你的思思只是被封住了七窍，我会帮她打开的！”谢念推他，“女人的事情让我们自己解决，明天还要早起，快回去睡吧！”
　　可是第二天，便出事了。
　　苏海终于下令，让顾飘飘休息三个月。明为暂避风头，其实就是选择了放弃他，顾飘飘心里也清楚。
　　他带着谢念游湖的时候，被恰巧路过的谢思父母看到了，怀疑他另结新欢。于是很多人便跳出来大肆渲染，说自己在家头看到了“奸夫□□”的身影，顾飘飘肯定是变心了，就是个王八蛋。门口被丢垃圾，出门被扔石头，顾飘飘郁闷地拉着谢念躲在家里。顾父顾母倒是没说什么，但心里也不怎么舒坦。
　　顾飘飘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是很想保护谢念。他没办法跟父母解释，也没打算取消婚约，所以决定沉默，以一肩扛起所有的误会。
　　天朗气清，顾飘飘给谢念头上盖了顶粉色的大帽子，带她去爬山。一路走一路看，不管多累，不管路多难走，顾飘飘始终牵着她的手，不曾放开。
　　“如果你以前就对我这么好，多好啊！”谢念的眼神有点黯然。
　　顾飘飘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谢念握紧他的手，努力向上爬了一步，展颜欢笑，“飘飘，我爱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爱你。”
　　顾飘飘把她拉进怀里，对上她羞涩的目光，低头热切地吻住她。他吻的那么认真，那么缱绻，阳光透过睫毛的缝隙洒在谢念的眼睛里，化成一滴滴的泪水流出眼眶。在山顶，他们看到漫山的枫叶已经红了，也看到了薄暮的金黄色夕阳。尽管互相依偎，谢念的身体也还是凉的，顾飘飘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飘飘……”
　　顾飘飘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说：“恩，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我才安心。飘飘，你知道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吗？”谢念问。
　　“不知道。我都是尸体了，哪还有名字？”顾飘飘故意打岔。
　　“你知道我不是说那一世。是后来的一世，那一世，我把你从谢思身边夺走了。可是，谢思她是被镇上的官员逼迫的，他们说你做了驸马，全乡都有面子，都可以得道升天，比守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强太多了。不是我，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恩，我知道了。名字呢？”
　　“你的名字，叫长青。”她缓缓地说，“后来漫长的时间里，我常常想，是不是因为名字叫长青，人就变得长情了。我守了你一辈子，你都不爱我。”
　　顾飘飘说，声音有点哑：“其实，若不是早已真心相待，我们又怎能白头偕老？”
　　“真的？”她的声音透着小小的惊喜。
　　“我想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