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16、探监

　　千醇味，一群人坐在桌子边表情各异。
　　李妖在厨房，这里是他的地盘。
　　门口的客人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看了半天那几个人动也不动，老板也没有如往常出来迎客，于是犹豫不决。阿月推了推君昉：“要不要招待客人呐？”
　　君昉摆出一副欠揍的表情：“乖，叫声好听的，本王这就告诉你。”
　　阿月翻白眼，道：“不。”
　　亦铃眼神一凛，随手抓起茶盘朝他的脸上狠狠拍过去：“开张了哥哥，收起你那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相！”君昉巧妙躲过，嘴里吐槽着自家的野蛮妹妹，箭步钻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打开，糕点的香气四溢，门口游移的客人走不动了，
　　“这才对嘛！”阿月心里想着，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请！”
　　客人鱼贯而入，一如往常。
　　灵灵姐，你快回来吧！妖不能掺和人间的事情，所以不能劫狱，手里又没有证据，无法证明卫灵灵的清白，况且妙哉说警察亲眼所见，真是百口莫辩！阿月揉揉眼睛，有点心累。做人真麻烦！
　　恍惚间，卫灵灵觉得自己有点冷，冷气侵袭让她睡得不踏实，有点恍惚，好像身边站了一个人。那种感觉很真实，而且久久没有消散。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双白色的皮鞋，再往上，是一张非常讨厌的脸。
　　是那个白眼男人。
　　就是他，害她蹲大牢，混蛋！
　　卫灵灵是那种能睚呲必报就绝不手软的人，奈何现在自己处于下风，手无寸铁，所以只能装怂。她闭了闭眼睛，扭了一下脖子表示自己不想说话。
　　天霑看她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依旧如从前一样傲慢，心里突然就涌上了一股恨意，两个人都是如此自以为是，一模一样！他静了一会儿，让心里的情绪淡下去，然后开口说：“我来这里，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呵？疯了？
　　卫灵灵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不起，我不想听。”
　　“可是我想讲！”天霑挥手，变出了一把铺着厚厚的皮毯的太师椅，舒服地躺了上去，而后又变出了一桌小点心，微笑道，“不介意的话，一起？”
　　一起就一起。
　　卫灵灵被关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才没心思去想点心里是不是掺了毒，伸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还可以吧，跟我家的宝贝厨师比倒底差了些！”
　　“你不怕我下毒？”
　　“我百毒不侵！”她毫不在意，“你毒不死我。”
　　“你家的宝贝厨师？”天霑冷冷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妖王吗？”
　　“君昉，我知道，他长的有点好看，通俗来说，有点俊俊的。”虽然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是觉得君昉又傻又萌，但卫灵灵觉得对着这个外人多少还是要夸夸自己人的。
　　“不错。可是在不久以前，妖王可不是这个笨蛋……”天霑毫不客气地说，刚说了一句就被卫灵灵打断了。
　　“这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不好吧！”她有点不悦，把绿豆糕丢回盘子里，我的员工，不许你说三道四！
　　“他不会介意的！”天霑拍掉手上的渣子。
　　“你怎么知道？”卫灵灵不以为然，“你们很熟吗？很了解他？”
　　“对！因为我们是很好的……”他停了下来，看着她，“一般来说，有两种关系，你猜？”
　　“朋友？”
　　“敌人！”
　　“我就知道。”卫灵灵微微撅嘴。
　　天霑看卫灵灵意兴阑珊，懒懒地打了一个呵欠，根本不想跟他吵，说：“好吧，开始讲了。这个故事可能跟你有点八竿子打的着的关系，毕竟你认识妖王。那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不是不久以前吗？”
　　天霑瞪了她一眼。
　　“那时候，妖王还是只金凤凰，名叫陈舟。他渡化了一只妖精，并且爱上了她。那是一棵千年梧桐树精，名叫雪桐，美丽优雅，举世无双。凤栖梧桐，天生一对。”
　　卫灵灵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她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喂，妖怪，给我变条被子吧，我冷！”
　　天霑“咔吧咔吧”活动手腕：“你信不信我掐死你？”
　　“你不会的。”
　　因为故事还没讲完。
　　一条白色的被子从牢顶飞下来，偏巧砸在卫灵灵脸上。
　　“多谢！”卫灵灵做出乖巧的表情继续听。专门跑到大牢里给她讲故事，给她被子，这人一定有所图！她才不会傻到觉得这个人是特地来献爱心的。
　　她决定不动声色。
　　“所有的妖都认为雪桐就是妖王的另一半，定会成为无比尊贵的妖后。可令所有妖包括陈舟都没想到的是，他们未来的妖后早就在未成人形时爱上了一名凡人，情根深种，甚至为了他不惜逃婚。”
　　天霑再度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卫灵灵看着地面，慢慢地开口：“我来讲吧！后来，雪桐跟那名叫做卫长河的凡人成亲了，生了一个女儿。陈舟追来后，两个人殉情而死，他们的女儿不知所踪，对不对？”
　　天霑有了一丝愣怔：“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卫灵灵裹紧了被子，“而且我还知道那个孩子去哪了！”天霑没有追根究底，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那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你总不会是来救我的吧？讲故事又送被子，想要什么就说吧，我可还没那么缺心眼儿！”卫灵灵站起身来，迎面正视着天霑的白眼睛。
　　这眼睛看的她直发毛。
　　卫灵灵索性盯着他的皮鞋，突然觉得好冷。
　　天霑勾起唇角笑：“我是来杀你的，我要取走你的心！”语毕，他便把手伸进了她的胸膛！卫灵灵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只是看着没进胸口的手，突然想到，哦，他是妖啊！坏妖一只！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让我死个明白。”
　　“陈相……”
　　隐约听到了“沉香”二字。
　　当心脏慢慢地被剥离出体，卫灵灵开始感觉到一点疼痛，意识也渐渐模糊。她已经不能呼吸，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有鲜血顺着天霑的手臂流出来，落在地上。
　　嗒，嗒……
　　卫灵灵突然看见了李妖，他长发墨黑，用玉簪半绾，满眼温柔，抬手欲抚她的脸。忽然，李妖不见了。卫灵灵感觉自己尝到了海水的味道，好苦，是死亡的味道。活了这么久还没看过海呢！她昏昏地想着，仿佛置身于碧蓝的星空下，远处的两个人正在欢快地奔跑嬉戏。那是，天霑和……
　　亦铃？
　　这是他的梦？他的渴望？这个男人居然也有渴望？卫灵灵拼尽全力把眼睛开一条缝，说：“我是卖梦人，你想要的我可以……”天霑闻言手一松，卫灵灵便倒在了地上，呼吸极度微弱。
　　“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我倒是小看你了！”他蹲下替她治伤，“我很期待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卫灵灵！”
　　心被推回了本体，立刻鲜活地跳动起来。卫灵灵居然梦到了雪桐。她站在漫天大雪中，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缓缓开口，声音缥缈而动听，灵动地不似凡音。
　　于是，卫灵灵便知道自己在梦中了。
　　她说：“我爱他，不因为他让我感到惊异，也不因为他儒雅清秀博学多才，只是因为，我爱的是他，是所有的一切组合起来的他。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雪中找到归路，在雨后看到露珠。所以，我们在一起，无论是崖顶赏雪星空下散步，还是挖掘野菜箪食瓢饮，于我都是不可多得的幸福和回忆。”
　　卫灵灵抬手接了一片雪花，它很快便化在了她的手心。
　　雪桐笑了：“陈舟说，我作为一棵梧桐树，既然如此想看雪，不如就叫雪桐吧。我记得他站在阳光下说话的样子，他说‘当大雪落下的时候你睡着了看不到，你睁眼的时候春天已经到了，所以就在名字里留一份念想’，于是我就叫雪桐。雪桐雪桐，我便好像真的能看到雪了。”
　　卫灵灵跟着笑。她发现，自己的脸跟雪桐的脸很像，那么，笑起来肯定也很像。
　　“灵灵，我的女儿，我爱你，你的父亲也很爱你。虽然我们不能陪着你，但你仍旧需要好好活着，等一个人到来。”雪桐说完最后一个字，天上的雪突然下大了，她便隐去了。
　　卫灵灵猛然惊醒，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大牢里，刚才有人要挖她的心，可是她还活着。那男人早就不在了，只有灰色的墙，淡淡的干草味道混合着水泥的味道缭绕在鼻尖，空气潮湿，有点阴暗，两只壁虎在墙上爬。
　　“是她吗？”
　　“不知道。”
　　卫灵灵一愣：“谁在说话？”
　　“你怕吗？”
　　“怕。”
　　怂怂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有点像小孩子，让卫灵灵想起了蚊子。卫灵灵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墙上的疑似声音来源——两只壁虎。壁虎的嘴巴一张一合，跟人类相同的声音就传出来了。饶是见过龙，也见过孔雀，还有白眼睛的妖怪男人，卫灵灵还是受到了惊吓。
　　她狠狠鄙视了一下自己，努力淡定下来，试探地问：“你们是妖？”
　　小壁虎果然说话了：“是啊！”
　　“能变人吗？”卫灵灵敲敲后颈，一直仰着脖子很累的好不好？
　　“不行，我们只有几十年的修行，刚刚会说话，还不能化形！”小壁虎爬下来，停在卫灵灵的脚边，“这样子你就不用一直仰头啦！”
　　好体贴的小壁虎！
　　“这样啊！”卫灵灵思忖，“可是怎么会有妖？你们是怎样变成妖的？生来就是吗？”
　　“不是不是，化妖是靠运气的！人有人道，妖有妖道，我们几十年通晓人语，再过百年才能褪去兽性变成人，很难的！至于你刚才说的，我不是很清楚啊，可能有天生的吧，毕竟，妖也是可以生小妖的，像人一样。”
　　“哦……”卫灵灵长出一口气，“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妖跟人岂不就生出半妖？”
　　“嘘！”小壁虎跳了一下，似乎很紧张，小尾巴左摇右晃，“半妖非人非妖，是要遭天谴的！你还是不要胡说！我们走啦，明天会再来找你，也可能不会，再见！”
　　“好吧。”
　　卫灵灵看着两只壁虎沿着墙爬走，抱紧了天霑留下的被子，心里胡乱想着，也不知道那群人知不知道开门做生意？一缕月光从窗口投进来，打下银灰色的光影。
　　她躺下，闭上眼睛睡觉。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半妖？天谴？
　　谁能来把她弄出去，定是极有能力，干脆就嫁给他吧！
　　想了一下，卫灵灵就见周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