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格王朝》流云出听

6、2.2

　　三个月后古格被大雪覆盖，纯白的世界宁静而安详，拉康噶波庙却打破了原本平和的氛围，忙碌的人群出出进进似乎要把这里变成另一番景象。
　　拉康噶波庙坐北朝南，外墙为白色，内墙以青蓝色为衬底，红与蓝间以白和灰，墙壁上还绘着藻井图案，精细异常。
　　大殿深处有一束强烈的阳光从天窗透进，缓缓地在主佛台移动，佛台之上塑有释迦牟尼和其弟子迦叶、阿难，佛像高十二尺，是古格最大的佛，而大殿内壁环绕着22尊比真人略大的塑像。庙内有36根方形立柱，柱上和屋顶上都有彩绘花纹和佛像，墙上绘满了各种不同题材的壁画，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吐蕃历代赞普和古格国王世系的壁画。
　　明天，即将成为古格下一任君主的古昳会在这里庆祝他的第十七个生辰，当他二十岁时也将会在这里继任王位，继而开创古格新的未来。
　　“哥哥，猜猜我给你准备什麽礼物了？”笑容甜美的吉嗒手背在后面来到古昳身旁，满脸的兴奋。
　　“恩……是宝石吗？”
　　“不对。”
　　“那是什么？”
　　吉嗒把手伸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出现在古昳面前，他拿起盒子小心地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巧的金片上面刻着祝福的话语。“这是……你刻得？”
　　“恩，好看吧。”
　　“吉嗒，你的病刚好没多久不要这麽累，坐下吧。”
　　“不会，我给波康哥哥也做了，还有……还有……”
　　“易先生，是吧？”
　　“恩。”吉嗒点点头瞬间脸变得通红。
　　“一会儿一起去拉康噶波庙叩拜祖先和神明，我先去换衣服。”
　　“好的。”
　　拉康噶波庙内，大臣们整齐的站在两旁。国王和王子转向文殊菩萨，庙内的所有人一同跪下齐拜三拜，而后又走向绘有吐蕃历代赞普和古格国王世系的墙壁拜三拜。古格沿袭天葬，没有坟墓，唯一可以祭奠先祖的就是这个地方，历代国王继位时都会请画师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画像。
　　为了保证神鹰得以繁衍，遇到天灾时古格的臣民会杀一些羊放在祭台右后方的台子上以供神鹰食用，台子周围奇怪的印记就是神鹰的爪印。远古时期也曾留下一些关于祖先饲养神鹰的方法：选精壮之族人采血为食，献身为祭。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便以羊代人，但饲养神鹰的传统一直被传承下来。
　　祭拜完毕一行人返回王宫，卫兵开路，国王与王子各乘一骑，大臣按照职位高低依次前行，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文官为首的是古格的相国桑拉德西，而武官为首的是古格的大将军波康，紧接着是王族亲属的队伍，最后是一些步兵，步兵身着甲衣，甲衣上有倒“福”字样，丝织布料，外面着铠甲，铠甲由牛皮绳编缀小铁片而成，约20斤重，右手持长矛，左手执圆形盾牌，盾牌以藤条编制，中间加一圆锥铁顶，制作极为精致而坚固。
　　在古格铁是十分珍贵的东西，需在边境以羊绒换取，所以，铁只能用来打造兵器，违者将会受到当街腰斩的惩罚。
　　队伍行至主干道便可以看到巍峨的王宫，由上至下依次为王宫、寺庙、民居。外围建有城墙，四角设有硼楼，宏伟而坚固。古昳看着王城，看着前方佝偻的老人，他的父王，这个为古格奋斗一生的人。
　　父王，我终于明白指引您前行的动力，我会尽我所能保护您还有您想要保护的一切。
　　“小心！”说话间波康已经冲到古昳面前抵挡从上方射来的箭，边说边将古昳带到安全的位置，下令道：“第一小队从后面靠近前方那座三层楼，尽量隐秘我要活的。”
　　混乱中古昳同样发觉所有的箭都是从斜侧方射而来，急切地问：“父王怎样？”
　　“刺客好像是冲你而来其他人都无大碍。”波康从掩护的墙中探出头观察情况古昳则被他拉在身后，“国王、大臣和公主都已经被侍卫护到安全的地方，王子放心。”
　　“禀大将军，刺客已经抓到。”
　　“好。”
　　波康站起身向刺客方向走去。在与来报士兵交错之时突然看见一抹凛冽的光直逼身后王子，他转身擒住士兵的手，“啪——”匕首应声而落。
　　“你是谁？”
　　回答问题的却是士兵脸上得意的笑容，波康抬头看向古昳，古昳的左肩已经渗出很多血，血色暗红。原来，在他抓住士兵的手时，士兵已经从袖口处射出一枚暗箭直逼古昳胸口，幸而古昳下意识躲闪箭头偏离射中左肩。
　　“他中的是乌毒，无药可解，古格伟大的王子，你就等着受死吧，哈哈……哈哈哈……哈……”
　　“王子！快拿解药，不然我让你死无全尸。”
　　“啊——”波康动手打断士兵的一条胳膊。
　　“好吧……我告诉你……你……你把头低下来。”士兵说话已经很吃力巨大的疼痛让他脸上擎满汗水。
　　波康侧身靠近士兵。
　　“不要忘了……你曾看到过什么……”士兵用只有波康可以听到的声音说完后瞬间低下了头，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你！”波康身体一怔，脑海中出现夜幕中树林，那本想忘记画面愈渐清晰，难道是真的一瞬间的认知让波康内心焦躁不安。等他回过神看向古昳，古昳已然昏迷。乌毒，的确无药可解。
　　王宫内，所有的人站在王子寝室外焦急地等待，房间内国王坐在厅堂不断地张望内室。
　　“怎么样？”国王看见大夫出来赶忙上前询问。
　　“王子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国王跌坐在凳子上，脸色煞白，身体不断地打颤。
　　“国王，请容我一试。”不知什么时候易笙云站在国王的身边。
　　“先生有何良方？”国王急切地转过身来，期盼着异国而来的易笙云有救人的方法。
　　“此方甚为危险，施救期间王子扛不住便会即刻死亡，如果王子能忍受乌毒便可清除。”
　　国王面色一沉：“这……”
　　“先说一下你的方法。”波康道。
　　“百年之前中原有一名医，名曰华佗，他曾刮骨而疗，为一位将军解毒，最终大将大好，但期间分外凶险，稍有不慎王子会因过于疼痛引起身体不适进而猝死。原本中原有一种药可以使病人感觉不到疼痛，可是这里距中原太远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就只能靠王子的生存意识来抵御。”
　　易笙云说完便后退一步躬身等待国王的决定，一时间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
　　“愿……意……一试……”古昳勉强开口：“不过是疼痛而已……受得……受得住……我还不能……死……所以请先生……治……治……”
　　易笙云抬头望向国王，只见国王低着头，拳头紧握，骨节发白，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
　　“你，去吧，不过我要在这里看着。”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屋内。
　　“谢国王。”
　　从国王说完那句话后，屋内再没有任何声响，只剩下易笙云准备器具忙碌的身影在屋内走动。
　　准备就绪。
　　“王子，我要开始了。”
　　“恩……”
　　那天晚上整个古格上空仿佛都回荡着王子隐忍的呜咽声，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夜。
　　古昳咬着布襟，豆大的汗水随着每一次身体剧烈的颤抖徒然下落，已然浸湿头发、衣衫，却依然会再一次溢出流向不知名的地方，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布襟里透出，每一声都在人们的心上划下一道伤口。声音持续了近一刻钟，那一刻钟，对于每一个在房间内的人来说都残忍之至。
　　屋外的一些人跪在房门外不知所措，耶拿达抚摸着大门低着头，没人看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微微打颤的身体上窥见他的心绪。而王宫的另一侧，吉嗒公主蜷缩地坐在床上泪如雨下，嘴里不断的喊着：“哥哥……哥哥……”
　　当易笙云走到厅堂已经不见了往日的淡薄，白色的长袍沾满血渍，全身大汗泠泠，疲惫之极的他缓缓开口道：“王子，已无大碍。”
　　“谢谢！”
　　说完国王快步走进内室，古昳平和的面容让人错以为他只是一如往常般的熟睡，只有苍白的嘴唇和浸满汗水的头发昭示着刚才的一切。国王坐在床边细心的擦拭着古昳脸上的汗水，无意间碰到他的衣服，从里至外竟没有一处是干的。从来不曾哭过的国王在这一刻留下了眼泪。
　　波康站在国王的身后盯着古昳万分熟悉的面容，竟觉得有些不真切，好像古昳突然对他笑了，笑容那样灿烂，那是记忆中的古昳十一岁时的笑脸。

　　“波康，我们去外面玩吧，在王宫里好无聊啊。”古昳眨巴着眼睛靠近他。
　　“你想去哪？”
　　“我听说山腰处有一座庙很漂亮，我们去那吧。”
　　“下山只有一条路，你准备怎么出去还不被人发现？”
　　“这有何难，跟我来。”
　　那是一座呈方形的单层平顶式大殿，坐西朝东，通体为红的寺庙，殿顶后部中心为天窗，四周的墙面分别开设四扇方窗，阳光斜切而下进入大殿中央，殿内竖立着30根红色的方木柱，柱子顶端雕饰着贴金箔的浮雕佛像和卷草图案。在柱子的分割之下，空间变得纷繁，就连阳光也改变了它本来的方向，四散开来，远远看去华美蕴郁，恍然若梦。殿的中央是一佛八弟子的塑像，一佛为中原大佛像，座下□□和一对卧鹿，八弟子座下分别塑八个吉祥物，金轮、法螺、宝伞、胜幢、妙莲、宝瓶、金鱼、吉祥结和双狮，古格的臣民都知道这不仅是简单的塑像，塑像内部装有印有经咒的长条纸带，同时还装有五宝、五甘露、五谷、五香的黄绢，佛与弟子之上的墙壁上还有44尊影塑小佛像。
　　寺庙的庙门附有三层门楣，门框和正中的竖木板上刻有人物、动物、花草图案的浮雕。其外门楣正中刻有一尊金刚手像，结右持立式，左手握拳，右手执金刚柞，头戴宝冠，腰系飘带绕于两臂。金刚手像的南、北两侧各刻有5人，或结跏趺坐于莲台，或侧身跪坐敲击鼓、钹等乐器，图案中有飞天、狮子、塔冠形的树、供桌、居于殿堂内的人像。外门楣的南、北两外框上，也垂直向下各雕出分隔成方框状的图案，有结跏趺坐的高僧、大象、立狮、裸体戏象人、骑象人。门框中楣正中刻出不动明王像，双腿结右持立式，左臂弯曲，手握成拳于左腹前，右手持金刚剑举于头上，腰系飘带下垂，肩上披搭的被带绕背过两腋再结于身体的两侧。下方刻出力士、摩羯鱼、人身鸟尾形的迦陵频迦鸟的图案，造型十分生动。三层门楣都雕刻有大量的连续忍冬卷草纹浮雕植物纹样，让人叹为观止，久久不忍离去。
　　波康看到庙门就转向古昳：“这是拉康玛波庙？”
　　“是啊，很漂亮吧。”
　　“但除了带兵出征祈福之外这里是不被允许进入的，况且我们偷乘耶拿达老师的马车出来很快就会被发现，呆在这里不好吧。”
　　“那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想。”波康看了看门内恋恋不舍
　　“那就走，大不了挨一顿骂呗。”
　　两人走入庙门，迎面看见一幅30多尺长的长卷式壁画，从驮运贡物的牛羊到敲锣击鼓、鸣号起舞的仪仗队伍，再到排场的礼佛行列，王臣后妃、贵胄僧侣、商贾宾客、芸芸百姓一片歌舞升平繁荣景象。仪仗队中最显眼的便是由十位年轻女子组成的舞队，她们身着古格特有的服饰手拉手跳着玄舞，流畅的硬笔线条、浓重的装饰色块，聚散错落、画面宏伟。
　　“果然很不错呢。”古昳津津有味地看着壁画说道：“我听说红色是以红珊瑚研磨而成，黄色是金，绿色为绿松石磨制，这样可以保持很久呢。”长久没有听到回答，古昳转过头来寻找波康，最终看到他站在东墙之下，东墙北边的壁画描绘了七政宝和其它的吉祥图案，造形精美的佛塔，还有佛教故事中关于释迦牟尼从成佛、降服妖魔外道到涅磐一生12个阶段，描绘生动而细致入微。
　　“父王好像又要画匠画一些壁画，应该是我们的祭祀庆典场面和朝圣图，不知道画这些有什么用呢？你看那边有好多工具。”古昳拉着波康朝另一侧走去。
　　“这里的壁画快画完了，你看，啊……”古昳高兴地指着壁画没有注意脚下，满地的工具杂乱无章，就在他迈步时挡住了去路，身体瞬间前倾。
　　“古昳！……你小心点。”在跌倒前波康扶住了他。
　　“有你在我怕什么，快看那是什么？”古昳又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自顾自地准备跑去看。
　　“啊……”这次是两个人的叫声，同时庙内发出一连串的声音，各种工具交错碰撞，声音此起彼伏，当一切恢复安静，庙外休息的画匠跑进来看到的是：杂乱的工具里两个孩子跌坐在中央，全身洒满各种颜色，五彩缤纷中幽深的眼睛分外明亮。
　　“波康，你的脸好绿啊，哈……哈……哈……”其中一个孩子放肆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