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格王朝》流云出听

43、14.3

　　好冷啊，刺骨的疼痛传遍全身，这是哪？波康睁开眼看不真切，似乎全身浸在水中却没有真实的触感，不远处有一团黑影在挣扎，是谁？波康睁大眼睛可眼前依旧一片朦胧。
　　“波康！你等等，我马上就来，坚持住。”
　　耳边传来隐约的声音很熟悉，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噗通一声，水面泛起了巨大的涟漪，一层一层蔓延开来一直到他的身边，水中多了一个人，那人奋力地向黑影游过去，没过多久他就抓住了黑影，他带着黑影向上游出水面，靠近水面的地方是厚厚的冰层，那人的周围是断裂的冰层，形状很不规则，看起来像是冰层自然破裂，阳光透过冰层射进水面形成一片光晕，波康看清了两个人的身影，也终于听清了那个人的声音。
　　他对着黑影说：“波康，你坚持住，波康我们马上就上岸了。”那人托着黑影想要把他放在旁边的冰层上。
　　古昳！
　　波康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回忆纷来沓至，那时他几岁，十三岁吧，对于十三岁的冬天他只记得模糊的一句话，而这眼前的一切却是如此熟悉。听人说那年冬天古昳和他由于一时的贪玩，想要在早已冻实的河上玩耍，不料那几日天气转暖，冰层松动，两人落水，幸好被寻找的人发现，救下他们。而波康因此卧床两个月失去了当时的记忆，而现在他重新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寒冷，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他已经忘了那种感觉。水中的波康蜷缩起整个身体，眼睛还看着水面上挣扎的两个人，那团黑影是自己。
　　“波康，你醒醒，波康！你说过要帮我保护古格的，你不能死，波康睁开眼！”古昳颤抖的声音叫不醒眼前的人却传入水下之人的耳中。
　　保护？古昳如果你知道我是谁，还会救我吗，你想要保护的国家就是因为我才会灭亡，现在我死了，你的国家安全了。死！波康浑身一震，是啊，他现在已经死了，如果他早点死，古格也不必面临现在如此险恶的状况了，那么古昳会不会轻松一些，他的公主会不会也不用经历那些阴谋。
　　波康伸出一只手渐渐靠近水面，眼前的两人越来越近，十岁的古昳已经将黑影的大部分放到了冰面上，而他自己的脸冻的惨白，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有细小的冰块结晶，发紫的双唇不断颤抖却还在不停地说话叫着黑影的名字。
　　“波康……波康……坚持住……”
　　冰层再次断裂，与此同时波康伸手托了一把古昳小小的身体让他顺利爬上另一侧的冰层，另一只手拉着黑影的脚渐渐潜入水中，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会圆满，波康回头看了看黑影的面容，那是自己十三岁的样子，虽然脸已经毫无血色眉头却紧皱。当时我在想什么，期待被救？如果当时的自己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朋友，本以为放弃一切保护的人，肩负的责任变成一个笑话，就不会有这样的期待吧，因为没有他，他们才会安全。
　　又是落水声，波康侧过身体看到古昳朝他们游过来。
　　“为什么还不放弃，你知不知道救了他，你会遭受怎样的境遇，你不需要他！”波康在大喊，可是古昳听不到，他已经死了，他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的话。
　　古昳还是拉住了黑影，那样坚定的眼神让波康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要做的事，看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身影，波康停留在水中渐渐下沉。
　　“波康，不要放弃，你答应过我你会和我一起守住古格，如果你食言我不会原谅你。”
　　“波康，不要放弃！”
　　“你答应过我你会和我一起守住古格！”
　　“如果你食言我不会原谅你！”
　　“好！”
　　原来说的是这些啊，冰层之上的两个人遥远的对话清晰地进入波康的脑中，难怪你一直和我这么说，那些断断续续留在脑中的片段终于拼成完整的一句话，而他的回答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字。现在呢，他很想说：好，却对着阳光下拥有肆意笑容的少年说了一句：“对不起。”
　　温暖溢满全身，那是初次见面时古昳的样子，那个温热的午后，他被父亲牵着手带到他面前，一脸傲气的他说：“古昳，我是大将军的儿子，将来一定也是大将军，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守护古格。”头被父亲轻轻地打了一下，顺势低下头的波康听到父亲说应该叫那个少年“王子”，而他一脸无所谓地抬起头看到了少年的笑容。
　　吉嗒看到怀中波康的眼角有些湿润，是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了吗？
　　仓锦修拿起士兵手中的密信收进怀中说：“我不管你们多少人是国王派来的，大将军已死，你们的任务完成，现在专心作战，谁拿下英蒂朗西的人头，本将军重重有赏。”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士兵愣了一下举起武器开始向英蒂朗西所带的小队发起进攻。他一直站在后方挡在吉嗒和波康的身前，从他砍下行刺士兵的头颅开始他就再没有看波康一眼，体内积蓄着力量，握着残渊的手微微颤动，他面无表情得看着眼前的厮杀，双眼渐渐变红，当他注意到英蒂朗西奸险的笑容时，彻底爆发。
　　这是第二次吧，自己变成这样的状态，他忘记了一切，靠着本能挥舞着手中的残渊，所过之处鲜血横飞，当他看到英蒂朗西惊恐的面容毫不留情地挥下了最后一刀，而他的愤怒没有丝毫的减弱，血红的眼睛扫视周围的人，为数不多的古格士兵齐齐地后退一步，全身透过一阵寒意，眨眼之间身首异处，他们甚至看到自己血溅三尺的身体还在抖动。
　　“赏赐完成。”
　　仓锦修踏过满地的血肉模糊正视着吉嗒怀里的波康说：“我欠你的已经还了，从现在起是你欠我的。”
　　王城的大门缓缓地开启，迎接他们的是国王释怀的表情，还有分立两旁不只是庆幸还是惋惜的大臣，这些让仓锦修觉得厌恶，那些面目可憎的脸就连背叛都表现的理所当然，就像多年前他和姐姐相拥跪在大火弥漫的房间里看着屋外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大笑着露出的满意笑容，那一夜过去陪伴在烧焦房屋旁边的同样是尸横遍野，他抱着姐姐的尸体离开那个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地方，开始独自一人永久的流浪，直到碰到他，这个现在已经毫无生气的人，残渊再次颤动，仓锦修冷冷地扫过众人，却在一个人的目光中平静，那个脸色极其惨白的人，就算身处逆境，身负重伤依然可以镇静的人，现在却浑身上下散发出战栗的气息。
　　“吉嗒，快回宫以后不许你私自出城。”这是国王说的第一句话。
　　“父王，你不应该向我解释一下吗？”虽然古昳在和国王说话，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直直地向仓锦修走去，眼睛从未离开过波康。
　　“这个还需要解释吗？”国王不以为然。
　　“那父王可否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波康是预言之子的？”
　　“你们去鲁巴之前。”国王停顿了一下开口。
　　“是这样，那父王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下令杀他？”古昳已经走到波康的身旁。
　　“其实我早已下令，只是碍于你没有狠下杀手，若不是这次他通敌卖国，我也不会下死令。”国王略显无奈的表情在仓锦修眼中格外刺眼。
　　“早已下令？也就是说波康几次遇险都是父王派的人，从我们踏入鲁巴你就在找机会下手，波康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您的慈悲？通敌卖国，你是说这个多年来为古格不断征战的人，你最信任臣子的儿子，只因你的一个命令明知前方是陷阱依然以身犯险的大将军通敌卖国？”古昳站在那双手握拳，过于隐忍让他的声音变得深沉，接着他低声问仓锦修：“波康有带回什么吗？
　　仓锦修摇了摇头说：“白玉瓶碎了。”
　　“古昳！难道你没有看到奏报吗？”国王明显有些愤怒。
　　“看到了，父王是说大将军几年前不幸被围却毫发无损的回来，是近日大将军行踪诡秘，还是大将军日前无故放走敌军统领格日札吉，或者是昨夜密探来报大将军夜会英蒂朗西？”古昳此时的声音变得平和，像是诉说着毫无起伏的故事。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质问我！”国王不明白古昳想说什么。
　　“父王还记得波康的父亲，你最信任的大将军吗？”
　　国王有些奇怪立马问道：“为什么提到他？”
　　话音未落一个人被带到众人面前，熟悉的面容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他的眼神却带着明显的空洞和呆滞，那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此时就只剩下一具空皮囊，就算眼前是自己独子的尸体也茫然不觉，因为他是一个死人，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死人是没有感觉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国王的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就是理由，波康大将军被围而归，行踪诡秘、夜会叛敌的理由。”古昳终于转过身直面他的父王。
　　“就算是这样，他通敌叛国就该死，如果他父亲还活着也会这么做。”国王依旧强硬。
　　“那么，我想问父王，究竟是因为没有证据的通敌叛国，还是因为那虚无的预言！”
　　国王一时无言。
　　“波康，十八岁为大将军，南征北战从无败绩，敌国闻风丧胆，多年来古格边界少有侵扰，将军威名各国皆知，何以等到现在他才通敌叛国，岂不可笑？”古昳从仓锦修的手里接过波康，波康身上的白雪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红。
　　“古昳，注意你的语气！”国王的脸色凝重，即使如此他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为了古格他可以不惜一切。
　　古昳看着波康带着一丝苦笑的脸，竟然想笑，这个人在弥留之际想到了什么，竟然是这样一副表情，不会是担心自己不原谅他吧，古昳抬起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说：“波康，明日以大将军之礼安葬。”
　　国王怒目而视：“不行！”
　　“父王，明日葬礼之前我会给你波康无罪的证据。”古昳带着波康朝大将军府走去，丝毫不管满朝文武的非议。
　　大将军府依旧在修善中，满地碎屑和焦黑残迹被白雪覆盖，依稀可见它往日的辉煌，这里是古格两代大将军的府邸，在白雪映衬下显示出意外的宁静，古昳缓步而过留下一排深深的脚印，他寻着熟悉的路在落日余晖中一步一步踏向黑暗，最终只剩下无所依靠的雪花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四处飞扬转眼间进入刚刚开启的房门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是波康的房间，那场大火蔓延了大部分房间，只剩下内室靠床的一小部分没有变成焦黑，古昳把波康放在床上拂去他身上大片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古昳的回忆，波康身体如此的冰凉他只感受过一次，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不慎跌入冰河的两人挣扎着爬上岸，当时古昳触摸到的波康就是这样刺骨的冰凉，只是那时他的胸膛还在微弱的起伏。
　　这间屋子是波康从小到大的住所，古昳还记得当他第一次来大将军府时便被波康带到了这里，波康拿出自己珍藏的地图和兵书一脸兴奋地拉着古昳跪在比他还要大很多的地图上，小小的手指沿着边疆一路下滑，他说：“这就是古格，我们要守护的国家。”那时波康眼睛里闪动着及其耀眼的光芒，他还不知道几年之后他擎刀策马率领着古格大军在他手指画过的地方日夜征战。而如今他背负着叛国不孝的罪名扯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躺在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房间，房间里的地图和兵书已然葬身火海，寻不着半点踪影。
　　“波康，想不到你竟是这样轻视诺言的人。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守护古格，你答应过一定会活着回来。你以为我知道你的挣扎就会原谅你吗，你以为你死了就会帮我守护古格了吗？可惜……你做错了，你放弃生命，没有换回父亲的安息，没有遵守守护古格的诺言，也没有资格获得我的原谅，就连你大将军的称号都快被抹掉了，你，什么都没剩下。为什么还是笑着，还笑的这样无奈？是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个笑话吗，我也觉得是。”古昳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算不上悲伤，他只是对着面前的人喋喋不休地说话，仿佛面前的人正低着头跪在地上听他训斥，“波康，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你大将军的位置我还是会给你留着，我会让所有人包括你知道这样的选择是错误。”
　　“王子，你……”白衣长袍之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易先生，现在可以让我知道前因后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