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格王朝》流云出听

40、13.3

　　营帐之内，三国将军依序而坐，个个面色凝重，两日连败军中士气渐落，必须尽快改变这样的局面。正坐堂上的格日札吉却似乎心不在焉，任由堂下争吵，自顾随手翻看着案前的兵书，不动声色。
　　没过多久一士兵来报，送上密信。格日札吉摊开密信堂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接下来说的话。良久，格日札吉抬起头说：“今夜夜袭王城，我亲自带队，我们要来个以牙还牙。”
　　又是一夜，今晚的夜空可以看到很多星星，不会太亮却足以让人看清前方的路。趁暗潜入王城的小队犹如伺机捕食的猎豹，隐藏自己所有的气息，小心移动位置渐渐靠近，进而等待最有效的攻击时机。王宫位于王城中央的山上，想要进入王宫只有一条路守卫森严，在不被发觉的前提下就只能在王宫外做一些事，那么王宫外就只剩下大将军府，虽然还在修复中地位却不容小视。
　　“波康哥哥，我们回去吧，你的伤才刚痊愈不宜太过操劳，何况今天还与格日札吉大战过一场。”
　　一个略显稚气的声音突兀地传入格日札吉的耳中身形一震。
　　“恩，请公主先行回宫，我……臣随后就到，最后再陪陪父亲。”
　　“好吧。”吉嗒起身向门外走去。
　　“公主，谢谢今日救命之恩。”波康覆手躬身而拜。
　　“波康哥哥还用和我这般客气吗，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患难与共并肩而立不是应该的吗？”吉嗒没有回头，她不会也不想受这一拜，“何况我们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对了，从明天起吉嗒公主一样会披挂上阵，请大将军不吝指教。”
　　“公主？”波康有些诧异，他本以为今天吉嗒出现只是一时兴起。
　　吉嗒微笑着依旧没有回头抬脚踏上门槛却又突然停下，半饷，她说：“波康哥哥，等到战争胜利，你会像以前一样再叫我一声‘吉嗒’吗？”
　　没有人回答，这是吉嗒早就知道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自从波康继任大将军以来，她就再没有听到他叫她“吉嗒”，她明白那是他肩负的责任，从那天起他只有国家，只有国王、王子和公主，那些愈渐久远的儿时就只剩下回忆，那些名为“古昳”、“吉嗒”的同伴就在那一天离他远去。但那只是他的想法，在吉嗒的心中，他，永远是她的波康哥哥，从未改变。
　　没有过多的停留，吉嗒离开大将军府，身后是仍然弓着身子的波康，相覆的手由于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
　　格日札吉远远看到女子从将军府出来，身后跟着大批的侍从。果真是吉嗒公主，他想。那封藏在怀里的密信中一项重要的情报便是“今日参战红衣女子为古格吉嗒公主。”
　　看着公主远去格日札吉没有实施任何动作。今日一箭，他已经了解公主的实力，从城楼如此高的地方成功拦下暗杀波康的箭，恐怕就连自己都无法做到，何况她竟能先一步察觉敌人的意图。刚才他也看到了公主左手的弩并未拆下，身边的侍从想必也非等闲之辈，拦截公主只怕不会很顺利。既然他想确定的事已经完成接下来就只剩下引起一些不大不小的骚乱扰乱军心，然后全身而退。
　　波康独坐房间，面对着父亲的排位，房间内并没有点灯，借着星光可以看清排位的位置，却看不清波康的表情。
　　府外一阵嘈杂，接着声响越来越大，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波康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快步踏出房间准备向大门处走去，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园中的大树，徒然停步。
　　“波康少爷依然如此机敏啊。”
　　“英蒂朗西！”说话间波康已经抽出残渊。
　　“我可不是来和你兵戎相见，今天我是来送礼物的。”英蒂朗西微笑着抬手指了指树枝的深处。
　　“礼物？”波康一边问一边看向他所指的地方，脸色瞬间煞白，怒视英蒂朗西说：“你究竟想怎样？”
　　“只是想把你的父亲还给你罢了，”英蒂朗西毫无顾忌地坐在波康面前的石凳上，“然后和你交换几句话而已。”
　　“你……”
　　灰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阳光，那些过于厚重的云泛出深黄的颜色，失去了它原本的纯洁却依然固执地挡在眼前，没有半点美感，却带来了冬日少有的和煦，没有凛冽的寒风，没有刺骨的温度，让人可以很好的抬起头看着周围，看清现状。
　　王宫议事大厅内，人人自危，国王在接到奏报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今晨，王城的所有主干道均发现巡兵尸体，大将军府外尤其之多，距大将军府很近的小型粮仓被烧毁。敌军进入王城如若无人之境，肆意杀人扰乱军心，幸好他们没有发现位于王宫东侧的粮仓，那里囤积着大量的粮草，是保证王城平安度过这个冬天的重要保证，如果昨晚敌军对那里下手，古格将一败涂地。
　　“波康，即刻出兵，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国王紧握双拳，因为愤怒迸裂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波康，语调中是不容质疑的坚决。
　　“父王，此时出兵……”
　　“不要多嘴，古昳！”
　　“是。”古昳无奈地退下，他不明白为何父亲突然下这样的命令，贸然出击可能会引起无法估计的变故，如果因此失去重要的人只会令代价更为惨重。
　　波康安静地退出议事大厅，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波康，发生什么事了吗？”
　　“禀王子，没有。”
　　两人都没有发现待在角落神情复杂的易笙云。
　　“总觉得今天你有些奇怪，”古昳看波康没有说明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待会上战场请你务必小心。”
　　“谢王子。”说完波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如果，我逼不得已离开王子，王子会原谅我吗？”
　　古昳有些诧异，他不知道波康为什么这样说，是担心无法守住他们之间的承诺吗？他看着波康的背影说：“不会，所以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他想要守护的古格是所有人都在的古格，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人选择放弃，选择死亡，即使身不由己他也要他们活着回来，回到自己的身边。
　　“明白，还是一样的固执呢。”波康似乎又感受到那彻骨寒冷中的温暖，他回头微笑着：“古昳。”
　　敌军阵营传来久违的欢愉，格日札吉正在想象现在王城中人慌乱的样子，没想到此次潜入如此成功，不但查清王城的分区结构，烧毁了他们的粮仓，还放下了至关重要的棋子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确认了吉嗒公主的身份，这样所有密信中提到的情报都已核实万事俱备。
　　“将军如此兴奋想必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你是？”
　　“将军此人便是英蒂朗西。”堂下一人认出来人身份。
　　“原来是你，听说你一直跟在国王身边怎么会来前线？”
　　英蒂朗西听出格日札吉语气中的不屑，不动声色地说：“我来为将军送上‘东风’。”
　　“报，波康领军进犯。”突然而来的士兵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将军，‘东风’来了。”
　　“什么意思？”
　　“我已对此次波康大将军的布兵有了详细的了解，将军不费吹灰之力即可置他于死地，波康一死古格唾手可得。”
　　“你如何知晓？”
　　“这将军就不必过问，国王不希望多余的人知道。”英蒂朗西此时才露出得意的表情，他在暗示就算他是联军统帅也不能把他怎样。
　　格日札吉压抑住内心的怒火率军出征，据说英蒂朗西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几年前在古格潜伏并成功逃脱，带回了一个对古格足以致命的东西，却从来没人见过，也因为这个东西他的地位迅速攀升，直属于国王，一直秘密进行一些事情鲜少露面，关于他的传言大多与古格有关，杀死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傅，逼迫少将强抢兵符，蛊惑人心，善用药物让周围的人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有人说拉达克的国王之所以这么听他的话也是被他下了药。不论这些事情是真是假他都不喜欢这个人，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尤其讨厌。
　　全军后撤。这是格日札吉下的第一个命令。
　　未战而先撤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打法，波康奇怪地看着眼前后撤的军队，如果在平时波康一定不会贸然追击，但今天国王的态度如此强硬不可能不战而回，何况还有和英蒂朗西的交易，如果他退缩父亲就永远不会解脱。
　　“分成三队小心靠近！”
　　波康率中队向后撤军队的缺口攻去，其它两队紧随其后，奔袭几十里已然看不到城门，两军交接之时敌军瞬间调转与其正面攻击并且迅速形成阵型将三队分离，波康的整个军队被包围其中无法动弹，只能自顾自的战斗。波康迅速抽出自己的刀依仗马上的高度克敌，一刀横劈几人应声倒地，后者又至反手而挥血溅四方，半饷竟无一人近身，任由波康横冲直闯，被迫分开的军队渐渐有了汇合的趋势。激战正酣，波康感觉到身后有人策马而来，转身之间铁枪以至，脸颊突然感觉到一阵炙热的温度，血刚刚从缝隙中渗出波康的刀已经向格日札吉胸前砍去，阵型迅速重组转眼间波康周围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人，耳边相继传来士兵死前的叫喊声。
　　“怪不得你们可以迅速突破我的阵法，铁器确实锋利，没想到古格士兵的武器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胜也难。”格日札吉斜眼瞥见古格死去士兵脱手而出的兵器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
　　“知道就好，拿命来，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波康说着擎刀向格日札吉冲去，刀枪相交对视一瞬辗转十几回合双方势均力敌，此时两人均已下马，身旁的士兵只是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眼花缭乱中已经看不出谁占上风谁力竭气弱，突然哐的一声，两人同时分站两边不停地喘着粗气。
　　啪——啪——啪——
　　人群中间传来一个人拍手的声音，声音不大两人却听的清楚。士兵自觉地让出一条路，英蒂朗西满脸笑容地出现，格日札吉和波康同时看过去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会来？”格日札吉说。
　　“我是来帮将军打赢这场仗的。”英蒂朗西只看了一眼格日札吉就将目光转到波康身上。
　　格日札吉有些奇怪：“怎么说？”
　　“这就看波康大将军的了。”
　　波康放下手中的刀站定开口：“我答应你的条件已经做完。”
　　“是啊，还是先谢谢大将军了，”英蒂朗西躬身拜了一拜继续说道：“你率领的军队马上都会因为将军而为国捐躯。”
　　“什么，你不是说……”波康眉头一紧。
　　“是啊，可我也说过我要的是你助我夺王城，恐怕将军是想毁约，想要慷慨赴死也要死有所值，何况是我们的大将军，别忘了这个还在我的手上。”英蒂朗西拿着白玉瓶晃了两下，斜着眼看着波康。
　　“这是什么意思，英蒂朗西？”格日札吉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没什么将军，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个，”英蒂朗西又把白玉瓶拿高了一些高声说：“波康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整个战场哗然。
　　“你做梦！”
　　波康的刀瞬间出现在英蒂朗西面前，英蒂朗西一个侧身躲开说：“你不会是想连解药也毁了吧，不孝子！”
　　“废话少说。”
　　英蒂朗西已经抽出了自己的刀，英蒂朗西像是可以预知波康的行动，每每抢先一步格挡，而两人的刀法近乎一致，一招一式看在眼里让人惊奇不已，须臾，波康本已不堪的身体越发疲惫，他的进攻却很猛烈，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渐渐积聚的愤怒，愤怒融入刀锋不断地朝英蒂朗西砍去。
　　“不许再用我父亲的刀法！”
　　“为什么，他可是我师父，我将他的刀法练到这样的境界他很高兴的，”英蒂朗西一边说一边挡住波康的攻击，“这几年我每天在他面前练这套刀法，他看起来很高心呢。”
　　“你，不配！”
　　波康愤怒到了极点，招式有些混乱但每一刀的力度是常人不可比拟的，几刀过后英蒂朗西的两条手臂都在颤抖。是时候了，英蒂朗西退后了几步，周围的士兵同时后撤露出了后面整齐的弓箭队伍。
　　英蒂朗西阴笑着张口：“放箭！”
　　漫天利箭急速而来，波康看着英蒂朗西鄙夷一笑，他早知此人卑鄙，却没料到最后自己竟无任何成果，折损万千将士却没有守护住古格，连解药也没拿到。不过这也许是自己最好的结局吧，他想。手中的残渊干涸了血迹，再次泛红的利刃那是名为战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