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格王朝》流云出听

28、9.3

　　那兰独自呆在房间里已经很久，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倾泻而下，整个房间笼罩在金色的雾气中，瓷质的茶具也映射出金色的光芒，这些金色收入那兰的眼中让她感受到久违的安详，渐渐昏昏欲睡。
　　“那兰，不好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房门被打开，毫无遮挡的阳光直入眼帘，那兰禁不住抬手遮挡。
　　“怎么了？”
　　进入房间的古昳满头大汗，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那兰，一只手还不停的揪着衣角，吞吞吐吐的说：“王子……王子……发……现我……我们了，他……叫我带……带你过去。”
　　“啊——”那兰的脸瞬间煞白，“你都和王子说什么了？”
　　“我只是说你找王子有事商量并无恶意，刚才的事纯属误会。”古昳缓缓抬起头唯唯诺诺地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抬起头只是为了看清那兰惊慌的表情。
　　“你……你以为你这么说王子就真的相信我无意加害他？格来，你真的是笨死了。”那兰愤恨地盯着古昳，脸颊因为生气憋得通红，犹豫了片刻她大义凛然地站起身说：“无非一死，我豁出去了！”
　　那兰跟随着古昳前往大厅。同样，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似乎这个大院无人居住，她无法想象古格的王子会住在如此冷清的地方，她眼中的王室无论出行、游玩、打仗都会有相当的排场，前呼后拥，方圆百里都会知道此处有王族驾临，闲人勿近。古格的王子给她很不一样的感觉，也许这样的王子会接受她的提议，这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决这件麻烦事。
　　正在得意之际那兰一头撞在古昳的背上，“干嘛突然停下？好痛。”
　　“到了，就在前面。”古昳无奈地指了指前方，眼前的女孩在他看来很奇怪，胆敢独自劫持王子，毫无戒心的与并不熟悉的人到处躲藏，深入虎穴仍然心不在焉。也许就是她的单纯和大胆让他念念不忘吧。
　　他看着那兰抬起头昂首阔步进入大厅，眼中闪烁着一些不安和期待。他承认他从来都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在想些什么，就像她第一次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面前，无所顾忌的加入他们寻找手链，篝火旁的悄然而至，甚至她的离去，他无法知道这样的女孩下一步会干些什么。
　　然而让古昳更加疑惑的是他明显感觉到那兰进入大厅后的失望，大厅经过易笙云的重新装饰，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样子，横在大厅上座之前的是巨大的珠帘，这让古昳自己也不禁发笑，他记得易笙云曾给他讲过中原的王族，也知道何为“垂帘听政”，只是没想到易笙云竟然会用在这里，他突然很好奇珠帘之后会是谁。
　　“还不拜见王子？”
　　古昳和那兰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在巨大珠帘的右侧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人。
　　“易先生？”那兰看清了白衣少年，回头惊讶的看着古昳说：“格来，原来易先生也在啊。”
　　“那兰，帘后的就是王子。”古昳小声的提醒。
　　“哦，对了。”那兰转过身面对着珠帘有些惆怅，本来还想可以看到王子长什么样子，这下无望了。“古昳王子，今天我无意冒犯，只是你身边的人太多了，这件事我只想和你单独商谈，所以发生了接下来你们看到的事。”
　　“那么你想谈什么？”
　　听到帘后之人的声音那兰皱了一下眉，这个极细微的表情被古昳看到，他有些不开心地看了看易笙云心想为什么易笙云不找个像样的人假扮自己，那兰一定对有这样声音的王子印象极差，突然有种气愤的感觉。
　　“王子，我来只是希望你不要答应和莫卧儿国的公主联姻。”那兰有些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内，一时间所有人都忘记了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女孩。
　　“这个……”
　　那兰听出帘后之人的犹豫，赶忙上前几步补充道：“难道王子想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生活一辈子吗？”
　　“那兰，我想问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我国王子谈论这件事？”易笙云走近那兰的同时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古昳。
　　“我……我是莫卧儿的使者。”
　　“如果你是使者，不应该只是一人，况且是莫卧儿国王提出的联姻，他应该不会派出你这样的使者吧。”易笙云在古昳身边停下，看着那兰想从她的眼睛中读出一些东西。
　　“王子，我真的是使者，你要是同意联姻你会后悔的。”那兰一边说一边靠近珠帘，看她的样子有些激动。
　　在一旁的古昳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也抬头看着易笙云，正在迟疑之时古昳转头发现那兰眼中有一些奇异的光，还没有多想古昳就看到那兰冲入珠帘，与此同时听到帘内人的叫喊声。
　　“喂，我又没想干什么，你叫那么大声干吗，就你这样还能当王子？”
　　易笙云快步进入珠帘将那兰拉出来的同时抢过了她的剑，直视着她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样子而已，没想到古格的王子这么胆小，既然你们不同意那我走了。”那兰说话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向易笙云的脖颈探去，“易先生帮我个忙，放我出去吧。”
　　就在那兰的匕首就要接近易笙云时，易笙云瞬间抽剑挡下反手打掉匕首，一个转身就将那兰制服。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匕首？”那兰一脸的诧异。
　　“你在鲁巴买它的时候正巧被我在楼上看到。”易笙云微笑着看着那兰：“看样子你并不简单，那么可以告诉我你和莫卧儿公主是什么关系吗？”
　　“我……我是她的侍婢。”
　　“以你的气质应该不仅仅是侍婢吧，公主敢把这件事交给你单独处理，你在莫卧儿一定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易笙云放开那兰，收起佩剑说：“如果你不说我想我们可以暂时把你当做刺杀王子的刺客监禁起来，至于关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你……”那兰有些无所适从，原本正义凛然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我只是来这里替公主谈判，她不想嫁给这样的人，你们不能抓我。”
　　“是吗……”易笙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古昳，此时的古昳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没有注意到易笙云的目光。其实在他的心里，并不想娶莫卧儿的公主，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选择眼前的女孩，只是他的国家，他的父王，他的人民，他无法选择。
　　“那兰，你走吧。”古昳没有抬头，只是听声音有些落寞“王子和易先生不会为难你的，相信我，不过我们的王子和莫卧儿公主联姻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不要！我不要嫁给那样的人，嫁给他我宁愿死。”那兰执拗地大叫起来，满脸的失望和愤怒。
　　“你说什么？”古昳瞬间抬起头看着那兰，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他甚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惊喜。
　　“我……我说……”那兰突然意识到刚才因为太过激动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一时间不知所措，“我……没说什么。”
　　“你就是莫卧儿的公主！”这句话不带任何的疑问的口气，古昳从她的话语和动作中已经足够确定，她就是莫卧儿的公主，他即将迎娶的新娘，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其它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格来，你怎么了？”似乎看出了古昳的异常，那兰一脸的担忧，也许她在担忧自己，格来已经知道她是公主，她即将嫁给古格的王子。
　　“那兰公主，你还不知道，其实格来才是古格的王子。”易笙云适时的代替古昳做了回答。
　　“啊？”

　　东噶的初秋毫无声息的到来。没有略带寒意的微风，没有渐渐泛黄的树叶，没有忙碌收获的人民，夏天的余味依然没有消除，夕阳余晖下的石窟柔和、恬淡，湿热的温度也还没有来得及退却，这样的时间没有人会愿意呆在房内，熙攘的大街上有种说不出的祥和，虽然嘈杂却让人安心。
　　这里不算繁华，格局不大，不存在强于其他地方的优势，唯一可以炫耀的也只是几百年前遗留下的石窟、壁画。这里的人很平凡，会因为很小的钱争执很久，会因为偶尔的好运暗自高兴，还会对外来的人感到惊奇，有时会因为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大惊小怪，这里的人大部分没有去过东噶以外的地方。虽然这里曾经是古格的王城，但几百年的岁月沉淀剩下的也只是那些曾经的传奇，时间斑驳了历史，也涤荡了辉煌，没有人可以从东噶现在的样子中找寻到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王城”两字似乎已经成了东噶人心中的传说，既不真切也无需回忆。
　　古昳不禁感慨，而心中的担心又加重了几分，东噶之行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找到关于预言的线索。看着昔日的王城如此落寞，他无法想象当预言日真的降临·，他的国家，他的王城会变成怎样的景象，鲁巴壁画中的世界会是古格最后的归宿吗？唯一让他开心的就是与莫卧儿的联姻可以达成，而他不仅可以了却心愿，也可以为他的国家增添一分赢得胜算。
　　清晨，当阳光再次普照大地，还没来得及享受夜晚安详的古昳就因温热的光线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今天他就会启程回到王城，他可以想象到现在城内已经开始为他的生日做准备了，还记得去年生日的时候因为突发的刺杀事件让整个王城蒙上了一层不安的气息，之后的时间因为有外患的威胁臣民惶惶不可终日，在经过鲁巴成功的兵器制造和莫卧儿的联姻提议，古格的危机似乎渐渐消除，臣民也开始放下心为他们的王子准备盛大的生日庆祝。
　　而此时的他更在意的却是住在东面的莫卧儿国的公主。他还记得当她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的样子，每次想起来都会令他开怀很久，她就是东噶之行唯一的收获，或许对他自己而言这样的收获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庆幸的事。生命中美好的邂逅也许只有一次，但他却让幸运的偶遇变成终生的陪伴，也许这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让他可以在这样纷乱的生活里拥有些许的希冀和幸福。
　　然而这样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本以为他依依不舍的道别变成了站在空荡无人的房间内的无所适从，那兰又一次不告而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破晓时分，在天与地的尽头，耀眼的光芒划开裂缝，刺破阴霾，混沌中的光亮指引着她策马狂奔，身后飞扬的尘土渐渐消逝，到最后只能听见遥远的天际传来微弱的声音。一切归于平静，她消失的地方红日渐升，天空变了颜色，那是黎明特有的色彩，红霞漫天飞舞，拂去夜的深沉，只是一瞬间天与地已然换了一副光景，光明之下一切变得清晰却再也找不到远去的身影。
　　那兰就这样又一次从古昳的眼前消失，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口信或者字条，虽然古昳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不告而别，在东噶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他确信那兰是喜欢他的，否则她不会在知道他真实身份后绝口不提取消联姻的事，而选择留在东噶，他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会再次遇到她，而那时的他们将会共度一生。
　　“王子，该启程了。”
　　“知道了，咱们走吧。”
　　古昳转身离开那兰曾经待过的房间，踏上回王城的归途，纵然东噶一行并没有得到之前设想的线索，但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
　　离开的那天天气晴朗，湛蓝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朵，那是一种纯粹的净，让人感觉安静的、祥和的美，仿佛伸手就可以将这一切收入怀中。
　　宁静之初，安详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