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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忘言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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焱家三爷的内院设在无稽山山脚,这里每一串土木都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务求做到天然去雕饰之感,又种植了一片凤凰花树,风一吹,绯红色的花雨簌簌飘落,因山脚下有一处温泉,秋冬引泉水流入山溪,所以这里能四季如春,春夏则用冰泉通络,即便炎炎夏日也清凉怡人。
听闻九勿园的主匠人是前朝鼎鼎大名的园林巨匠净虚大师手绘图纸,由其嫡传弟子冥缘亲自动土,花了毕生的心血才建造而成的,园林落座不久,冥缘因殚精竭虑过度而吐血身亡,于是此园便成了冥缘大师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杰作,有人说那片凤凰花的花海其实是一个花阵,之所以四季如春也是花阵所营造的幻境,但因九勿园的主人不喜人进入他的领地,所以外人无从考究。
园子是瀎濛的开国皇帝所赐,今圣上萧允治却不下一次当众赞扬九勿园之妙,说焱家能世代居于此,乃上天的好生之德。
可九勿园的主人偏偏不喜待在这里,每日早出晚归,流连在外。崔氏常与京中的贵妇调笑,说焱印乃是暴殄天物的纨绔。
当杜陵北赶到九勿园时才发现早膳搬到山上去了。
山上苔痕滴露,两旁洁白的海棠开得绚烂,野菊扑鼻清香。
他满脸苦恼,今早接二连三地得罪那位,他自知好一段日子都不得清闲了,那家伙看着对任何事都不上心,却偏偏喜欢睚眦必报。
正要往山上走,却见右边那曲径通幽处气冲冲地走来一个华服金摇的女子,正是方才在厨房幸灾乐祸的赵姓丫头,杜陵北眉头一皱,见她一脸怒容,目露不岔,想必是不得上山所致,为免碰撞,便一口气运功飞上山去。
无稽山山顶,忘言阁。
人间四月芳菲尽,此间便是寒冬腊月都不绝芳菲的,山顶的左边是一块由岩石雕磨出的悬崖亭榭,亭榭旁边题了几句诗: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诗句是前朝陶君所作,既有淡泊明志之意,也有缅怀故人之思,为何偏偏留在山口,杜陵北比谁都清楚,他深深叹了口气,才往忘言阁走去,一路扇叶翻飞,白衣蹁跹。
他抬手又饮了一口酒,叹道:“花气袭人知昼暖,妙人,果然是妙人!”
没进入阁内,梨花木门便自动打开了,一个紫衣长裙的女子跨出门槛,向他微点了点头。如果单看眉眼倒与方才的黑衣女子有几分相似,至于性情嘛……一个刁钻巴辣,一个沉稳内敛,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面对这个沉稳内敛的,杜陵北也没有调戏的兴致,他朝她微点了点头,便进入内间。
刚走一步,紫衣女子在后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青烟被杖毙了。”
杜陵北没有多惊诧,他昨日就收到消息了,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过草率了,恐怕还会打草惊蛇,杜陵北转身看着凉月,希望她解释一下,凉月却看向焱印,焱印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看书,连个眼尾都没给他们。
凉月面无表情,杜陵北却习以为常,他向凉月单眼眨了眨,“我再挑个好的过来?”
凉月抬头用目光询问焱印,焱印放下书,看向窗外,半响才懒洋洋地道,“随便。”
“好,下次送来的,管你满意!”杜陵北承诺,这才兴冲冲地往桌上的食盒走去,这时桌上已摆满各种各样的早膳,有八宝斋,有佛手菊花酥,有核桃糖栗粉糕,还有几样例牌甜点,但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摆在桌中央那个精美的雕花双层食盒。
凉月见他盯着食盒看,取出钥匙,打开了食盒。
入目的一瞬,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凉月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杜陵北急问,“该不会拿上山时打翻了吧?”
凉月淡淡地扫了杜陵北一眼,杜陵北被这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这丫头比山下那个刁钻的黑衣女子可是恐怕百倍呢,而且提食上山素来是她的分内事,她的轻功比自己的还了得,这种低级的错误又岂会发生在她身上?
“那让我看看!”杜陵北挠头赔笑,走过来一看,‘哇’的一声大叫:“嘿,三爷,别说你不吃,便是我也舍不得吃了!”
他将一个热腾腾冒着蒸汽的黑玉磁盘端出来,里面赫然便是一副立体生动的山水画。
景致与无稽山相差无几,栩栩如生的凤凰花用绯红的番茄精雕而成,每一片都薄如蝉翅,之前被焱印唾弃的酱拍黄瓜则变成了园林的装饰工具,或竹林,或异草,或山湖泊,咋眼一看竟无比顺目,所有琳琅满目的园景围绕的是一座褐色的蔷薇花花蕾堆砌而成的无稽山。
那蔷薇甚是奇特,外观瞧着如焦褐的山石,稍一碰,里面竟柔软润滑,热气腾腾,外焦里嫩,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就连甚为挑剔的焱印瞥见都不禁眯起了眼。
“让我试试!”李岳风风风火火地赶来,他身后是一脸黑沉的里晨风。
李岳拿起一朵蔷薇花,塞进嘴里,一咬,酸甜馥郁的白酱立刻挤了出来,烫得他舌头生痛,却因味道调得太好太鲜美了,他舍不得吐掉,呲牙咧嘴地把舌翻过来滚过去,终于适应食物的烫度,才细嚼慢咽起来,因里面的肉质酱料哗啦啦地挤出来,欲滴不滴,丝滑如绵。
里晨风替他拿起桌上的小蝶接住,李岳一咕噜吞下去,满口满心都是幸福美满的感觉。
“妙!实在太妙了!”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里晨风满脸宠溺地揉揉他的碎发。
杜陵北见‘无稽山’少了一块,唯恐落后,也急忙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因有李岳的前车之鉴,他小心翼翼地从蔷薇的上端吃起,燕麦馒头被烤的脆软脆软的,似乎还洒了点盐末,吃起来咸香松脆,包裹的里面不知是什么酱料,奶白色的,有鸡蛋的嫩滑,有牛乳的咸稥,也有一种奇怪的酸爽味,混合的味道调得十分融洽,他还吃出了鲜鸡汤的味道,整朵“花”很是鲜美又香脆馥郁。
妙极!简直妙极!
酱料中间包裹的鸡块更是娇嫩得弹牙,鸡块里似乎还加了有点胡国的黑椒碎末,吃起来微微有点辣又微微有点独特的香味,却不呛人。
杜陵北吃完连指腹都添干净,他对李岳道:“不想吃的人简直蠢到家了。”说话时眼睛不断往焱印身上瞟。
凉月微抬了下眼皮,默然地看向杜陵北,杜陵北一拍脑袋,心道,怎么他又忘记改“口沫遮拦”这个老毛病了?!
孰知他刚懊悔,书房内突然狂风乍起,案几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凉月赶紧将黑玉圆碟放入食盒里,里晨风立刻拉起李岳便往外跑。
杜陵北因记挂着那个可爱美味的蔷薇花蕾,所以反应比里晨风师徒慢了一拍,待反应过来时,身后的衣袍已经碎成了破布,差点没让他赤.身裸.体,幸好人家仁慈,让他改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出手那个精准!
好不容易逃出忘言阁,杜陵北回身捶胸顿足,对着里面大叫大骂,“一百个美婢,休想要了!刚才说那丫头也别想我送过来!”
梨花木门里顿时飞出一团面目全非的碎布,与此同时,木门啪一声关闭。
李岳盯着地上惨不忍睹的衣袍,噗嗤一声笑道,“我们功夫不够人家高嘛!咱们忍着点啊。”
杜陵北还要骂人,却见里晨风突然上下打量他一眼,很嫌弃地捂住了李岳的双眼,“杜兄,不如先去换套衣衫。”
杜陵北这才低头看看自己,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嘴边似乎还焦着刚才吃的酱料,的确……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于是赶紧点头,但大路是不能走的,必须找个隐蔽的地方悄悄离开。
焱印自把三个聒噪的男人赶出去后,这才懒洋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往桌上的黑玉食盒走去,看眼食盒上的食物,除了‘山’上的两朵蔷薇被取走后,剩下的盆景几乎没怎么改变,他挑了挑眉,勉为其难地坐下,用食指轻点了下桌面。
凉月依旧是面无表情,作为能留在焱印身边唯一的侍女,她的面瘫神功几乎达到了无人企及的境界。虽然她很想很想笑,但她却忍住了。只见她沉默翻出食盒,对焱印道:“刘厨子今天想得十分周到,连茶水都沏好了。”
焱印微微一怔,只见凉月从食盒里取出一个夹层,里面不多不少,正正摆着三杯七八分烫的清茶,焱印稍一闻便知是山下的小雏菊花茶,具有凝神净目之功,沏茶的水乃取自无稽山上的冰泉水。
“真是老谋深算!”连茶水到达山顶的烫度以及他大概用餐的时间都预算到了,才见过几次面便能猜出他的习惯与喜好,果然不能小觑。
焱印冷笑一声,看着晶莹的钰杯里冒出的氤氲之气,不由想起,那夜她中了媚药,看他的目光,隐忍中带了一股强烈的渴望……女人应该那个样子才比较可爱吧。
而不是满怀心思的算计。
看见焱印神色微敛,凉月不禁停下了手,她不知焱印何出此言,但却见他似乎很不悦,便猜测可能是食物不合他口味,正要撤下去,不料焱印却拿起了玉箸夹起了一朵蔷薇花,开始细嚼慢咽起来,没一会便解决一朵,接二连三,竟七八朵女子拳头大的花都吃下了肚,就连装盘的酱黄瓜也没有放过,这是史无前例的!
凉月一向沉默无波的眼眸登时变得呆呆的。
焱印吃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随意地搭在靠椅上,另一手捧着小雏菊的钰杯,轻啜了口,深邃的丹凤眼忽然眯成了两道月牙弯,“能看见凉月吃惊的表情,这顿也算值了。”
凉月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了,方要道歉,却见焱印突然目光一凛,嗖一声便往窗外跃去。
凉月追随他的身影,只见原本静谧的亭榭突然飘落一根细小的树枝,若不细看是很难察觉的,她眉目一凛,朝外吹了个响哨,顿时几个黑衣人“嗖嗖嗖”地往山下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