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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放一盏河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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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从堤坝上返回到河边时,差点疑心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确切来说并不是看不见了什么东西,而是看到了比应该看到更多的东西。
埃里克正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羽蛇的个子原本就比八区的平均水平高出一截,再加上身材壮硕,站在孩子堆里就格外显眼,远远看去简直像是小矮人们围着一个大萝卜。
他离开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分钟,埃里克从哪儿招来这么一堆大头苍蝇?!
乔安下意识寻找周围的保全人员们询问情况,然而就连德蒙本人也是一脸懵逼,显然也没搞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神展开了。
好吧或许那个不重要。
——至少不是当务之急。
男人看了眼抱抱熊一样被小孩们蹂躏的羽蛇王,终于决定先救驾。
小孩子更接近群居的野生动物,凑在一起时大多有明确的等级关系,仔细看就能分出上下级。
领头的那个不过七八岁模样,短胳膊短腿,一只裤脚卷至膝盖,一只裤脚拖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偷用了大人的发胶,顶着一个好笑的鸡冠头,上面还别出心裁地粘了一排亮片。
乔安看着这个鸡冠头就觉得拳头痒痒。
他推开周围不知所措的保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挤走了几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孩,揪着后领子把最碍眼的矮冬瓜拎起来,让对方和自己眼对眼,笑出两颗尖锐的虎牙。
“嘿,小鬼!刚才是不是你撞的我?”
男孩缩着肩膀打量了乔安几眼,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从后者手里挣脱,掉在地上打了个滚,眨眼工夫就蹿出几米远,其余的小萝卜头们顿时一哄而散。
埃里克这才重获自由,整条蛇像一棵深秋里掉光了叶子的橡树,傻乎乎的杵在原地,浑身上下都被孩子们拉扯得凌乱不堪
“轻易别招惹小孩子。”乔安走上前,帮他整理被弄乱的衣领和袖子,“他们就像猫一样,长了一张可爱的脸蛋,实际上是一群恶魔。”
带着薄茧的冰冷指尖挨在他下巴和脖子交界的一块软肉上,埃里克那里格外怕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过还是乖乖站好了没有动。
“没有那么糟糕——我是说,其实他们人挺好的。”
“你确定?”乔安抻平了羽蛇左手的袖子,袖口一颗被扯脱了线的纽扣仿佛风中残烛一样虚弱地晃了晃,“吧嗒”一下掉在男人手心里,“至少我可以确定,你的衬衫不是这么想的。”
国王陛下的衬衫真的有充分理由讨厌这群小孩。乔安看着埃里克腰间一块黏糊糊的糖渍想,认命地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蹲下,用河水沾湿手帕帮他清理。
“你不喜欢孩子?”埃里克问,好奇的看向乔安。
羽蛇王的额头上在刚才陪孩子们玩耍时出了点薄汗,眼中温柔的神色还未散尽,普鲁士蓝的双眼柔软得仿佛月色下静谧流淌的河川。
保护幼崽或许是传承自生物基因中最原始的天性,那不仅仅是“母性”,而是生物对于繁衍所演化出的本能,哪怕在两个物种之间,也依旧有效。
“不喜欢。”乔安回答,感受着冷水从指缝间穿过,“他们太脆弱了。”
脆弱的事物难以长久,乔安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不去喜欢那些无法保护的东西,而是选择难以被摧毁的存在:钢铁、机械、枪与盾、山峦与河川。
他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旁蹲下来,下一秒埃里克的手就伸到眼前。手掌上托着一枚草茎编成的翠绿色圆环,编织的人显然是个新手,好几个地方的茎秆都支楞出来,顶端的草花也被揪得七零八落。
埃里克以某种让人看了就难受的姿势蜷成一团,眼睛也不敢看乔安,好像要把自己的头埋进膝盖下面。
“这个给你。”
“你编的?”
“嗯。”
“真丑。”
羽蛇闻言团成更紧一团,简直整个人都要陷进石头缝里了:“……那些孩子说这是人类的习俗,戴上草戒指的人长大后会嫁给对方。”
“所以你刚才在和小鬼们学这个?”
埃里克举着那枚小小的草环,河上的灯火忽明忽灭,给光秃秃的草茎镀上一层金边,“我知道它不那么好看而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但我是说……嗯……那个,如果现在补上还不晚?”
只不过是给小孩子玩闹的玩意儿,他堂堂一介国王,怎么连小孩胡说的话都信呢?
乔安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对着这样一团羽蛇王,那点气实在生不起来,于是只剩下好笑。
“我又不可能回礼给你。”
“这没关系的,我知道——他们说人类只会给自己喜欢的人编这个。”埃里克拉过乔安的左手,不容对方反抗的将草戒指戴上去,“我会等的。”
然后,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那枚足足能套进乔安两根手指的草圈从指根滑下来,掉在地上时连个声也没响。
乔安没忍住,还是笑场了。
“这是个小意外,就……稍等一下。”
羽蛇急忙捡起那枚草戒指,拉扯着草茎两头想让圆环缩小一点,结果不小心就把顶上原本就蔫巴巴的小花连着花蒂扯了下来。
乔安抬头看着他双手僵硬在半空的姿势,右手指尖上还捏着一朵花瓣掉了一半的小白花,差点笑岔气。
“不不不,给我吧,或许我能想想办法。”
乔安和埃里克一样是新手,不过胜在动手能力强,一阵摆弄后,总算是让那枚草戒指得以勉强待在他的手指上。
羽蛇心满意足地欣赏那枚戒指,一边信誓旦旦的做保证:“我知道自己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我之后会努力去学的。”
“学什么?”怎么编戒指?
“比方说,唔,杀人的本事?”
“杀人哪里算什么本事。”乔安摇摇头,看着远处飘来的一盏灯沉进水里,“不晓事的孩童就会踩踏虫蚁,杀戮是本能,约束这种本能才是本事。”
“但我连本能的事情都做的很糟。”
“您是王,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应当杀人,而如果您要杀什么人,可以用您的刀。”
他这样说,无疑是将自己比作那把刀;埃里克听到这种话时本应该心痛的,可偏偏说话的人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于是这份心情也就无处安放了。
“听从指令去杀死一条性命……会很难过的吧?”
“不,一把刀是不会难过的。”乔安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歪着头笑起来。
埃里克那些狐朋狗友喜欢把标准笑容叫做强颜欢笑,代表标志是四十五度或者八颗牙;真正开心的时候,笑容大多不会太上相。可乔安从不这样笑,他朝埃里克笑的时候必定是眉眼弯弯,大约是自己也知道那双狭长眼睛十分漂亮,所以一定要把它显出来好让别人看清楚。
羽蛇贵族们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是为了哄情人,要不然就是从床伴那里得来的经验;可年轻的国王陛下家教颇严,道行尚浅,乔安这么一笑,别说他是不是真的开心,就连他是不是真的不开心也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这一行的规矩,不过德蒙就不喜欢任何暗杀或平叛的任务。”埃里克说,“但这是他的责任,我们只能接受它。”
“不不不,我的陛下,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羽蛇王或者皇室的从属,而只是埃里克·阿瑟的东西。”乔安伸手扶住埃里克的脸颊,他很少这样主动的靠近对方,似乎要透过那双眼睛看进另一个灵魂里去,“请将我当作一件工具,随心所欲的使用我——这样一来,大家都会轻松许多。”
“工具是没有灵魂的。”埃里克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太明白这种态度是否也是人类的某种惯例,但直觉让他拒绝听到乔安说这种话,“但是你有。”
“一件高级的工具而已——”
“你是我爱的人!”埃里克高声打断他,声音之大简直像是打算把这句话敲进乔安的脑子里,“我绝不会喜欢什么工具,停止侮辱你自己,也停止侮辱我!”
他一边挤开人群朝护卫人员的方向走,一边高声叫着德蒙的名字,要对方带自己回去酒店,不理会周围人们好奇的窥视与窃窃私语。
乔安摇摇头,没有回答,也没有追上去。
反正有德蒙·比克在,总不至于把他们的国王再弄丢一次。
他转动着中指上那枚草戒指,这种草茎韧度不够,哪怕他动手调整过也无法缩窄到合适手指的直径,只能松松垮垮的挂在中指上,像是一个便条,时刻提醒着他亏欠了埃里克那份回礼。
其实有什么好等的呢?
时间无法改变两样东西,一个是天分,另一个是爱情。
但他错过了拒绝戒指的最好时机,现在就扔不掉了。
埃里克逐渐走远,很快消失在拥挤的河岸上。乔安目送那条羽蛇走出了他的视野,却走不出他的世界。
小满总是不会错。乔安想,仿佛置身深海,缓慢却无法停止地沉下去。
他果然不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