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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放一盏河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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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河里新放的这一茬灯还未漂远,忽然从河堤上跑下来一群提着灯的小孩子,像是生水掉进滚油锅里,安静的河岸顿时热闹起来。
原本站在一起的埃里克和乔安被几个打闹的顽童撞开,随即就被岸边汹涌的人潮冲散;乔安又是个中等偏下的个头,几乎在离开埃里克身畔的同时,已经被淹没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山人海里。
埃里克生怕两人在这种地方失散,慌忙朝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挤过去,刚走出半米就撞上五六个人,他自己人高马大的没妨碍,头顶的面具却在拥挤中掉在地上。
那面具竟然也没被踩坏,只是被踢了几脚,顺着河边的斜坡滚落,眼看就要跌进水里。
埃里克正暗自着急,忽然见到一只手凭空伸出,从水边捞起那只木雕的傩面,递到他眼前。
在乌木面具映衬下,那只手上原本就苍白的皮肤简直没了血色;埃里克第一眼看到几根仿佛尸体般青白的手指,心里先打了个突,前几天空闲时候读过的盂兰盆节传说一股脑全涌上来,生怕一抬头就看到什么不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
——鬼是假的,当然,可他怕鬼这件事是真的。
等到埃里克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抬头,面前却没有任何两眼充血或者黑线缝口一类稀奇古怪的东西,而是俏生生站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孩。
裙子是普通的棉布裙,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从上至下由浅及深的绿,直至裙摆尽处沉淀下盛夏时叶片上的鲜绿色,哪怕在夜里,也浓郁得青翠欲滴。
这种对绿色偏好倒是让人十分眼熟,埃里克眨了眨眼,看清那张不显年纪的鸡心脸后,一段最近几日的记忆从脑海里浮上来。
“啊,你是蛋糕房的——”
“……先生。”
女孩子露出一个稍嫌局促的微笑,将双手拢在身前向他鞠躬致意。
在陌生的地方遇到熟人总令人惊喜,哪怕两人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并不是多么熟络也一样。可惜少言寡语的女孩并不是容易沟通的类型,埃里克对着她就好像对着一枚未开口的夏威夷果,想吃又啃不动,丢了又舍不得;尤其现在乔安不在身边,名为孤身一人的寂寞感不知怎的就翻了番,两种矛盾的心情简直要在埃里克脑子里打起来。
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他肩头,男人烦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人多起来果然很麻烦,几步路简直能把人挤瘦了,所以我才不喜欢小鬼——”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便看到被埃里克挡住的绿裙女孩,句尾因此形成一个诡异的飘音,“小满?你怎么在这里?”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子依旧用微笑和躬身回应,那个笑容在埃里克看来只是一个礼貌的问候,甚至于比对着自己时更加热络一点。不过在乔安眼里,小满的表情及肢体动作都可以汇总成一句话:
你请我来的哟~
“请”与波浪线额外加重读。
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乔安简直被她气得牙痒痒。他确实邀请了小满来盂兰盆节的祭典,但大前提是作为他本人的客人,而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有计划之外的事发生在埃里克身上,就让人很焦躁。
尤其保护埃里克的安全是乔安一个人的工作,小满并没有同样的义务,如果让两人独处,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现在简直开始怀疑刚刚那群孩子之所以会跑下来,是不是受了小满的怂恿。
虽然小满平日里以有交流障碍的柔弱少女模样示人,但作为一个有编制的义军,她真的、能干、很多事。
——或许是心口不一的典范也说不定。
好在作为应对方式,乔安这一方还有个说话不走心的。
“你已经放过灯了吗?我们这里还有几盏多的。”埃里克热情的将多余的荷花灯都递给小满。
相比于乔安“自己人-非自己人”的分类方式,埃里克习惯把自己之外的生物分为“敌人-非敌人”,并且对第二类生物一视同仁的温柔对待。
“我不放灯。”小满轻声说,“不是有河有灯就可以……我没有能够写在灯上的名字。”
“所以也不打算写家中过世长辈的名字?”
“……并没有。”
羽蛇露出困惑的神色,他趁着小满帮一个孩子把河灯放进水里的工夫偷偷与乔安咬耳朵:“遗忘家人的名字难道是人类的什么特殊习俗吗?”
“我认为不是。”乔安回答,“她和我不一样,她应当是个孤儿。”
“孤儿?”埃里克像只学舌的鹦鹉似的重复这个名词,“那是什么?”
乔安:“……”
真是活见鬼了!为什么一定要他这个武职人员来解决文化冲击问题?王子殿下的人类学难道都是羽蛇教的?!
“听我说,埃里克,你需要知道人类社会的运作方式。”乔安脑子里骂翻天,表现在外在也就是苦恼地按了按额心,试图为生长于巴比伦的国王陛下解释两个种族的社会学差异,“人类会自由交-配、在母体中孕育并分娩幼崽,这个过程难以被毫无遗漏的监控,你无法在培育所内查询到一个成体对应的受精卵编号和两个相应的基因供体。”
“难道人类的幼儿不在他们的父母身边长大?”
“大部分人类生长在正常的家庭里,不过总存在特例;尤其是如果刚出生就遭抛弃,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得知父母的姓名。”
乔安已经竭尽所能的为一个非自然诞生的生物讲清楚这件事,可是显而易见的,那对埃里克而言又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为什么父母会遗弃自己的孩子?”
男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埃里克的问题听起来很傻,实际上偏偏比所有的“聪明”问题加在一起都更难回答。
“钱、名声、家族、心理觉悟……我能给你更多这样的答案,而它们统统都是冰山一角。老实说,这是少数几个令我真心推崇羽蛇社会的原因之一。”
羽蛇族的繁殖方式是体外受精及胚胎培养,新生儿都诞生在位于巴比伦中心的培育所,可以从档案室内查找到明确的基因供体信息。这样的生殖方式不存在“意外”,每一条诞生在这世界上的羽蛇都是“被期待着的新生”——对许多人类而言,这实在是叫人嫉妒的事。
乔安生怕埃里克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随手将几盏荷花灯连着垫河灯的蜡纸一起塞给小满,打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随便写个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那些没人帮它们点灯的亡魂会感激你的。”
女孩似乎很习惯这种无礼的要求,她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笑了笑,最后还是拣了一盏灯。不过在拿起笔时犹豫了很久,埃里克差点就以为她真要写个“张三李四”上去。
好在小满总算是没有自暴自弃到那种程度,她写出来的名字是和她本人一样娟秀的小字,在浅奶油色的灯纸上格外显眼——
贪狼。
星宿名?
这看起来不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假名。埃里克好奇地看着小满把灯放进水里,忍不住想知道用这个名字的究竟是什么人。
而他身旁的乔安却像是突然有了未卜先知的本事般,先一步把他拦下来:“问女孩子这种问题,未免太失礼了。”
埃里克呛住似的咳了几声:“我还什么都没说。”
“等你说出来,我就变成马后炮了。”男人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瓶水放到对方手中,“谋杀未遂和故意杀人的罪名等同。”
还未等埃里克与乔安争论“谋杀”与“失言”孰轻孰重,刚刚还在放灯的年轻女孩已经从河岸上站起身,双眼亮亮地注视着他们:“我应当……告辞了。”
抛开她与乔安的秘密关系,小满和两人只能算是点头之交,按理说她这句只是在告别前的客套话。但身形单薄的女孩看着后方人潮拥挤的河岸,紧抿嘴唇露出为难的神色,毫无疑问触动了埃里克的绅士之心,以至于他立即自告奋勇护送小满回到河堤上去。
在特等席围观了全场的乔安:“……”
国王陛下您太好骗了。
既然已经将小满归类于危险品,乔安就绝无可能允许埃里克与对方独处;因此这个与柔弱外貌不符的危险女人只用了半句话和几个小动作,便毫不费力地从羽蛇王手中骗到一大段与乔安独处的时间。
“看在咱们两个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有什么计划不能透露一下?”确定两人已经走得离埃里克本人与那群保卫人员都足够远,乔安放慢步子朝他的老朋友抱怨,“不是我多事,只是你现在这样不声不响地搞大动作,如果我防备过度,做出什么影响到你计划的事就不好了。”
抱怨归抱怨,乔安还是尽职尽责地为她挡开挤过来的行人。他们两个认识了太久,不管中间是不是夹了个羽蛇王,这么多年共患难的情谊总不会变。
男人从语气到态度都十分诚恳,小满也像是被说动,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终于颔首道:“我回去了。”
说罢当真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差点让乔安闪了舌头。
好在作为战斗人员,乔安的手脚从来都是快过脑子,于是还能赶在小满融入人群前一把拉住她。
“等等等等——你不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女孩顺着手上被拉扯的力道转过头来,温暖的焦糖色眼眸无辜地张大:“我来了,见了,除非你还期待我征服他?”
“……”
这句话其实并不难懂,然而乔安对小满怀有“社交恐惧症”的刻板印象,因此后者每说一句话,他都要细细琢磨半晌,生怕遗漏了其中什么隐藏的含意。
不过他在乔家当了两个月少爷,之后又嫁到夏宫里当王妃;事到如今,乔安忍不住要怀疑过惯了贵族生活的自己已经与对方脱节了。
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罪魁祸首倒苦水:“我怀疑是我们太久不合作,现在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是惯例……九成的聪明女人知道男人在想什么,但九成的聪明男人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剩下的那百分之十?”
“不。”小满摇摇头,将一直挂在手腕上的荷包丢给对方,“你不是聪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