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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放一盏河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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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兰盆节是给死人的节日,人们祭拜先祖,在河中放下莲花灯,愿流连尘世的灵魂能逐光而去,于冥界安息。
而在羽蛇族统治这个星球之后,盂兰盆节被赋予了更深刻的含义。作为一年里唯二两次解除宵禁的节日之一,当晚人们会身着盛装,与家人朋友一同来到河堤上;河岸两侧则是临时搭建的夜市,绵延数公里,灯火不绝——所以说到底,所有的节日都是给活人的。
“现在人类的城市里也不常有这种祭典,幸好赶上这次,否则下一回恐怕要等到春节了。”
祭典上人多眼杂,乔安生怕羽蛇王被人认出扫了兴,不顾当晚轮值的保全人员如何抗议,坚持买来一只面具遮住他的脸;然后从小摊上挑了一枚苹果糖,硬将它塞进对方手里。
做完这些,乔安便从埃里克面前退开两步,好验收自己的成果:他给埃里克带上的是傩戏面,附着抱耳神的山王环眼獠牙、面容凶狠,已经吓退了一众喜爱精美面具的游人,而戴着傩面吃苹果糖的男人,整条河堤上都不会有第二个。
除非埃里克打算把那条蛇尾巴放出来,否则哪怕他摘掉面具露出真容,都绝不会比现在更显眼了;更不用说这种显眼还同时降低了羽蛇王被认出的可能性,和露出那张虽然路人甲却天天上电视的脸相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这支糖一定要慢慢吃,”他拍拍埃里克的肩膀,笑眯眯地叮嘱道,“吃完了我再给你买支棉花糖。”
他没敢告诉对方这些糖果的真正用意,要是让国王陛下知道这是防丢失专用道具,乔安实在害怕自己只能提心吊胆的陪着时政板头条的常驻脸面一起逛盂兰盆祭典。
其实一个大男人,吃这种小孩子家的玩意儿多少会有点别扭,只是乔安煞有介事地拉住埃里克,声称自己要通过这些小手段帮他了解人类习俗,后者也就乖乖的点头答应了。
虽然会相信这种话的羽蛇王实在是单纯了点……好吧,老天作证,哪怕在他只有五岁的时候,乔安也不可能上这种当。
男人仰面朝天四十五度冷静了一会儿,一边满心“这么好骗会不会被人拐走了”的担忧,一边又不可抑止地生出一种“趁他还人傻好骗时多骗骗”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他在之后的一路上都忍不住像牵孩子那样牵着埃里克,生怕一个错眼,手边的傻蛇就真被拐跑掉;而被扯着走来走去,只差没有绑上狗绳的埃里克丝毫没有觉出任何不对,实在令乔安心安又心累。
羽蛇王与熊孩子唯一的差别是:乔安能拉动一打熊孩子,却扯不动一个羽蛇王。
因此他也只能头疼的陪着埃里克在每一个卖东西的摊位前驻足,等待这条进村的城里蛇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偏偏还掌管着钱包的生杀大权,每隔一至五分钟不等,就要义正辞严地拒绝一次对方购买各种小玩意儿的请求。
当然了,买一盏灯或者一个木偶不是大问题,甚至于作为一个国王,想买一打乃至一车皮杂物都不是大问题。问题在于他们现在正在盂兰盆祭典上,周围挤满了这辈子都不会与权贵扯上关系的普通人,如果真按埃里克的心愿从街头买到街尾,那些零碎东西如果不是一路走一路丢,就只能让暗中跟随的保镖们一人抱一座小山在人群里开路——这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
乔安拔萝卜似的把羽蛇王从捏面人的推车前拔出来,并为此经受了一群被挡住视线的小萝卜头的怒目;等到确认了与强引力单元的距离足够远后,才将羽蛇往身边一放,转头和卖河灯的摊贩讨价还价。
他自从十三岁后就没放过河灯,也是第一次和人讨价还价,但埃里克需要知道这些事。
埃里克需要了解人类的习俗,需要知道人类的生活方式,需要看到人类的处世之道;他要说人类说的话、住人类住的城、做人类做的事。如果一条羽蛇要统治一个百分之九十九由人类构成的帝国,就必须亲自生活在人类之间,而不能只阅读那些由所谓“人类学家”编写的书籍。
——乔安可以活得不像一个人,但埃里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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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发源于雪山脚下,一路横穿第八区,向东流入大海。
乔安年纪还小时,牵着父母的手来河边玩耍,只觉得河面一望无际,世界上再不会有比这条河更宽阔的东西。
稍长大些时,知道潢川两岸相距千米,乘船而渡,便觉得也不过如此。
再后来背井离乡,几次在中元节时路过此地,远远望见河上灯火飘摇,直上天际,才知道遍数世间万物,终究宽不过这条河去。
下了河堤,岸边放灯的人挤成一锅粥,偶尔有人跌进浅水里。乔安辛苦地拉着埃里克找到一块可落脚的空地,从买来的几只纸叠的荷花灯里挑了盏纯白的拿在手里,也叮嘱埃里克为他重要的人写一盏灯。
两人只带了一支笔,乔安就让给埃里克先用;后者忙着把面具掀到头顶,拿着笔又要抓着灯,手忙脚乱的差点捏扁了那盏荷花灯。
乔安看着他有趣,碍于羽蛇王的面子没好意思笑,直到借着堤上的灯光看清羽蛇写在灯上的名字,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你可不能写我的名字——那是写给死人的。”
埃里克“啊”了一声,闹了个大红脸,慌忙把那个名字涂掉;做完后犹觉得不好,偷偷把灯塞给身后跟着的德蒙,让他拿去别处烧了,自己则拿过另一盏鹅黄的荷花灯,仔仔细细地写了先王与先王妃的名字。
乔安也在他的灯写了字,埃里克瞥见那花瓣上的名字和自己写的一样,难免奇怪:“你不为乔先生和乔夫人放灯吗?”
羽蛇与人类尊卑有别,埃里克可以力排众议娶人类为妃,但对于人类丈夫的长辈,无论如何不能以父母相称,而只能沿用婚前的敬称。
乔安没有回答埃里克这个问题,或许是觉得他的问题太蠢或者太冒昧,才不屑回答,只是俯身将手中捧着的荷花灯放入水里。
那盏灯火被水波推往河心,逐渐与一条明亮的光带融在一起,汇入天边的银河。
埃里克忽然听到他说:“我离家的时候年纪小,父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这句显然是谎话。
乔氏夫妇遇害那年,乔安已经有十三岁,早过了不记事的年纪。
可又不能直接问他为什么说谎。哪怕埃里克不是人类,也总懂得些人情世故,这种冒犯人的事是断然不会做的。
刚巧身边一位老人为小孙子讲述目连救母厄的故事,羽蛇就顺势调转了话头:“这些灯火真的会带着亡魂流往冥界吗?”
“不,它们会沉到江底。”乔安十分煞风景地接道,说完之后自己先摇了摇头,“你别听我说,其实我不信这个东西。”
埃里克还是没忍住皱了眉:“如果一个人不敬鬼神,是件很可怕的事。”
“你一条羽蛇,还会信人类的神灵?”乔安故作讶异地瞪大眼,“那你对女娲和伏羲怎么想呢?”
“羽蛇不相信人类的神灵,可我们祭拜库尔坎,也会缅怀先人;拥有灵智的生物活在世上,总要对某些超脱世俗的存在心怀敬意。”
见对方说得十分认真,乔安也就不好再反驳。其实埃里克的观点并没有错,一旦心灵有可寄托的事物,就仿佛是船有了锚,哪怕暂时停泊也不容易迷失。
只不过对乔安而言,这样一个锚是没有意义的。
也不能说他不信,只是不在乎了。
埃里克见乔安不说话,起初的激昂逐渐转为不安,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其实……我不是第一个和你这么说的吧?”
“你很在意这个?”
“不,只是我不太了解人类,或许会说错话。”
“那么你确实不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了。”乔安看着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埃里克,愉悦地弯起眼睛,“你还不明白吗,这说明我不会悔改。”
他的人生早就变成一团糟,只顾着活人都已经活得痛苦不堪,如果还在乎那些死人,只会比现在更辛苦百倍。
埃里克大约是没猜到会得到这种回答,像是吃到酸橘子一样整张脸皱成一团。乔安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你瞧,我不是个好人,别跟我学坏了。”
这次埃里克把头摇得很果断,连带着回答也十分坚定。
“你不需要教导我这个。”他说,“我已经过了不辨是非的年纪。”
在埃里克遇到乔安之前,人类只是个抽象的名词,类似于思维、情感、灵魂……诸如此类种种,他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它们“就是那样”,却无法更加具体地描述。
直到乔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作为羽蛇王,埃里克或许不该滥用轻率的比喻,但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像在画廊里转过一个转角,从莫奈的展区走到了伦勃朗。
浮在画布上的玄妙光线褪去,缺陷与景致一样分明而动人。
这种生灵没有鳞片、没有利爪、没有怪力和尖牙,他们以柔软的血肉之躯对抗危机四伏世界而不露颓势——哪怕乔安没有羽蛇灵敏的五感,却是当埃里克受困于囚室时,唯一找到他的人。
这个男人与公认的“人类”标准相去甚远,他神秘、暴力、不会爱,而在这一切之外,他让埃里克定义了人类。
脆弱而强大,冷漠又温柔。
乔安就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