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争执——准确的说,被埃里克单方面的认作争执的事件发生后,两人陷入意义不明的冷战。
埃里克宁可花费两小时回去酒店睡觉,而不是像此前说好的那样在乔安父母的别墅内留宿;乔安也挤上另一辆车跟回市中心,同样放弃了“回家看看”的打算——他童年生活的别墅和其他别墅并没有本质区别,真正让它像个家的东西,那些家人的声音与气息,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消磨的一点都不剩了。
如果埃里克选择留下,或许他会讲一些在这栋房子里发生过的老故事给对方;不过乔安的这些故事,终究不能讲给自己听。
回答巴比伦后,埃里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乔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对于已婚夫夫而言,闹脾气时最简单粗暴的表达方式就是分床睡。
然后羽蛇王在这里遇到了一点小问题:他们两个从婚礼第二天就开始分床睡了!
为了表明自己立场坚定,埃里克开始拒绝和乔安讲话。可他才是在这段感情里陷得深的,只要两个人呆在一起,就好像身上装了磁极似的,控制不住朝乔安身边贴。
于是国王陛下又开始睡书房了。
在埃里克睡书房的第一晚,乔安接待了一个生无可恋的德蒙和他带来的口讯。鉴于国王陛下夜不归宿是件大事,乔安立即找来玛姬和自己的老管家商量对策,最终三人决定为折叠床赶制一个防尘套,以防这个高科技产品在无人临幸的时候积灰。
考虑到折叠床的珍贵程度,防尘套使用技术部提供的防弹材料缝制而成,除了减少清洁人员的工作量,还能防走火、防爆炸、防自燃……总之卧室內的安全隐患立即从红色预警降为蓝色。
如此过了几天后,埃里克也发现自己这馊主意治不了乔安,又偷偷找到德蒙,让对方给自己出主意。
这些密谈自然发生在书房,乔安没离开过卧室,也就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他收到请柬,邀请国王夫夫联袂出席比克家族在庄园里举办的私人酒会,到场之后才意识到跟在埃里克身边的近卫队长眼神不正常。
他原来说过这句话没有?德蒙这种人就是坑兄弟的,神坑。
没说过不要紧,现在补上。
之前提到过羽蛇与人类的体质差异问题,同样的差异也表现在酒精耐受度上,羽蛇比起人类更加“天赋异秉”。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玛姬扣下了所有给王妃的酒会请柬;于是乔安陪这些无聊的羽蛇贵族们喝过几次下午茶,被邀请来参加酒会还是第一次。
同行的埃里克对酒会表现出了与乔安印象中不相符的热情,不仅称赞了他目光所及的所有酒种,还兴致勃勃地想要尝试每种酒类的味道。
当然了,埃里克爱喝酒就喝,乔安自认为不是不讲理的河东狮吼,在丈夫的私人生活上还是十分开明的。
可你自己喝就行了,哪儿来的这么多借口劝我酒?
乔安冷静地喝完了埃里克递过来的和好酒道歉酒庆祝酒缅怀酒,最后眼看着手里这杯被对方以“财务大臣的伯父的姨母的侄子家的宠物狗生了崽”为理由倒给自己的香槟,终于没忍住出言相劝。
“别喝太多,羽蛇王在这种场合喝醉可不好看。”
为了不扫宴会主人面子,这句话乔安是贴在埃里克耳边,以耳语的音量说出来的。说完只见后者特别自信的邪魅一笑:“没关系,我酒量很好。”
乔安:“……”
行,您是国王,您说了算。
乔安千杯不醉。
当然那个数词只是虚指,没人能陪乔安喝一千杯酒。
——以及现在证明了羽蛇也不行。
乔安用肩膀撑住埃里克的身体,一只手扶在羽蛇背后保持平衡,一边心虚地环视四周,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他差点把国王陛下喝到桌子底下。
这一看就看到偷偷关注计划进展的德蒙,还有几位羽蛇小姐不怀好意的目光。
长尾巴的女人也是女人,而女人都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生物。
乔安学过如何对付,准确的说,如何诱-惑女人以便利用她们办事;但那些手段对一群觊觎自己丈夫的女人,似乎很难起作用。
麻烦死了……干脆装醉回去睡吧。
一刻钟后,德蒙带着满脸贱笑,亲手把喝醉的羽蛇王和“喝醉的”羽蛇王妃送进了休息室。
贵族宅邸的休息室实在不同凡响,平常别墅的休息室里只有地毯、矮桌和沙发,可这个庄园里提供的休息室是大!床!房!
一等到德蒙带着那种大功告成的表情离开,乔安立即跳起来把埃里克在软绵绵的弹簧床中间安顿好,又把催情效果的熏香连着香炉一起丢到窗外。确认过房间内没有其他隐藏的危险品后,才悠哉地坐在窗台上欣赏比克庄园的玫瑰花圃。
房间的窗户大敞,馥郁的玫瑰花香与晚风一起涌进来,掩去了身后逐渐变得浓郁的酒精味。房间里又铺了柔软的长毛地毯,等到乔安发觉身后有东西靠近,醉酒状态的羽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
放在平时,因为乔安不喜欢他,埃里克绝不会做任何冒犯对方的事,但今天他喝醉了。
所以他把乔安强抱了。
强抱啊!
乔安毫无防备之下,后脑勺猛地撞在窗棱上,连眼前的画面都黑了一瞬,下一刻胸口以下都被冰冷柔韧的物体缠住,空气就被外力从肺泡里强行挤出来。
“埃里克!放松!”
眼下他双手都被蛇尾缠住,只能大声喊叫,希望能让对方清醒一点。埃里克疑惑地抬起眼看了看他,随即鼻子里不满地哼哼了两声,尾巴反而缠得更紧了。
埃里克低下头贴在乔安脖子上,带着潮气的鼻尖凑到颈窝的皮肤上嗅闻,喉咙里咕哝出一个模糊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字:“不——”
被挤压的痛楚瞬间提升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乔安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喀拉声。
卧槽这熊……啊呸!这蛇孩子!
别人是酒后乱性,陛下您是酒后要命啊!
短短几十秒里,乔安采用任何可以办到的方式制造噪音,但没有任何人意识到房间里有异常,就好像楼下那群羽蛇集体患上了突发性耳聋。
乔安终于意识到德蒙安排的剧本里,为了不被仆人或者酒会上其他客人扫兴,大概专门准备了隔音室;而院子里干活的下人,事先就被叮嘱过这间屋子里会有两个醉鬼来一场妖精打架。
结论是,乔安完全无法依靠外力而只能展开自救。
在雨林求生技巧中,如果被大型的蟒蛇缠住要尽量撑开手臂,留下空隙并觑准机会逃生……逃个鬼啊!羽蛇的肌肉力度足够把一个人类挤成肉泥!
埃里克此时仅凭野兽的本能活动,不过好在他没打算把乔安吞进肚子,也没有继续增加力道让猎物窒息而亡,而是努力拖着他朝墙角蹭过去。
羽蛇的尾巴一共就那么长,此时绑着个大男人,还要负责移动两人的重量,不可避免就松脱几分。乔安挣扎着把两人一起摔在路线经过的茶几上,用勉强能动的指尖摸到水果刀。
他本来应该顺着蛇尾上鳞片的缝隙刺进去,但下手前不知怎么犹豫了半秒,错过了那条缝隙,刀刃划过坚硬的鳞甲,反而割伤了自己的左前臂。
不料埃里克突然就松开尾巴,一骨碌翻身爬起,翻来覆去地从乔安手上找到伤口,掏出手帕就要给他包扎。但国王陛下处理外伤的能力实在令人不忍卒视,喝醉之后的笨拙度则要再加个次方。
乔安眼睁睁看着埃里克单手抓着手帕从自己的小臂上来来回回滑过,却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伤口上;反而是另一只手因为试图压在伤口上方止血而沾了满手血。
血液温热滑腻的手感让羽蛇觉出异样,他抬起手来,盯着自己手上的血,专注的神态简直令旁观的乔安浑身发毛。
“喂……”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直觉必须说点什么转移对方的注意,否则即将大事不妙,而这句话事实上也没说完。
因为埃里克哭了。
不是那种“一滴眼泪安静地滑过眼角”、或者“眼泪忍不住流淌”那种安静内敛的哭法,而是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哇哇大哭。
——感情这条天杀的蠢蛇从头到尾就没醒酒!
哪怕再给乔安两个脑子也料不到这架势,对着枪口也不眨眼的男人顿时慌了手脚。
“等一下,被划了一刀的是我,你哭什么?!”
大哭。
“这个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伤,真的!过几天就好了!”
继续大哭。
“快别哭了!等你酒醒之后肯定没脸见人!”
无动于衷地大哭。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先别哭,其他事都好商量……”
事实证明,正常人果然不能和醉鬼讲道理。乔安满脸愁苦地对着一个眼泪决堤的羽蛇王,最后灵光一闪,从埃里克手里抢过手帕,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包好伤口,又把缠着布巾的左手塞到对方眼前,用哄孩子的口气编谎话骗他。
“你瞧,这里的伤口已经没有了。”
……
经历了生命中最为漫长十分钟后,乔安终于成功把被酒精泡坏脑子的国王哄回床上睡觉。
真是比打群架都累。
乔安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埃里克刚刚哭了个惊天动地,露出的半张脸上红晕还没有消退,短发乱糟糟地贴在两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
他迟疑着伸出手,将对方额角落下的几缕头发轻轻拨到一旁,睡梦中的羽蛇王皱了皱眉,却没有躲避,反而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埃里克的头发看起来柔软,芯子里却是硬的,一根根地支楞着,来回挠着手心。
乔安看着左臂上血迹斑斑的手帕出神,想到对方反射性跳起来在他身上找伤口的模样,又过了半晌,才慢慢叹了口气。
“我啊……如果能喜欢你的话,大概会非常非常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