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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狮子·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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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埃里克而言,乔安并没有对眼下的处境太过慌张。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攸关的局面,同样在更糟的情况中活下来过,高压带来的肾上腺素能使他冷静,更快想出脱险的良策。
乔安不怕死,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死。黑发黑眼的蒙古利亚人格外受死神偏爱——又或许是深受其诅咒——黑斗篷的使者数度在镰刀底下放过他,由着这个人类挣扎着逃出生天,就算和他在一起的其他人都死了,他也能活。
真正使他焦虑的是另一件事。经年故事仍旧如同木楔一般牢牢钉在他脑子里,他有把握能在任何情况下保命,却再没有在险境中拯救另一个人的自信——既然他曾经失败过一次,有什么理由相信自己不会失败第二次?
到那时自己要怎么办?如果他无法保护羽蛇王,无法保护埃里克·阿瑟?
乔安下意识朝下方看去,二人的呼吸在半空中凝成肉眼可见的白气,两朵云似的交叠在一起。埃里克半个身子浸在那股能瞬间令滴水成冰的寒气里,脸色苍白的像个鬼魂,见乔安看过来,还是安抚地挤出一个笑。
“这时候可不能睡过去了。”他认真地叮嘱乔安,说出来的话倒有一半像是调侃,“如果困的话,可以干点什么事提提神……要不要我给你唱婚礼进行曲?”
说着竟然还真唱了起来,不过总算没用婚礼进行曲荼毒乔安的耳朵,而是羽蛇族节日里放的传统曲子。音准不敢恭维,声音倒是足够大,瓮声瓮气的回荡在四四方方的金属暗道中,像个弹力十足的橡胶球滚动在空盒子里。
空盒子?
这个幸运的蠢货。
乔安听着那走调的歌声,忍不住也在嘴角露出笑来。
“一个好消息。”他说,牙齿也冻得打颤,“我们不会冻死在这里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撑着羽蛇结实的肩膀立起身子,隔着防护服的袖口按住结冰的滑道内壁,不顾伤肩的刺痛尽量拉伸右臂,从怀里摸出装着微型炸弹的盒子。
乔安随身携带的爆破装置是精巧的电子产品,为了避免被强电场影响,专门放在特制的金属盒子里。他用盒子的尖角依次敲过结冰的钢板,终于在最上方听到自己所期待的空洞闷响——如果不是那条蠢蛇扯着嗓子唱歌,他也不会听出这条暗道之后别有洞天。
这种爆破装置本来就是用于精细操作,威力不大,先前在地道里拦截敌人已经用掉五个,乔安叼着盒子,把剩下七个都倒出来,思考片刻又收起两个,拿着五个微型炸弹按部就班地在被覆薄冰的金属表面上排出一个环形。
做完这些,他重新缩回埃里克怀里,在狭小的空间中扭了个别扭的姿势,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对方头顶。
“这么做可不止有一点冒险。”他一边摸到炸弹的控制器一边拖长了声调说,恶意的眨动眼睛,“只要这堵墙后面有三个以上的敌人,咱们两个就都玩完啦。”
他语气不正经,说出来的话可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埃里克没受什么伤,自己的肩膀上的刀伤也确实不是很严重;不过两人此时就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兔子,只要有个人拿着袋子守在洞口,就能把他们全套了去。
话虽如此,乔安此时说出这些话还是恐吓居多,指望能凭这个让没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年轻国王收敛一点,不要像在实验室里一样突然冲出来打乱他的部署。
不料那条羽蛇却当了真,一脸严肃地叮嘱乔安:“如果等一会儿真的遇到危险,你千万别管我的死活——”
“打住!需要冒险的时候最忌讳丧气话。”
乔安打断他的话,不赞同地大声咋舌,一双狭长的眼睛却在笑,血淋淋的手指抹开羽蛇王额心上半干的血痕。
“您欠我一盏河灯,国王陛下,要知道八区还有一句古训:君无戏言。”
这句话的尾声淹没在炸弹爆炸时隆隆的闷响中,埃里克几乎把整条尾巴都卡在这个金属管子里,他们没法退的更低一点躲避,被逼仄空间挤向两端的火焰灼伤了他的后背,男人咬牙忍了下来,就连搭在埃里克肩头的手都没抖一下。
他从洞口翻进隔壁房间的动作干净利落,野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上。满心欢喜地意识到自己和羽蛇王碰撞出的、名为坏运气的火花终于告一段落:无论那些绑匪是什么人,他们的人手显然不足以分配到庞大地下堡垒的每个角落,例如面前这个空置的休息室。
乔安满意地确认过这个房间里没有监控,于是忍耐着自己背上的灼痛,把暗道里那条冻成冰棍的羽蛇扯了出来,期间一直假装若无其事。
火焰没有烧毁特殊材料制作的防护服,造成烫伤的只是隔着衣服直接打在身上的高温气浪,但是如果让埃里克意识到问题,绝对会不顾场合要求乔安把衣服脱下来查看伤势。
乔安不在乎有没有人关心自己的身体——反正他自己也不关心——而是宁可不要这种麻烦。
而且那股寒流也紧随在二人身后进来了,他们不能在这个安全屋里歇脚,得尽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好在这一片区域都是无人使用的宿舍区,在乔安撬开距离暗道最远的一个房间时,室内的温度已经变成了“可接受的正常寒冷”。他们甚至找到了一个电暖炉,这种地下基地里大多有自给自足的电力系统,乔安稍微鼓捣了一下就让两人得以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烤火。
羽蛇仗着自己现在骨骼柔软,把整条尾巴盘在炉子边绕了几圈,看得乔安心惊胆战,生怕那身好看的海蓝色鳞片会因为热胀冷缩作用炸出冰裂纹来。
乔安在这方面就循规蹈矩得多,一直乖乖把双手拢在身前,直到感觉指节没有刚才僵硬了,才把手放到炉子上慢慢烘热。他双手的情况不容乐观,低温减缓了血流速度,寒气却顺着大片的伤口钻进血肉;一旦在手指留下暗疾,今后必定会大大削弱战力。
埃里克的情况则更糟,蛇尾下段受冻最严重的几片鳞片在落地时直接碎裂开,又跟着乔安在宿舍区奔忙了一阵,接触地面的鳞片也剥落下不少。可惜他们对羽蛇的医疗方式都不了解,只能暂且装作没看到。
羽蛇以自己的伤口面积太大、浪费绷带为由,把乔安身上仅有的一卷绷带都用回他本人的手上。
此时没有陷阱和追兵,让人有时间安顿下来,动脑子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走;埃里克也终于生出自己闯祸了的觉悟,小媳妇似的躲躲闪闪,避免二人视线交汇。
乔安看着“做贼心虚”的羽蛇王片刻,深觉自己看错了人,这小子或许有资质成为一个好国王,但他现在的模样,距离那个愿景还差得远呢。
他有脑子有力量,甚至于懂得使用力量的技巧,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份力量解决问题,遇到危险情况时,就好像大型的角马和野牛,被埋伏一旁的豹子轻易扑杀。
这理应是羽蛇王一个人的历练,在温和的性格下慢慢磨砺出肉食者的尖牙利爪,旁人再着急也帮不上忙。
埃里克把乔安的左手包扎好了,绷带缠到另一只手上时,他吭吭哧哧地似乎打算说什么话,却又难以开口。乔安觉得他可能还要再吭哧一阵,于是干脆靠着背后的桌子脚闭目养神。
结果眼睛刚闭上,那句话就给人吭哧了出来——
“你确实不爱我,对吧?”
乔安不明白这位感情充沛的羽蛇王为什么有这样一问,但抬起眼帘,看到后者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态度,还是诚实地点头:“是的,我的陛下,我确实不爱你。”
不料这次羽蛇王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他这种态度倒是让乔安摸不着头脑了:“哪里好?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你此前一直想扭转这个局面来着?”
可惜这次埃里克说的是正事,只是瞪了这个多嘴的人类一眼,没有回应他的插科打诨。
“这样一来,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你不需要太顾虑我。”他说。
“那可不成!”臭名昭著的乔家少爷嚣张地咧开嘴,黑眼睛放肆地打量他的王,“那可不成,我曾经答应过别人要照顾你,我这人因为放浪形骸已经没什么好名声了,可不能再背信弃义。”
乔安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揣摩埃里克的想法。只从刚才几句话里的逻辑判断,那条蠢蛇似乎觉得只要乔安不爱他,就不至于拼命去保护他,会在生死关头独善其身而不是以命搏命。
是什么让他有这种错觉的?!
所以说感情真不是自己的领域,真·情感淡漠先生在肚子里拼命翻白眼。
“如果我保护一个人的前提是爱上他,又或者每个保护你的人都要先爱上你,那乱子就大了——比起不可靠的情感因素,我有更正当的理由必须保护你。”
男人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再比出几个夸张的手势,另一只手则由着国王陛下笨拙地给自己包扎,不爽地接受了这人处理伤口的水准没有半点进步的事实。
至少这次伤在手上,就算这位羽蛇王手再笨,也不可能把自己整个人包成蚕茧。
“不过你终于明白我有战斗的本事了,这可真令人高兴。”乔安半是认真地抱怨起来,故意把自己淌着血的手朝对方眼皮底下更近的塞过去,“如果你在刚才那个实验室里就能明白,我也不至于搞得这么惨。”
“我不明白。”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普鲁士蓝的眸子抬起,从眼睫下方安静地注视着他,“如果今天的事情换了德蒙在场,我大概不会冒失地冲出去。但我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你有多强——是你先瞒着我,我知道我对待你的态度不合宜,可是人们面对他们所未知的事情时,经常会不安。”
乔安一时语塞。
他瞒着埃里克的事岂止一点半点,可他不能说实话。哪怕他离开乔家,漂泊在外的十年并不让他觉得羞愧,但在他重新拾起乔安这个名字,选择回归家族之后,那一段生活就是个禁忌。
他绝不会在羽蛇王这里自掀底牌,就像他不会主动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对方面前。
乔安用钢水浇筑的高墙隔绝出自己的小世界,他把每个拥有通行证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都分得一清二楚,从来不会犯糊涂。
埃里克·阿瑟是他法律上的丈夫,是他最重大的责任,但从来不是他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