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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狮子·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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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数着自己的心跳。
倒不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他被困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找不到任何可行的脱身方式,只好用这种古老的办法来计算时间,做出忙碌的错觉,以避免自己被静默的时间逼疯。
事情是在他数到第三十分钟时发生的。
数心跳是件很枯燥的事情,那个器官的每一次搏动都如有实质,不引人注意地掉落在睫毛上,拖着眼睑渐渐下滑。埃里克最终放弃抵抗,他闭上眼,将空白的囚室与灯光都隔绝在外;一边跟随着胸腔下平稳的搏动,无意识地将思维沉入到更深的地方。
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振动,在平稳的曲线之外留下突兀的一点。而后那一点异样越来越清晰,微弱却不容忽视,像是胸口装了一只未褪绒毛的雏鸟,笨拙地扑棱翅膀——
锈蚀的门轴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扭声。
埃里克从刚才那种缥缈的神游状态中脱离出来,令人着迷的感觉消失了,他重新回到逼仄的牢笼里,面对着推门进入的黑衣看守。
他们可能还想要羽蛇王一管血,也可能这次是一块肉或者一截骨头。
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刺得右眼球微微发痛。
埃里克维持着他的微笑,感受到脸部肌肉因过度紧张而抽痛不已。
事实上现在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但如果他不绷紧身体,一定会不可抑止地发抖——从他发现自己被绑架时起,埃里克就在害怕,只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泄露这种情绪一丝一毫。
看守已经走到埃里克近前,羽蛇王毫不退缩地与绑匪对视,忽然意识到那套能把浑身上下裹得滴水不漏的装备少了一副防护眼镜。
而本来被眼镜所遮挡的位置,布条的缝隙之下露出一双眼睛,眼尾狭长,虹膜是比寻常人类更沉郁的黑色。
那双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在埃里克失声叫出这人的名字前,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阵电线短路的噼啪声。
“强电场干扰,对摄像头这类的电子产品有奇效,希望你有备用手环。”来人把腰间的黑色匣子展示给他看,没什么诚意地说,听起来倒更像是因为自己有这手准备而得意洋洋,“如果他们用了电子锁,刚才一下就都能解决了,至于这种老式的东西——”
乔安一边说着,倾身靠向埃里克,他的指尖上捏着什么东西,埃里克能听到金属插_入锁芯时发出细小的喀拉声。
“稍微浪费一点时间。”人类把被解开的手铐丢到一旁,黑铁与石墙撞击发出扎实的一声闷响,“另一边。”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所有的话都隔了一层布,对方的口吻和埃里克印象里的声音截然不同。
乔安是世家出身,终究摆脱不了小时候养尊处优的十三年,哪怕在身受重伤生命垂危的时候,说起话来也带着三分大家族子弟才有的闲适劲儿;可这次他开口时就仿佛数九隆冬里的寒风,夹着牛毛针,沾一下就扎的人骨缝生疼。
埃里克本来还想说什么,这下把话都咽了回去,乖乖伸手递脚,竭力回想着是否有哪里得罪了这位难捉摸的王妃。
不过瞬息间,乔安已经解开羽蛇四肢上的铁链,他把最后一圈镣铐一丢,拉起对方就往外跑。
门口一左一右倒着两个守卫,身上没见到明显伤口,但已经死透了。乔安看都没看那两具尸体,只是将腰间的干扰器功率开到最大,在低矮的走廊里大步跑起来,分明是要硬闯出去。
“他们人不多,我在来这边的路上还弄坏了几道密码锁,应该能抵挡一阵子。”他胡乱撕开碍事的衣服,同时分心确认埃里克确实跟在自己身后,“这应该是当年大战留下的秘密地堡,正式文件上没有记录,墙内浇筑了铅层,我拿不到详细的内部投影。”
乔安已经丢掉最后一层的黑衣,看到身后暂且没有人追上来,便返回上一个岔路口,随便挑了另一条路往前跑。
这里曾经是人类抵御羽蛇的最后防线,没有建筑结构图的前提下,冒险走那些看似隐蔽的路线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堡垒在当初建造时必定会设下各种机关,如果像潜入正常建筑物那样爬通风管道,说不定转个弯就能把自己困死在某个陷阱里。
埃里克不太懂这些佣兵杀手们私底下的常识,但这种时候如果有个人懂,不懂的人只要会服从安排就是了。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不需要留着这些人的装束吗?说不定一会儿能派上用场。”
作为回答,一个像是身份牌的东西被丢给埃里克,大约一指长短,黄铜质地,其中一面刻了两排天书似的文字。
“可惜看不懂这上面写了什么。”他拎着那片小牌子看了一会儿,确定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被困在囚室里时,他也听到外面有人在说那种听不懂的异族方言,估计这上面写着的也是对应的文本。
“我只见到一个人身上穿这套衣服,不过他要来你的囚室。”乔安耸肩,倒是解释了为什么要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很可能独属于一个人的物品绝对不能用来迷惑敌人,因为在不了解物品拥有者的前提下,很有可能弄巧成拙把自己坑进去。
“但我觉得那有点像制服——不是战斗服,而是实验室的特殊装备——考虑到他们还抽了我一针管血。”羽蛇犹豫了一下,询问同伴的意见,“既然我们已经误打误撞闯进这里,要不要去侦查一下情况?”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身后望了几眼。直觉告诉他表象之下必定有某个阴谋。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血有什么用,但能和血扯上关系的,多半都不是寻常小事。
这位羽蛇王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哪怕生长在皇室,骨子里却很有些叛逆的英雄情结。他刚给人绑架过,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感还没缓下来,又被乔安扯着奔跑在上个世纪的老旧地道里,无法不联想到小说电影里那些终极阴谋和大决战。
“不去。”乔安想都不想地回答,“我是来英雄救美的,没兴趣跑地图打怪。”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埃里克犹不死心地往后看。
“你是个国王啊陛下,回去之后随便你调几支军队来踏平了它。”人类趴在角落里一道不起眼的铁门上撬锁,用那种“你真不可救药”的口吻叹了口气,“佐罗和罗宾汉的故事很酷,但不太适合你这个职业的人。”
年轻国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理智上知道对方说得一点没错,可被人拿儿童故事里的英雄打比方,还是尴尬得整张脸都红了。
“我们不需要原路返回?”
“不。现在出入口肯定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先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藏一段时间。下来之前我已经通知了其他人坐标,趁这里乱起来再逃不迟。”
说罢抓着铁丝的手腕向右一拧,那扇隐蔽的小门应声而开;门内黑漆漆一片,借着走廊里的灯光能看到凌乱的电线和忽明忽暗的指示灯。乔安丢了几根荧光棒,确认这里只是一间设备室,而机器外壳上堆积的灰尘也说明此处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于是毫不客气地占为己用。
直到被一把推进设备室,埃里克才想起要用手环联络外面。谁知乔安之前所说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手环这类精密仪器根本经不住强干扰,完全成了个带按键的金属镯子。
那可不是被摆在店铺架子上,经常标着打折和促销的东西,他的手环出产自皇室直属的技术部,造价比起一艘战舰也不相上下。然而乔安一来为了救他;二来事先有过提醒;三来虽然乔安不知情,埃里克却早默许他恃宠而骄,就算真弄坏一艘战舰,羽蛇王也绝无可能真和对方翻脸。只能苦笑一下,算是揭过。
不过还是免不了要提醒一下自己的丈夫,省得他多来这么几次,把国库弄出财政赤字。
乔安倒是立刻点头答应,但显然没放在心上。埃里克回想这人在飞艇上不吝惜放弃继承权一事,发觉自己在财务问题上的期盼颇为无望。
许是他小时候富惯了,流浪时又穷惯了,不是不缺钱就是不用钱,于是所有和钱有关的问题,在这男人眼里都排在最末。
此时排在第一位的果然还是羽蛇王的安全问题,毕竟就算是埃里克本人,也必须把“羽蛇王”保护的妥妥帖帖的。
“我们不能都呆在这里。”乔安说,“现在有些监控坏了有些没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知道我们躲在哪里。”
言下之意是必须有人离开安全屋,在外面损坏更多摄像头,掩盖二人行踪。埃里克闻言朝门口走去,右手在身后摊开,示意后面的人把那个仪器交给自己。
“还是我去吧。他们暂时不会杀我,却会杀你。”
他刚迈出半步,就被乔安一把扯住胳膊:“你是国王,不能以身犯险。”
羽蛇顺着他拉扯自己的力道,反手扣住对方右腕把他拽回来:“你是王妃,也不能以身犯险——”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再娶一个王妃;可如果你死了,我可没办法再嫁个国王回来。”乔安冷静地说,荧光棒的冷光映在他瞳孔里,倒像两团白色的冷焰,“而且你既娶了我,就得相信我。”
埃里克稍微加了些力气,让人类无法抽回手腕。他俯下腰,将一个吻印上无名指尽头冰冷的环形金属:“我愿向库尔坎起誓,让我的丈夫拥有我的全部信任,而我不会假装从未奢求同样回报。”
他本意是要求对方信任自己,被许下重诺的人却没有半分感动,只是困扰地皱起眉头,想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那么你信任我太多了。”他说,“这不对。”
这不对。
甚至不是“这不行”或者“这不好”。他就只是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量化计算,然后告诉埃里克他上交的答案不正确。
埃里克一直以来都很努力想要理解乔安的逻辑,但人类王妃的思维方式对羽蛇王而言简直是一个永恒的谜题。他不确定这到底因为人类的心思都是如此复杂,还是自己挑中的这一个难搞的万里挑一。
“我说过我喜欢你。”他紧紧皱着眉头,只想尽快把糊涂话说明白“如果我能把你的命看得像自己的命一样重要,没道理不能如信任自己那样信任你。”
“而我虽然不介意为你而死。”乔安抬起右手覆上左腕,一根根把扣住自己的手指掰开,“但爱情不是我的领域。”
埃里克原本加大力气想抓住他,却有某个尖锐东西在指尖上扎了一下,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推开自己,灵巧地从门缝里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