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29、第二十九章 狮子·铁人

　　乔安在搜寻小队经过一座信号塔时脱离了队伍。
　　中心岛内建筑物稀疏，又因为宵禁的缘故，连灯火也难见到几盏。反而是岸边被封锁的几个港口，早些时候已经支起探照灯；码头上的吊臂与仓库在灯光里留下漆黑的剪影，混着河面上蒸腾起的薄雾，仿佛自水中升起的蜃景。
　　乔安固定好身上的东西，抓着信号塔侧方的梯子朝塔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天上下起小雨，他也就没再冒险去攀爬湿滑的钢架，只是在塔身半腰的平台停下，从手环上调出中心岛的地形图与脚下起伏的暗影一一对应。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小雨却有股绵延不绝的气势。乌云渐渐聚拢起来遮住月亮，原本就不多的几个光源又缺少一个，港口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惨白的一团，围墙似的绕着沙洲砌起一圈，多看一阵子，就觉得那光仿佛是从天边来的。
　　乔安就这样不着天不着地的站在台子上，四周漆黑一片，像站在远离人世的荒野。
　　“……背运，白爬上来了。”
　　碰上这种鬼天气，就算你是个千里眼，也没法看清十米之外的东西，更不用说他的目的是勘察整个中心岛的地貌。可乔安也不能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岛子上乱撞，他早些时候托小满帮忙核对岛上的建筑物情况，正等着后者回复，留在制高点有利于他接到通讯后迅速确认目的地。于是干脆趁着脚下那块钢板还没被完全淋湿，一屁股坐下，开始给身体充能。
　　从下午的爆炸事件开始，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太快太急，并没有时间留给男人慢条斯理地享用一顿晚饭，用作替代品的是他来这里路上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几根蛋白质条。
　　那东西寡淡无味不说，口感也完全像是干嚼橡胶，吃在嘴里的每一口都让他更加怀疑人生。
　　“这种应急粮的口味简直反人类，我真不敢相信我还是从人类那里拿到它们的。”乔安对着耳机抱怨，用力在那块橡胶类似物上磨牙，“拜托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
　　回复来的很快：“中心岛是非民用土地，岛内的建筑都有监控，我刚刚查过所有录像，你的国王陛下不在任何一幢有记录的建筑里。”
　　——乔安交给德蒙保存图片的硬盘内装着一个病毒，小满借着它入侵了八区的数据库。
　　“这岛上还有未纳入官方记录的建筑？”
　　“大战时这里曾经是人类的据点之一，或许有残存的地下基地。”
　　“坐标？”
　　“讲点道理……中心岛战后重建，两打专业人员用了十年都没挖出来的地方，你不能指望我用十分钟找出来。”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受到信号塔干扰，间杂着沙沙的电流声，“其实你不如和那些人一路，多几双眼睛没坏处。”
　　乔安自嘲地撇撇嘴，将剩下的蛋白条囫囵塞进嘴里：“我用了十年都没学会和复数的成员组队，你不能指望我在十分钟里融入一个小组。”
　　他不擅长集体行动，而且无论在哪一边，他都是个异类：人类士兵们不会对乔安的身份妄加议论，却会在背后用评估某种稀罕物件的目光打量他；羽蛇们则想知道一个人类究竟有什么特殊，才能让他们的队长另眼相待。
　　他以人类身份成为羽蛇的王妃，一方面永远不可能成为羽蛇，另一方面同样没有办法说自己是单纯的人类。
　　就像是手里的蛋白质条，既不是食物，也不是药物，还难吃的天怒人怨。
　　雨渐渐停了，但乌云还是黑沉沉压在头顶。乔安站起来，再一次调出中心岛的地形图，徒劳地试图辨别脚下连成一片的墨黑色影子。
　　小满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断开通讯，于是乔安还能隐约听到系统运作时的提示音，知道自己这位老朋友在尝试寻找她所提及的军事基地，但那真的一点帮助都没有。
　　库尔坎神啊，他第一次在心里呼唤这个异族神灵的名字，若您真的存在于俗世之外某处，请拯救您在地上的代行者。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扑通。
　　微弱的声音振动他的耳膜。如果不是乔安正将浑身感官放大到极致去分辨周围环境，或许会把它当作神经紧张带来的错觉。
　　这是什么？
　　乔安迟钝地眨眼，双眼因为过久地盯视远方而感到酸涩。
　　扑通。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男人这次警惕地想要抓住它，但它立刻从他的脑子里溜走了。像是一个即将消散的梦境，无论做梦的人多么清醒，都抓不住梦的尾巴。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点诀窍。
　　乔安闭上眼，放松浑身上下的肌肉骨骼，让自己陷入坐禅般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去。
　　那个声音在虚空中由远及近，由最初的忽闪，渐渐连成断续的节奏。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乔安熟悉自己心跳的节奏，没有这么慢，也要更加响亮一点。
　　他想起那个被吉吉挂在嘴边的“联结”。然而他敢发誓自己和埃里克绝对没有任何比盖一床被子更密切的接触——那一晚他们甚至没有聊天！
　　但那个心跳声还在那里，因为乔安的思绪飘远而更加清晰，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成为所有念头之后的背景音。
　　好吧。乔安半是认命地对自己说，如果那些外族人可以像童话里那样把尾巴变一双腿，那么能够不打招呼就钻进别人脑子里也没有什么奇怪？
　　乔安在脑中尝试与那个心跳声沟通，一边庆幸不需要真的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为了避免出现紧急情况，他的通讯器必须一直保持开启状态，如果让小满听到这个，可没法解释。
　　你在哪里？
　　他向那个心跳声提问。
　　没有回答。
　　心跳声渐渐变得稳定，从虚空中一寸寸落下，和他自己的心声重合在一起。墨色的原野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亮起。
　　一条看不见的线。
　　没关系，我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