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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狮子·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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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睁开眼时,差点因为超载的眩晕再次昏过去。
他的大脑一跳一跳的钝疼,双耳嗡鸣,眼前的世界模糊成斑斓且凌乱的色块,像是被丢进搅拌机的水果一样疯狂旋转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在其中搅得粉身碎骨。
埃里克强忍住趴在地上大吐特吐的欲望,谨慎而缓慢地深深吸气,等着自己丢失的平衡感回归原位。
那些可怖的色块在呼吸间渐渐有了轮廓,变成墙壁、悬浮灯和摄像机——他尚不太灵光的脑子用了差不多半分钟来思考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台摄像机,才迟钝地开始判断自己身处何处,以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轻的羽蛇王完全没有面对这种事情的经验,就在三个月前,他还是养尊处优的王子,在父母的荫庇下成长,没有经历过比发烧或者肌肉拉伤更糟的情况。哪怕是身体上细微的不适,也被神经放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知觉的恢复甚至比理智更慢一些,他一定是以错误的姿势昏迷太久,导致四肢的血流不畅,有好一阵子埃里克都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然后国王陛下意识到,自己在昏迷的时间里,已经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他像断线的木偶那样跌坐在墙脚,手腕及脚踝都被厚重的铸铁镣铐锁住,连着拇指粗细的链条,固定在身后湿冷的水泥墙上。
觉察到自己处境的埃里克本能地挣扎,铁链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放大无数倍,如雷声般震耳欲聋。
埃里克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猛地僵住了身体。
剔透的蓝眼睛此刻深沉近乎墨黑,死死瞪着不远处的摄像机:镜头盖已被取下,红色指示灯闪烁仿佛毒蛇吞吐的信子。
哪怕无法亲眼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埃里克也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狼狈,衣衫破烂、精神萎靡、四肢大张着露出肚腹,甚至比一只解剖台上的兔子还不如。
——绑匪想把这样的羽蛇王暴露在镜头前。
这个事实如子弹般击中了埃里克,让他像溺水者那样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定是过度呼吸了,稍微恢复知觉的指尖又变得麻木而沉重;但肺部的刺痛让他感觉好了很多。
埃里克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在镜头前显出更符合身份的庄重形象,甚至对着摄像机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微笑。
做到这个并不容易,连在手脚上的链条不过一尺长,不可避免地将他的双腿在身前大敞开。这种姿态对国王而言无疑是最大的羞辱,更重要是,若双腿不能收拢,羽蛇就没有办法恢复原形。
羽蛇转变为人类后,与生俱来的强大感知能力不会减退,但人类脆弱的□□无法承载羽蛇的力量,也因此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埃里克相信自己可以用羽蛇形态轻易扯断那几条铁链,却无法摆脱脚腕上的镣铐把尾巴变出来。
可愿意以人类身份活动的羽蛇寥寥无几,会被人绑住手脚作为参照的更是五根手指数都嫌多;埃里克不知道袭击者是从什么途径得知了羽蛇的弱点,如果不是这群案犯善于对付羽蛇,就说明他们对今日的绑架预谋已久——第三种可能性是纯粹的巧合,当然。
无论如何,埃里克对自己说,不管他最终是否能够逃脱,以库尔坎之名起誓,羽蛇王绝不会向一群盗匪示弱。
落难的国王闭上双眼,收束自己其余的四种感官,将听觉上调至极限。一开始他什么也听不到,除了摄像机运作时嗡嗡作响的电子音和偶尔牵扯到铁链时造成的摩擦声;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能听到脚步声。
仿佛隔了几道门的,杂乱的脚步声。
与其说是外间有人看守,倒更像是自天花板上方传来的微弱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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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唯一的好消息是,并没有人在那场爆炸中重伤。应急预案迅速启动,羽蛇王失踪的消息也暂时被压下来。
然而乔安赶回酒店时还是晚了一步,他甫一踏进旋转门,就大堂里被埋伏已久的特勤组绑了个结实。
作为少数几个能接触到国王全部行程的人,非羽蛇族的乔安在这场绑架案中不可避免的有重大嫌疑;而他在爆炸发生后自酒店内神秘失踪,更是坐实了旁人恶意的猜测。
与他处境相似的还有八区的行政长官,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后者在逮捕犯人一事上表现出如此大的热忱。乔安被一群人族同类压着搜身,一眼就看出亲自坐镇的区长先生满脑子都想着多抓几个嫌犯,以洗脱自己的嫌疑——虽说羽蛇王在与其会晤时遭遇绑架,这位区长的位置多半也保不住,但傻子都分得清重大过失和协同犯罪的差别。
“乔先生,你在中心岛机场爆炸案中有重大嫌疑,希望能够配合我们调查。”
乔安因为这种毫无价值的官腔翻了个白眼:“所以我现在又不是八区的骄傲了,先生?”
这是区长在前一日晚宴上说的好听话,被男人恰如其分地丢回去。
他没心思在一个想定他罪的人面前申辩,只是任由人类士兵翻查他的口袋,拿走小满交给他的几件物品——损害控制,当然,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和一群不是敌人的混蛋起冲突。
乔安在人群里仔细搜寻德蒙的身影,这位近卫队长不见得愿意帮王妃担保,可至少会允许他为自己辩护。
德蒙不在这里。
这个事实让乔安有片刻迷茫。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机场的监控录像,那条橘红尾巴的羽蛇在爆炸中受了轻伤,不至于失去战斗力,却也免不了要去医务室做一次短期拜访。
自己真是挑了个要命的时候回到使团的落脚点,乔安想,一边努力想要从这群给他搜身的专业人士手下保住那几支尚未研究出功能的针剂。
“现在并没有证据表明王妃大人与案件有关,莫区长。”机械一样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疑罪从无,您无权扣押羽蛇王妃。”
说话的羽蛇从围成一圈的特勤组后方挤进现场,他甚至没有那群士兵的肩膀高,带着一头乱糟糟的海草绿卷发、一副甲虫眼似的黑框圆眼镜和一张没睡饱的娃娃脸。
这条羽蛇是羽蛇王随行的文官。乔安能记住他,绝非因为对方是夏宫内少数几个平民出身的官员,也不因为他有张高辨识度的脸,而是因为他整条尾巴都被可怕的、不寻常的、梦幻般的泡泡粉所覆盖。
一个粉嫩的……男孩子。
如果二人角色互换,乔安可能会为这条尾巴恨他妈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