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21、第二十一章

　　埃里克·阿瑟对第八区的出访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在长达五天的日程表里，需要被关注的就只是几次会面、几场晚宴以及例行的那些东西。
　　乔安敲打着他的手环，在备忘簿上再一次确认埃里克每场活动的时间安排。
　　——然后意识到今天没有安排。
　　这么说其实不全对，其实晚上确实还有一场接风宴，但在那场宴会之前，吃过午饭，他们有差不多一个完整的下午可以自由支配。
　　乔安将目光移向房间另一端，让埃里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后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浏览那几份他早些时候看过无数遍的资料。
　　埃里克不限制他翻阅那些文件，作为羽蛇王承认的丈夫，乔安拥有的权限比他曾设想的要大。乔安曾为了测试这个范围而调用了秘书部的资料库，大致预估到自己能够获取的文件范围在“普通贵族可知”与“绝对机密”之间。
　　至于现在被埃里克拿在手里那份，乔安差不多能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一份关于在巴比伦和大陆之间建立民用航线的计划，名义上是为在巴比伦工作的人类雇员提供便利；而在那之外，阿瑟家族正一步一步准备着开放巴比伦，让这座天空之城与陆地重新相连。
　　第八区并非义军活动猖獗的地区，省会赤城治安良好、民风淳朴，反对羽蛇统治的声音也远不如其他几个政治区响亮；同时，作为乔家的祖宅所在地，乔安的身份额外给这座城市加了分。
　　然而无论有多少有利条件，都无法掩盖这件事进行得太早也太草率的事实。
　　时机未至。
　　通航计划首先由先王提出，机场动工的仅仅一个月后，先王夫妇在十三区遭遇暗杀。之后，正如继承父母的遗志，埃里克同样接手了这个计划。
　　开放巴比伦一事本身触动了羽蛇统治的根基，也令义军方面恐惧于羽蛇对民众的渗透……太多利益相关者。
　　埃里克还在阅读，不时弯下腰来奋笔疾书。那份文件他看过太多遍，纸上所有空白的位置都挤满批注的小字，仅仅是在乔安亲眼见到的时间里，文件内容就重修了三版。
　　羽蛇王一直站在金字塔尖上，高贵、威严、不可触及、拥有帝国最大的权力，但支持他每一个动作的都仅是立锥之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乔安知道当王自塔尖跌落时是什么模样。他的指缝里尚残留着鲜血流淌的温度，感受着它们一点点冰冷干涸，下方的皮肤因此紧绷，带来些微的刺痛。
　　他知道人类与羽蛇之间的积怨太深，或许那个时机永远不会自动到来，而非得要血肉去铺路，可乔安不愿推埃里克上祭坛。
　　他曾在坟茔前起誓守护新王。
　　钢笔刷过纸张，发出细小的嚓嚓声，仿佛精钢的刀刃刺入骨骼。
　　血腥气在他脚边翻滚，一路淹上来，犹如夏季暴雨后泥土上蒸腾起的潮气，沉甸甸地粘在裤脚上。
　　“……乔安？”
　　硝烟灌进胃袋、肺泡和每一根血管，剧烈的眩晕与恶心几乎同时袭击了他——
　　“乔安？你还好吗？”
　　埃里克还抓着文件，但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沙发上，担忧的情绪在那双普鲁士蓝的眼睛里起伏，仿佛月色下鸣响的海潮。
　　左侧胸口像被一柄钝斧子生生剖开，他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没有蜷缩起来。乔安用力闭上眼又睁开，等待着脑海里那些滑腻的液体缓缓从指间流走，令人窒息的铁锈气味渐渐散开，新鲜空气从裂隙里钻进来。
　　他下意识看向手掌，掌心的纹路被汗水湿润，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健康的粉红色，甲根处环绕半圈完整的珍珠白。
　　神经症。
　　应激障碍。
　　脆弱的心理病症。
　　乔安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自己刚才的状态糟糕透顶；第二，他必须尽快说点什么让埃里克分心，否则那条控制欲过盛的羽蛇绝对会刨根问底。
　　“我只是有点无聊了。”他说，惟妙惟肖地打了个哈欠，“你一定要浪费这么好的时光在几张纸上？”
　　男人说着走向窗口，双手用力拉开过滤阳光的纱帘，让明亮的金色光芒充满整个房间。
　　他转过头，矜傲地扬起下巴微笑：“怎么样？和我一起去压马路？”
　　**************************
　　当埃里克对乔安提起他可以用这段时间前往乔家探探口风并收集更多情报时，男人足够清楚的表明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反对意见——“认真的？让我在重新踏上故土的第一天为了这点破事和亲戚吵一架？”
　　所以埃里克屈服了，他把原本该用来复习相关资料的时间拿出来与乔安一同逛街，甚至拎上了一个德蒙。
　　一个德蒙。
　　如果埃里克有一份“生命不能承受之蠢”清单，他今天干的这件事绝对能名列前十，没有第二个蠢货会在情人——单恋对象提出约会时主动拉上电灯泡了，绝对没有。
　　但他就只是……紧张得要死。假如他做了什么蠢事让两人陷入尴尬，德蒙说不定能当一个打破僵局的话题。
　　可是说真的，埃里克的理智在他肚子里狠踹了一脚，还会有比一个德蒙更蠢的事吗？
　　好在作为“约会”提议者，乔安似乎对此适应良好，在看到未受邀请的近卫队长时，他所做出唯一表示不满的动作就是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下半身。
　　“拜托，我提议的是逛街而不是游街，所以没有尾巴——以及，埃里克，我恐怕你还得借他一条裤子。”
　　德蒙如临大敌的表情让埃里克觉得自己卖过所有的蠢都值回票价了。
　　在场唯一的人类对于羽蛇族的变形充满好奇，上次他看到那个的时候能够维持意识已算勉强，更不用说仔细观察。这回一个研究对象近在眼前，让他忍不住凑上去，兴致勃勃地想看看一条蛇尾里如何变出两条腿。
　　埃里克在乔安跟着自己的近卫队长回房前把他拉了回来。
　　“这没什么有趣的。”羽蛇王声称。
　　“那是因为你已经观察了它二十七年。”人类说，“而我还是第二次看见。”
　　“晚些时候我可以做你的观察对象。”
　　“你确定？”乔安怀疑地打量对方，“上次我在因伤势昏厥前不小心看到一眼，你就尖叫的像个小姑娘。”
　　“……”
　　埃里克不止一次地觉得，乔安是他所认识过最铁石心肠的家伙。这个黑发人类能在明知埃里克对其心怀爱慕的前提下，仍旧自如地扮演一个亲密的伴侣；埃里克甚至用了近三周时间，才勉强以一份调查资料为交换让对方放弃使用敬语。
　　喜欢上这么一个情感障碍患者简直太糟糕了。悲惨的感情经历让埃里克每天起床都想回到一切开始之前，掐死那个自以为是想当救世主的自己。
　　然后他就会从残余的困意里清醒，悲哀又自豪的意识到，就算让他重新坐回那些“适婚者”的档案前一千次，他也只会一千零一次选择乔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