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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两个爱慕者 ...

  •   他们离开巴比伦时乘坐皇室专用的飞行器。这架美丽的飞艇横向分为三层,限定荷载量十吨,特殊的设计令它显得小巧精致,内部空间利用率则力求达到最大,最顶层甚至有足够面积让乘客打一场马球。
      “为特殊情况准备。”埃里克走到乔安身后,示意后者注意头顶的舱门,“在紧急事件中,这里会被用作停机坪。”
      他比乔安高差不多十公分,说话的时候喷出的热气刚好落在乔安的耳尖上。
      “你越界了。”乔安像猫一样迅捷地拧过身子,皱着眉头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警告声。
      “事实上这是合法亲热。”埃里克声明,人畜无害的笑容让他看起来特别混账。
      乔安从鼻子里挤出恼怒的哼声,重重踏着步子离开了三层平台。
      “别在飞艇上闲逛太久,厨房准备了茶水和点心!”国王陛下的声音透着股得意劲,哪怕隔着十几米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被这个声音追在脚跟的黑发男人长长吐了口气,猛地甩上背后的拉门。
      在共同经历生死之后,双方都设法重新寻找一个可以被接受的相处方式,最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不稳定的平衡:人类不再坚持为自己披上花花公子的外皮,不再频繁地用言语刺伤对方,但仍旧固执地将来自埃里克的每一次示好阻拦在围墙之外;羽蛇试探乔安的底线同时小心保持安全距离,并在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越过那条线。
      二人的关系像活性极低又不可逆的氧化还原反应,迟缓却稳固地发生改变,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接近某个未知的既定结局。
      乔安无法看清等待在终点的东西,但他下意识想要逃离那团迷雾,仿佛那一晚在地下水道中面对着不见尽头的隧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中冲出一头怪兽。他的本能识别出危险,拉着他远离,哪怕它们现在看上去如此无害,可那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会将一切拽入海底。
      *****************************
      茶水时间因为王妃的缺席延迟了一刻钟。乔安倒是没有躲着埃里克的意思,他只是在参观飞艇的主控室,羽蛇族的科技领先于人类,皇室的飞艇上当然也有那么几项“保密技术”,而乔安对于任何机械都有浓厚的兴趣。
      埃里克找到他的丈夫时,乔安已经在央求舰长让他操纵飞艇了。
      羽蛇王顶着机组人员谴责的目光,半拖半抱地将人类弄出主控室,妥帖安放在二层休息室的一把圈椅里。
      男人对于受到强制深感不满,但很快开始享受那些茶点——真该为此给厨房加工资。
      埃里克松了口气,也开始在他自己的茶杯里加奶。
      “等会儿你可以小睡一下,一个半小时后,我们会在第八区的省会机场降落。”他说。
      桌子对面的人正专注于往司康饼上涂抹尽可能多的香草奶油,闻言停下手头的工作,朝舷窗外看了一眼。他们选的日子阳光明媚,下方的云层绵延起伏仿佛白色的海浪。
      “从机场到酒店还有一小时车程,我还是宁可去车上睡。”乔安耸了耸肩,“如果运气好,他们还会给我讲一下操作台的使用方法。”
      他可不能继续这么折腾,埃里克想,在半空中得罪飞行员实在太蠢了。但埃里克就是没办法简简单单地阻止乔安,这个男人似乎什么都不需要,也很少对什么感兴趣;现在这种孩子气的任性举止,让他像是真正活过来了。
      可惜埃里克必须毁掉这份难得的好心情,如果乔安决定在接下来的车程里睡觉,那么埃里克就只能在飞行途中把需要陈述的事件完成。
      “有件事需要提前告诉你。”他将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将它推向乔安,“此次出访对你而言或许并不愉快,我的人调查了乔家……他们在谋取你的股份。”
      黑眼珠扫过档案袋,男人兴味索然地点头:“哦。”
      埃里克因为这个过于敷衍的回答皱起眉头。
      即便家主之位旁落,但乔温平夫妇留下来的遗产不是一笔小数目,包括大量不动产与股份,它们在过去十年里由他们的弟弟、乔家现任家主乔温远打理,如今乔安回到家族,这份遗产理应交还到其本人手中。
      而现状是,乔家人正计划着瓜分乔安手中的股权,受害者本人却对此懵懂无知。
      他不晓得问题的严重性吗?
      或许是埃里克此时的表情太过苦大仇深,乔安终于肯放下他的司康饼,给予这场谈话更多的注意。
      “对于乔家而言,我的幸存差不多是和当年一样巨大的事故。”他说,起身替二人续满茶,“我回归家族后的表现又确实令人失望——想象让一个满脑子都是带女人上床的酒鬼掌握百分之三十的核心股份,他们不敢冒这种风险也是理所当然的。”
      埃里克不满这个回答,用力敲了敲桌子:“那不是你!而且那也不是允许他们这样对待你的理由,你理应受到更公正的对待。”
      乔安十分诧异地挑起眉头,显然很意外会有人在意这件事。
      乔家没有厚待他,也没有亏待他,他们饲养这个一度流落在外的孤儿,正如饲养一只纯血马。
      ——以优渥条件蓄养于一隅,需要被使用时就套上笼头任人驾驭,不被需要时就关在栅栏里,哪怕因他自己鲁莽的行为折断了腿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他们对我不赖。”最后乔安下了结论,“他们允许我回到家族,并让我能够支付纸迷金醉的生活,而他们本没有义务必须做这个。”
      埃里克不敢置信地摇头,感觉到痛心不已因为乔安真的是那样想的。
      “你是老家主的独子。”他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将双手放在丈夫脸颊两侧,深深看进墨丸般的眼睛,加重语气好让对方听清自己的话,“如果没发生那场事故,你本该是乔家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乔安迎上他的目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您在暗示那些洗劫马车的盗匪本是我叔叔的手下吗,陛下?”
      埃里克像被蛰到一般抽回手,因这个恐怖的指控而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你怎么会这么想?!”
      “或许因为您这样笃定我应当从乔家获得更多补偿?而我不知道为何如此。”
      “我出生在巴比伦,不代表我不知道人类的规矩。他们放任一个家族的嫡长子流落在外,在旁系子弟都能享受锦衣玉食的时候,让本该拥有一切的继承人咀嚼饥寒和哀恸——”
      “您言过其实了,陛下。”
      乔安在羽蛇王的发言开始激动起来时出言打断,他提高了音量,暗示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
      埃里克却不肯就此罢休:“现在你回来了,他们没有权力从你身上剥夺更多东西!”
      他怎么能就这样放任乔安接受现状?就好像默许误解、羞辱、联姻和所有的一切?这是他选择的伴侣,他所爱慕的对象,比任何人都更加勇敢、睿智和坚韧,那些人类已经让他经受了苦难,如今又怎么敢——
      “停下来,埃里克。”
      一只手压在他肩头,埃里克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的整个上半身几乎与桌面平行,差一点就要压到他的丈夫身上。事实上乔安的椅子已经比最开始后移了十公分,他用右手按住埃里克的肩膀,两人此时离得那样近,鼻尖几乎要撞到一起。
      埃里克知道自己现在该坐回去,再为刚才的失态道个歉,但像是有人在休息室丢下恶咒,他无法移动分毫,只能丢脸地僵硬在原地。
      乔安皮笑肉不笑地抬了一下嘴角,他坐直身体,指尖飞快拂过羽蛇的脸颊与额头。
      “您这样会在街上吓到孩子的。”他说。
      那似乎就是解除魔法的咒语,埃里克缓缓坐回椅子,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两颊和额心因情绪激动浮现出鳞片,双眼也变为蛇类的竖瞳。
      埃里克有些惭愧于自己轻易的失控,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向乔安道歉,再解释一下他只是“关心则乱”,乔安却摆手示意无所谓。
      男人再度看向窗外那片云海,他坐在舷窗边,阳光在他的下眼睑映出一层细密的金丝。
      “那时候我父母双双丧生,乔家因此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临时被推举的主事者仅仅是选择不去搜寻一个生死不明的、威胁到自己权力同时对于让家族摆脱困境无益处的麻烦……除非有证据表明我父母死于家族的权谋倾轧,否则乔家永不亏欠我什么。”
      现在的乔安或许拥有力量,但往前倒数十年,他只是一个刚刚失去双亲、无人可依仗的十三岁孩子,在这场权力斗争中无非沦为被争抢的傀儡。而乔安本人偏偏还有那么点小聪明,以至于不会心甘情愿受制于人。倘若他在那时被人寻回家族,偌大一个乔家或许免不了分崩离析乃至覆亡的结局。
      “乔温远只是做了一位家主应当做的事。”乔安最后总结道。
      他不会虚伪地宣称自己毫无芥蒂,十年前的事情是一个死结,彻底断了乔安对亲情的念想,才会让他此刻缺乏尊重地直呼自己叔父的名字;但曾经在血泊中哭泣的男孩像一株经受环割的果树,伤痕累累却迅速长大了,学会理智地看待并接受那些哪怕不美好的事实,并寻找到人生中更重要的事。
      看出埃里克的欲言又止,他拍了拍对方放在桌面的手臂以表安慰:“放心,他们不会做得太绝,家主会用乔家名下公司的股份交换我手头这部分,它们绝对能继续支持我的铺张浪费——如果我还想过那种生活。”
      “只是钱而已。”埃里克忧虑地警示他,“但你将被逐出乔家的权力中心。”
      “那些钱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黑发黑眼的人类深深凝视着他的羽蛇王,少之又少地在后者面前袒露心扉,“我用自己的方式过活,走我自己选择的路,结识我自己的朋友,成为我自己希望的人,乔家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我的第一考虑——我不认为这有任何可悲之处。”
      说这些话时,乔安一直没有移开眼,阳光为他的眼眸拢上一层若有还无的雾气,像是清晨里盖着轻烟的潭水,又像是那些所有被人们冠以仙境之名的景观。
      埃里克在惊叹自己对乔安的爱慕能更深一层的同时想起对方是如何拒绝这份感情,他甚至有理由相信,那快要变成这个人类的终身事业了。
      可他又如何能不爱这个人呢,乔安像一个万花筒,如此的神秘、绚烂而不可思议,埃里克会为有意无意中窥见的每一个角度惊叹不已。除非隐藏于这副躯壳之下的美丽灵魂被彻底打碎,改换成可憎模样,否则他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只会让他更加的泥足深陷。
      埃里克几乎沉溺于这份突来的明悟里,直到他意识到对面的男人正在说话。
      “……不过我很高兴收到这份礼物。”他拿起桌面上的牛皮纸袋,在半空中晃了晃,“很少有人愿意为我这么做,如果这会让你觉得物有所值,那么我发誓会利用它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
      埃里克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击中,那种情绪像是一团晒饱了阳光的棉花,绵软轻盈地在胸口膨胀开来,他想告诉对方那很好他很荣幸,说出来的却是——
      “三天后就是盂兰盆节,我们可以去看河灯。”
      “埃里克。”乔安叫出国王的真名,他的语气既轻又快,阳光在那双黑眼睛里跳跃,“他们订的酒店离河滩可不近,如果你不想直到后半夜才能见到床铺,我的父母……他们在江边有一套房产,钥匙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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