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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两个爱慕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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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还是按时出席了那场下午茶会。
他需要搜集尽可能多的情报,这就意味着他要接触尽可能多的人——无论这些人有多么呆板无趣,哪怕那只是一群长了脚的香水瓶子,只要他们会说话,能传递信息,乔安就有必要穿着正装,站在这场茶会里礼数周全地向每个瓶子行礼问好。
“这真是疯透了你知道吗?我敢说你肚子上的伤甚至没到拆敷料的时候。”他身旁的羽蛇抱着手臂,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一边扭头瞪走了几个想上前打招呼的小贵族。
作为地下水道事件的知情人之一,德蒙·比克被埃里克遣来和乔安一起出席茶会,在王妃身边“以防万一”。乔安并不奇怪德蒙知道自己的伤势:这位近卫队长的权力只够调动近卫队,可他拥有夏宫内除羽蛇王以外的最高权限,比所有的长老和将军大臣都更高。
但在所有这些事情里,最奇怪的部分是,德蒙·比克在乎乔安的情况。
当然,这种转变不是一夜之内突然发生的,在乔安替埃里克挨了那枚子弹之后,虽然德蒙还是对这位出身低微的人类王妃不假辞色,但交谈中语气已经少了最初的轻鄙。
这就仿佛巴比伦是一扇设有重重机关的门,而埃里克拿着所有的钥匙。
乔安眯着眼,视线紧紧跟随那条信号灯似的橘红色尾巴。他刚刚拜托德蒙去长桌边帮自己拿一碟乳酪蛋糕,并在这短短的十余米距离内,观察每一个与其有接触的人。
相比一个政治联姻的附属品,身为比克家族幺子,同时深受国王器重的德蒙更能代表羽蛇王。大婚前夜的绑架案迄今为止都没有公开,假如真有左_派参与其中,他们或许会冒险从近卫队长这里打探国王的反应和态度。
长桌周围的贵族们大多恭谨地为德蒙让出路,几个人走上前与他打招呼。
羽蛇男性,土褐色鳞片,笑容浮夸,自以为是的关照动作——瑞德,与比克家有来往的小贵族,有些年纪,但缺少与之相配的眼色和脑子。
羽蛇女性,玫瑰粉色鳞片,沉默寡言,简短问候并得到有礼的回应——莲恩,德蒙父母的朋友,不排除是曾经上级的可能。
羽蛇男性,铁灰色鳞片,卑躬屈膝,讨好又谨慎的搭话——邓肯,有求于比克家族,但与德蒙本人无关。
羽蛇女性,草绿色鳞片,性格傲慢,举止过度亲密……好吧,赌上乔安约过的二十一个女人,这条羽蛇只是想钓他。
乔安端着茶杯坐在郁金香花圃旁一张白漆的工艺椅子上,脑子里扫描那份一尺多高的贵族名单,双目放空地注视那条绿尾巴锲而不舍往它橘红色的同伴上缠。
他今天可能没法用这个诱饵钓取更多信息了,乔安想。如果这位热情的淑女坚持不放弃她的示爱,稍微有点眼力的贵族都不会再上前打扰小比克先生;而德蒙的脸都快比他的尾巴更红了……啧,这条小处蛇。
他最好设法保住一个能帮他端来乳酪蛋糕的跑腿,以及放任他丈夫的近卫队长被捆上床应该不是个好主意,是吧?
随手将用过的杯子放到扶手上,乔安准备动身去拯救自己的跟班,差不多就在他站起的同时,视野里闯入一个乔安没见过的羽蛇。
熟悉的橘红色鳞片立刻止住了乔安的动作。
后来这人看模样不过三十岁,但羽蛇本身就不能用人类的常理判断,习惯性蹙起的眉头、果决的动作与鹰隼一般尖锐的眼神都证明他已有些年纪。如果说鳞片尚存在撞色的可能,那么眉毛与鼻子相似的轮廓无疑坐实了对方与德蒙的亲缘关系。
父子?
乔安的指尖在肘部轻敲,重新检索那份名单后否认了这个想法。他记得比克家主的影像,与面前这个人依稀有几分相似但——
德蒙已经摆脱了绿尾巴小姐,同疑似其长辈的羽蛇一起朝郁金香丛的方向行来,乔安中断回想,起身迎接。
“王妃大人。”
“很高兴见到您……”乔安伸出右手,目光扫过羽蛇领侧的金色肩章,“比克勋爵。”
这位勋爵大人显然无意久留,敷衍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乔安笑容满面地将人送走,转过头嘴角就耷拉下来。
“直系血亲?”他朝身后的羽蛇寻求答案。
“我的叔父。”德蒙把手中的银盘递给乔安,“看起来不太像?”
乔安欣慰地接过那碟乳酪蛋糕:“羽蛇族的平均年龄是三百岁,德蒙先生,哪怕你告诉我他是你祖父我也不会吃惊的。”
“实际上是二百八十九点四岁。摩尔多叔父参加过最初的大战,也是在那场战役中因他的赫赫战功授勋。”
“所以?种族主义者?”
“请慎言。”德蒙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他只是习惯性与陌生人保持距离,你该对羽蛇贵族礼貌一点,人类。”
“王妃,德蒙先生。”乔安纠正他的用词,“从法律上说,我甚至没有义务对你们的王‘礼貌一点’。而我这样做了,参加一场羽蛇的茶会,扮演一个合格的花瓶,只因为他值得我这样做。”
男人懒洋洋盯着自己的指尖,回忆几分钟前那位勋爵先生谨慎的握手方式以及肌肉的紧绷,那种碰到脏东西的嫌恶。
他在脑子里把名单翻到摩尔多·比克那页,在显眼的位置加了个备注。
半小时后,茶会里八成受邀者都被加了相同的备注。实际上,厌恶人类的羽蛇在显贵人士中占了大多数,他们对这位新王妃的恶意简直像锥子一样悬在乔安后背上,等待时机将他扎个千疮百孔。
乔安重新回到那张工艺椅子里,捧着一杯加了过多方糖的红茶,从脑子里把无用的信息删除掉。
那可真是件费时费力的体力活,所以在德蒙提起对第八区的出访时,他在最开始是没搞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的。
“……陛下不得不在例会上和长老吵一架,好让你得到同行的机会——羽蛇王与王妃共同出访的规格太高了,这不合规矩。”德蒙守在乔安身边三四步远的位置,尾巴像警示牌那样在身后威胁地竖起,“他甚至在下个月要起草的几个决议上做出让步,就为了交换那些老家伙点头。”
“如果那些决议当真有那么重要,他不会让步的。”男人向后倚在椅背上,在近卫队长的逼视下分毫不动,“说真的,比克大人,我了解陛下这件事能让您这么惊讶?我说过我不傻。”
“对,而且只是渣,你这混蛋。”羽蛇在嘴角挤出扭曲的笑容,似乎强忍着不要在众目睽睽下把王妃揍一顿,“哪怕陛下已经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才将那几项‘不那么重要’的决议引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机会与家人见面,慰藉你可笑的思乡之情,你该对陛下的仁慈心怀感激而不是理所当然的接受它。”
“往好的方向看。”乔安端起他的茶,指尖磨蹭着骨瓷表面鎏金的缠枝花,“我出生在第八区,如果陛下和德蒙先生在出行时迷了路,至少还有人能带你们去目的地。”
“原谅我提醒你,你已经离开乔家十年了,回家后的两个月里除了花天酒地没干一点正经事,就连一张旅游地图都比你更清楚第八区现在的情况。”德蒙保持着僵硬的微笑,从嘴角挤出不冷不热的话来,“这种情况下,你还有把握说自己能当一个,嗯?见鬼的向导?”
乔安深以为然地点头:“那现在麻烦您再说一遍,我为什么要感激国王陛下?”
他独自流浪太久了,久到连故乡和家都在时间里湮灭。
但他还是会感激埃里克的,为那个人所做的一切——这一点没必要让第二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