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18、第十八章 两个爱慕者

　　乔安最终还是设法讨来了他需要的答复。
　　对方断然表示不想牵涉进任何乔安的私人事件里，不过碍于两人间的交情，还是勉强答应会在她有时间的时候稍作调查。
　　而那就是此时乔安期待的全部——放在他这位老朋友身上，模棱两可的回复差不多与一个肯定答案无异了。
　　秦伯服侍乔安吃完午饭，又检查了他的伤口后就不见踪影，这位年长的绅士毕竟是一位管家，有他自己该做的事。
　　没错，每个人都有他们该做的事，只除了乔安。
　　男人独自窝在沙发里发霉，尝试着再凭印象画出几幅可能的嫌犯速写。
　　日影自疏格的窗棂里跌进屋子，在地毯上凝成金灿灿的小团，像是太阳蛋的溏心，用银叉轻轻碰一下就会颤动着流出温暖的汁液。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封明日下午茶会的请柬，用殷切的口吻邀请新王妃出席。上流圈子总是喜欢这些聚会，乔安刚刚回到家族时也迅速投入其中，让自己变成以三步舞和八卦为食的聚会动物。
　　那很无聊。
　　婚礼前夕的“家庭茶会”已经无聊透顶，一场聚集了各路无聊贵族的宴会更是千百倍的糟糕。
　　这种聚会绝对是为了大脑空空的贵族们而设计，是游手好闲之徒的聚集地，稍微有些追求和趣味的人都不会浪费时间去花园里给外人评头论足。
　　乔安摩挲着银绿烫金的请柬，把每个词语透过指尖下触及的凹凸感再次阅读一遍。
　　他放下纸片，双手抵在膝盖上交叠成塔，手环表面流过黯淡的银光。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当初选择来到这座空中之城是否正确，伴侣的身份允许他在危机四伏时随侍羽蛇王左右，也让太多层枷锁加诸其身。
　　巴比伦是座孤岛。
　　人类的孤岛。
　　这整座城池都以素白和浅灰构成，阳光伴着瀑布的轰鸣声洒满大街小巷，空气里漂浮泛着金光的微粒，没有任何阴暗角落留给蟑螂和老鼠繁衍生息。
　　乔安无法在这座城市里找到情报人，这个几乎与人类文明史同等古老的职业，在羽蛇的国度里销声匿迹。
　　而哪怕是能够得到关于这些灰色从业者的线索，乔安也不确定自己愿意冒险去寻找他们。他如今的身份太敏感，无法离开皇宫，秦伯则与他的小少爷一样面临身份问题。
　　他甚至不能冒险联系从前的几个旧识。
　　人类的社会地位低下，这绝非一个人类代表嫁入皇宫就能解决的问题；哪怕乔安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却也不意味着法律会对他网开一面。
　　法条规定巴比伦里所有的人类必须受到严格管制，甚至于使用手环的交流都在被相关人员监听。乔安的手环上有几个加密频道，但这些都是应急专用，他不能冒着将仅有几张底牌暴露出去的风险和情报贩子或雇佣兵联系。
　　乔安下意识转动手环，嘴唇抿成薄薄的一线。
　　他被困在这座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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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安并不时常思念埃里克。
　　事实上，两个名字甚至不应当和那个动词被放在一个句子里。
　　乔安能列举一车厢的理由为什么他不思念埃里克：乔安心性坚定，不会产生这种软弱的情绪；他们认识了不超过半个月，甚至不熟悉对方；二人共享一个卧室，从未分开超过一天以及……人们不会思念一个他们不爱的人。
　　没错，如果一个人甚至不会爱，他又怎么会思念？
　　乔安独自一人坐在窗台上，像他喜欢做的那样眺望巴比伦的灯火；他毫无用途地数着远处街道或商业区的灯光，将缠着心脏向下沉的情绪归类于孤独。
　　羽蛇征服这颗行星后，为了便于管理与统治，在巴比伦之外的地区实行宵禁。门窗之外的夜晚匮乏仿佛放少了米粒的清粥，假若有人在这个时候往窗外看，只能见到幕布一样厚重的夜色，以及居民楼上隔着窗帘透出的微光。
　　乔安完全知道夜晚是什么样子的，它黑暗、冰冷、危机四伏，视力难及之处埋伏着尖牙利爪的野兽，随时等待着扑向迷途人，将其撕扯成碎片。
　　虽然在他更年幼时，对太阳落山后的世界有截然不同的记忆：那时候男孩和他的世界年纪都还小，哪怕是没有月色和霓虹灯的黑夜也很温柔；柔软的夜色永远笼罩着昏黄的暖光，它意味着灯光、茶点、无聊的电视节目和家人间温暖甜蜜的喁喁私语。
　　直到他在漫天星辰下苏醒，奄奄一息、浸在父母的血里。
　　从那一日起，他真正被永夜缠身。
　　相比之下，巴比伦的夜景简直像一顶珠光宝气的王冠。
　　埃里克今晚加班。乔安遗憾的从管家那里得知这个消息，他深切地为对方感到痛心，考虑到国王陛下错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以及全世界最好的焦糖炖蛋。
　　而秦伯以卡路里控制为由，不允许他一个人吃两份餐后甜点。
　　糖分摄入不足很容易令人情绪低落，乔安固执地认为那碗被端走的炖蛋是造成自己眼下糟糕心情的罪魁祸首之一。
　　另一件该被指责的事应当是白天那些短信。承载着信息的电波在加密频段上迅速往来跳跃，几乎与从前那些任务中的交流别无二致，可他从未像这样落单过，毫无头绪地在陌生环境里面对未知威胁，孤立无援的错觉太容易让人有所感怀。
　　“在看什么？”声音自背后裹上来，像在太阳下晒过整日的棉被。
　　埃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他们共用的房间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对于自己丈夫的存在缺少反应，这是个危险讯号。乔安直到来人发出声音才意识到本该被自己独占的房间里多了个人。加班结束了，他半心半意地想着，甚至不能打起精神从脑子里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对策。
　　“你在看什么？”羽蛇王又一次问。
　　“巴比伦。”年轻的人类轻声回答，不知不觉中收起他全部的棱角与尖刺，扬起下巴指示自己的丈夫看向窗外，“在重大节日里他们会取消宵禁，我在第八区长大，盂兰盆节人们在潢川上放河灯。灯火浮在漆黑的水面上，有些沉下去了，还漂着的就漂远，整条潢川像是流淌的银河。”
　　“听起来很美。”埃里克说。
　　“形容美好的东西不是我的长项。”乔安专注地看着那些灯光，“而且我离家十年，也不是很记得清了。”
　　“它听起来已经很好了。”埃里克指出，为两个人都倒了茶，“我在这座宫殿里长大，王位继承人在二十五岁前不能离开巴比伦……但我现在已经不是继承人了。”
　　乔安的心跳快了几个拍子。
　　难以言说的追忆与寂寞从语气里渗出来，有那么一会儿，乔安几乎要将这位羽蛇王误认作某种同类。
　　可就在乔安试图安慰对方时，一只手蓦地伸到男人眼前，埃里克将手掌摊开在乔安面前，一如他在地下水道里曾做过的一样。羽蛇脸上刚刚露出的寂寞与脆弱被一扫而空，他温和地眨眼，带着孩童炫耀时的促狭劲——
　　“下周二羽蛇王需要出访第八区。不知道王妃大人是否肯和我一同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