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见一年春——袭人传》李锦然

49、暗中角力 这一顿饭吃

　　这一顿饭吃的倒也开心，不过就是三个女孩子拿着宝玉不停开涮。能够博佳人，还是几位佳人一笑，宝玉倒也觉得荣幸之至。
　　一般是这样的。一个男孩子陪着几个女孩子出去，就是负责开车引路撑阳伞，插科打诨被埋汰。看起来身边美女如云艳福不浅，其中甘苦只有自己知道。不过对宝玉来说，这是一种享受，因此甘之如饴，并不觉得辛苦。
　　袭人搛一块金枪鱼刺身，沾了芥末放入口中，笑道：“我真偏爱这一口。你们说，咱们大中华美食文化博大精深，怎么就没有人发现生鱼片这么好吃呢？”
　　宝钗道：“谁说刺身是舶来品了？这可是地道的中华美食，唐朝的时候传到日本的。只不过当时我们吃的不是金枪鱼三文鱼这些，而是鲤鱼居多。《诗经小雅六月》里有写‘饮御诸友，炰鳖脍鲤。’已经有了食生鱼片的记载。孔子不也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汉书》里更明确说生肉为脍。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是一本收录各地的风俗习惯和奇人奇事，其中写过一条‘祝阿不食生鱼’。祝阿的居民不吃生鱼，应劭认为是奇风异俗，应该书上一笔，反证了其他地方吃生鱼是很常见的事情。曹植的《名都篇》里说‘脍鲤臇胎虾，炮鳖炙熊蹯’，把生鱼片蘸着小虾酱吃。南北朝的时候，那个能折腾的后燕皇后符训英‘季夏思冻鱼脍，仲冬须生地黄’，也爱这一口。”
　　“李白写过‘双鳃呀呷鳍鬣张，拨剌银盘欲飞去。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肌花落白雪霏。为君下箸一餐饱，醉著金鞍上马归。’这吃的，就是生鱼片。王维在《洛阳女儿行》诗中写道‘侍女金盘脍鲤鱼’；白居易写过‘脍切天池鳞’，还写过‘朝盘鲙红鲤’，这都是说的吃生鱼片的事情。大美女花蕊夫人在《宫词》里提到‘日午殿头宣索鲙’。到了宋朝，脍可是更加流行了。陆游不还有‘野鱼可脍菰可烹’的句子？不光陆游，苏轼也是鱼脍的发烧友。还有个故事，他要到湖州办事，还未动身，先给湖州太守打招呼，说‘吴儿脍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提醒人家记得请他吃生鱼片。”
　　“只不过到后来，咱们的烹饪方式越来越多，煎炒烹炸、酱焖炖蒸、煮煲汆烧，形形色色，据说有三十多种，大家的选择越来越多。再加上不干净的生鱼片容易传播疾病，慢慢的吃的人就不那么多了。可并不是没有，康熙年间高士奇还写过‘沾恩馔给银丝脍，宣敕人乘青翰舟’，可见御厨房里还是有生鱼片的，只是大众里不那么流行了。到现在，多数人以为生鱼片是舶来品，却不知道是地地道道的本地货。”
　　袭人不由笑道：“难怪说薛小姐是牡丹，才貌气质兼重，今日也才算见识到庐山真面目，果然不同凡响——怕也只有史小姐可以一较高下了。”
　　宝玉听了直皱眉，宝钗和湘云却是稀里糊涂，忙问道：“什么牡丹，这是哪里的话？”
　　袭人也诧异，指着宝玉说道：“怎么？这位小爷没把掷骰子的事儿告诉你们？”
　　宝钗和湘云摇摇头，宝玉却说道：“不过都是些玩意儿，袭人你又提起来有什么意思！”
　　宝钗没有做声，湘云说道：“玩意儿怎么了，我们就爱听，不许你多嘴。袭人姐姐，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袭人没想到宝玉从未向薛宝钗提过此事，看着宝钗故作持重，神态中却添了一丝娇羞，宝玉脸上布满了阴云，而湘云又不停地催促，情急之下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日用公众号玩占花名的事儿和盘托了出来，又说道：“ 任是无情也动人，不是薛小姐，难道还是他自己不成？后来我们聊起来什么才称得上是无情动人，他自己说是牡丹花。那我现在说薛小姐是牡丹花，也不大错吧？”
　　宝钗从未想到宝玉在人前这般夸奖自己，大为吃惊。出于女孩子的矜持，她并未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低下头，轻轻啜饮手里的蓝莓汁。
　　湘云却不满意了，恨恨地看着宝玉，抱怨道：“二哥哥果然是有异性没人性。你知道惦记着宝姐姐，就忘了云妹妹了。”
　　宝玉哭笑不得，忙辩解道：“那不过是个游戏而已，你做什么那么较真？”
　　湘云依旧不依不饶，嘟嘴撒娇道：“游戏又怎么了，连游戏时你都想着宝姐姐。啧啧啧，恩恩爱爱的，真让人羡慕呢。”
　　宝钗听她越说越刹不了闸，连忙打断道：“这些菜我觉得不太够呢，咱们是不是再加一些，云儿你说呢？”
　　湘云却不理她这一套，继续缠着宝玉，“要加你们加去，我吃饱了。二哥哥你说说你还给谁算了，是不是袭人姐姐今儿不提起，你就永远都不打算跟我说了？”
　　袭人见湘云如此咄咄逼人，也懊悔自己太莽撞，让宝玉陷入如此为难之境，满怀歉意地看着宝玉，想如何才能为他开脱。
　　宝玉也被逼的无法，信口胡诌道：“谁说没有算你的？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云妹妹不是？”这不就被你烦死了，这话他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来。
　　湘云追问道：“那你倒说说，算个我的，是哪首诗哪首词，哪个朝代，谁写的？你现编的可不算。”
　　只听宝玉不疾不徐地背诵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北宋苏轼他老人家，我可没那么顶天立地的才华，现去编出来。”
　　湘云听着还算满意，这才消停下来。
　　宝钗一抬头，看到包间墙上挂着一幅《海棠春睡图》，顿时明白了宝玉的心思，却不肯戳破。
　　袭人那天全程在场，自然也知道宝玉是胡扯，低头偷偷一笑，却也不肯言语。
　　饭后袭人坚持让宝玉将宝钗和湘云送回去，她自己打车就好。那三人却不同意，宝钗笑道：“这话怎么说的。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安全。我那儿是个两居，要不然你跟我们凑合一晚上也好。要不我在酒店给你开个房间？”
　　袭人哪里敢，连忙挥手拒绝道：“薛小姐太客气了，哪里敢让您破费。我住的也不算远，路又熟，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宝钗坚持道：“那也不成。要不然这样，我们先送了你回家，宝玉再送我们两个回去。至于他自己，只怕接下来还有节目，我们就不管了。”
　　湘云码了一天的字，没有午睡，早就困倦，手托香腮，睡眼迷离地说道：“反正宁荣府也近，就让二哥哥先送咱们回去，再送袭人姐姐。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你们可怜可怜我吧。”
　　宝玉表示同意怎么安排他都没意见，全听几位女士吩咐。
　　湘云道：“这里也没你有意见的份儿，一边等着去吧。宝姐姐，你一向心疼我，就先陪我回去吧。要不然我一会儿睡在车上，你还得抱我上楼去。我现在胖着呢，只怕你抱不动。”
　　宝钗勉强笑道：“谁让你中午不好好歇息，这才多早晚，就困成这样。也罢，就按你说的，让宝玉先送我们回宁荣府吧。花小姐，云儿小，你多担待些，再陪我们折回一趟宁荣府。”
　　虽然嘴里这么说，可宝钗刚刚那迟疑的神情，却不偏不倚全落到了袭人的眼里。同为女人，她自然能理解宝钗现在的心情，自己也不想找麻烦，于是笑道：“也别麻烦了。我也回酒店去，在宿舍住一晚上吧。反正明天也得上班，还不用起早了。”
　　宝钗明显松了口气，却装作不动声色地说道：“那就委屈花小姐了。”
　　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湘云反倒没那么困了，悄悄走到宝钗屋子里，躺到她身边，问道：“宝姐姐这还愁什么呢？”
　　宝钗正抱着一本书，看到湘云，便向里挪了挪，给她空出些位置，笑道：“哪里有愁什么，你不是困了？怎么还不去睡。”
　　湘云道：“宝姐姐你别骗我，明明刚才一说让二哥哥自己去送袭人，你脸色就不好看，当我没看到？你是不是还是放不下他们俩那段过往？”
　　宝钗自然不肯承认，把书盖在湘云脸上，笑道：“你胡说什么呢？那都是年少轻狂的过去，还提他做什么。”
　　湘云也不在意铺在脸上的书，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端端正正躺好了，说道：“都知道是年少轻狂了，你就别太在意。你看看二哥哥心里是有你的，连跟员工们出去游戏，都不忘了你，还对人称赞你是牡丹花。他就是不爱说罢了，心里对你是极好的。”
　　宝钗笑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他不也惦记着你呢，海棠花小姐。”
　　湘云的困意再度袭来，声音也变得飘忽，胡乱说道：“别当我不知道，他是现场编的，你们两个合起伙来骗我呢。”
　　宝钗辩解道：“哪里有？你想太多了！”却没有听到湘云的回答，将书拿开，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没奈何，宝钗也自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