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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有偏心 五指有长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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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时序进了六月。
林文瀚身为当朝最有望进阶首辅之位的内阁阁老,两朝重臣,现任次辅,累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傅,他的寿宴着实惊动了朝野不少人,加之他三十五岁迁吏部给事中后又在吏部深耕二十余载,门生故吏旧友遍及天下,故而提前月余,林府已经陆续接到天南海北寄送来的贺礼及书信。
林府大总管黄森跟在老太爷林文瀚身边做事几十年了,早有一套谨慎妥当的行事章法,越是这种重要日子的当口儿,他对自己和府里一众仆从婢妇的要求就越高,每日早训再三强调不许门房值房的人对登门的客人狗眼看人低,不管是内院外院的人,扫洒要干净,手脚要利落,面上要和气,任何人不许在此期间主动惹事闹事,若是有人不听训,私自惹出事端,影响了老太爷的声誉,一律棍棒打出去一家人永不再用。
此外,黄森还临时把在帐房上学帐的长子黄涛抽派到了门房坐值,发现贺礼中有格外贵重的,或者送信之人与老太爷相交匪浅的,他都要求黄涛亲自把东西收着,等老太爷晚间得空时,他再领着儿子捧着那些东西一一回禀。
不仅如此,黄森还亲自领着手下的人仔细将所收贺礼一笔笔录入礼单之中,以备将来主家与各家人情往来回礼时有迹可寻。
后院儿这几日,也一直有些亲友女眷,携礼登门拜访老夫人,每日里都是大夫人和二夫人露面做的陪客。三夫人一次面儿都没露过,对外只说是肚里胎像不稳,需要长期卧床养胎。
老夫人疼惜小儿媳,近些日子叫李嬷嬷往三房院儿里送了许多昂贵补品,传话让小儿媳妇安心养胎,不用操心琐事。
夏真真听了这话,闲闲笑了两声。
五指有长短,心脏有左右,世人没有不偏心的,偏心很正常,偏心偏到林老夫人这样的,算起来其实也不少。
但老人的这种偏心,往往就是家宅不得安宁的根源。
当年林嘉康夫妇被迫带着两个孩子避往江南时,陆芸儿是有孕在身的,当时都怀了七个月多了,再有两个月的时间,孩子就能落地。
只是可惜,陆芸儿没能抗住陡然变故下的水陆颠簸,她腹中的孩子没了。
二房今年回了京,老夫人问也没问过一声当年那孩子的事,仿佛那孩子就从来不曾有过一般。
也是。
在这胎儿存活率不高的时代,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不被人记着也很正常。
只有二夫人这个当娘的,每年会给自己未曾谋面的孩子请香祷福。
老夫人忘记自己曾经差点就多了一个孙字辈的孩子没什么,多次偏帮三房也没什么,让夏真真感觉膈应的,是老夫人竟然能当着二夫人的面,对有了身孕的三夫人嘘寒问暖,体贴周到,这份赤祼祼的偏心,和拿刀子实实在在地捅了二夫人心口没什么两样。
真要较真,当年迫得二房一家不得不最后选择离京远走,以致二夫人在往江南的路途上失去一个孩子,并且让林适心存童年阴影的祸首,第一个就是作了伪证的三夫人崔珊。
倘若当年老夫人也肯这般疼惜爱护怀胎中的二夫人,哪怕只是再护上两三个月,二夫人腹中的孩子就能平安出生,到今日也该是个十岁的孩子了。
夏真真掩去眼底的冷意,张口叫来了春分。
“姑娘?”
春分放下手中正在剪裁的花枝,擦净了手,站到夏真真面前伺候。
自从被夏真真教导后,春分做事就稳当了不少,整日里跟在青纹和紫烟两个大丫头身后各种学习,这段时间进步颇大。
先前她还忧心青纹紫烟两个是二夫人房里过来的,说不得四姑娘从此就倚重她两个,便是秋分,那也是得过四姑娘夸赞的,只有自己,若是再没什么好的表现,说不得就再没有伺候四姑娘的福分了。
谁想四姑娘那日斥责她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半个字,虽然她仍是将库房和衣饰这两件顶顶重要的东西交给了青纹和紫烟看管,但平素里带在身边照顾吃用的,却还是留下了秋分和自己两个。
春分娘听了女儿的焦虑后,笑着说让她放宽心,四姑娘这分明是拿她和秋分当作心腹来培养了,往后只要对四姑娘忠心,听话好好做事,自有前程。
春分喜出望外,觉得她娘说得对,她既然被四姑娘带在了身边,那就是说她对四姑娘来说是个有用之人,有用就好,她能对姑娘有用,就能一直被姑娘带在身边,她一定要好好做事,用心做事,争取早日成为姑娘的心腹!
慢慢的,这段日子倒也真的让她办成了一些事。
夏真真自然是不知道小丫鬟内心的想法,她美目微转,指间摩挲着左手腕上陆蘅之送的那串赤玉手串珠子,漫不经心问道:“三夫人院子里还没有消息吗?”
春分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四周,眼见宽敞的内室中只有自己和四姑娘,猛然间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才安然落回肚子里去。
她摇了摇头,小心翼翼道:“回姑娘的话,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三夫人日常谨慎得紧,一应起居食用都有专人负责,喝过的药渣也是立刻就处理了,婢子还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之前春分还觉得四姑娘安排自己去盯三房的院子是件莫明其妙的事情,但盯了这么些天下来,身为家生子的家庭素养告诉春分,三夫人确实不对劲。
若真没问题,三夫人大可不必将院子防得滴水不漏,既然她一心要瞒着什么,那就肯定是有什么了。
想到这儿,小丫鬟看向夏真真的眼神闪亮,心道果然还是自家姑娘厉害,三夫人素日里面儿上看着那样柔弱和善的人,府里怕是谁都没想过三夫人私下会有不可告人之事。
春分敛了敛神,静静等着自家姑娘吩咐。
夏真真闻言倒也不泄气。
若崔珊有异的证据真要那般好拿,她也不会用这种龟磨的法子了。
“不打紧。”夏真真思索片刻,慢悠悠道:“再精明的狐狸总有疏漏的时候,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还有,你让那边的人小心行事,不要出了纰漏,没有十全的把握,那事宁可不做。”
事情没做成不要紧,最紧要的是绝对不能让三夫人崔珊抓到什么把柄。
她可以仗着年纪小辈分轻,赌一把崔珊不一定对她有防备,她能稍稍的做些小动作,但若是一次失手惊了对方,一切可就说不准了。
春分眼中透着明白,郑重道:“是,婢子知道了。”
夏真真放下衫袖,长袖衣口掩住珠串儿,起身道:“走,咱们去看看紫烟她们,瞧瞧寿礼收尾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离祖父的生辰没几天了,咱们可不能事到临头出了差错给人笑话。”虽然万一要是出了差错也没什么,她还有其他备选方案,但这就不用让小丫鬟们知道了,得让她们紧张紧张,锻炼一下她们的应急心理承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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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林适休沐回来,拎着印有归云楼纹样的双层食盒过来找夏真真。
他放下食盒,掀了袍角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只翠色织金荷包递给她,语气宠溺:“喏,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什么?”夏真真放下手中白瓷茶盏,好奇地接过来,放在手中掂量两下,拉开袋口瞧了瞧后放在一旁,又打开食盒,看见第一层摆着四碟自己在归云楼上吃过的糕点,顿时心中明亮:“哥哥,你今日见着陆小舅舅了?”她边问,边从食盒中拿出点心,一一摆在桌面上,这些糕点来得正好,配上秋分刚给她泡好的明前龙井加茉莉香片混搭香茶,刚好是一顿美妙的下午茶。
林适诧异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小舅舅给的?”
夏真真得意抬眉,“咱们认识的人里面,出手能这般大方的也就长恩侯府的人了,又能使唤你带东西给我,带的还是我喜欢的东西,除了陆小舅舅也没别人了。”说着,她又翻手将手边的荷包倒出,从里面滚出来一串金灿灿的小金鱼。
林适笑笑,故作酸气道:“小舅舅偏心,他可从没给过我这种小金鱼。”
夏真真斜他一眼,啧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有意逗他:“怎么,哥哥这就嫉妒上了?哥哥书房里不是有陆小舅舅送的通宝阁文房四宝?单是那一块出自姚墨姚大师手中的鱼戏荷叶滴水砚,便不知道要比我手上这几颗金豆子金贵多少了,若是按价值比较的话,难道不是陆小舅舅更偏心你?他给我的可都是俗物。”
通宝阁出售的文房四宝,品质是天极城乃至大乾最好的,但凡读书人,无不想从通宝阁订购一套专业的书房用具。
姚墨便是通宝阁目前最负盛名的制砚大师,他手上出的端砚,石质坚实细腻,雕工出神入化,研墨不滞,发墨又快,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遗墨,字迹颜色经久不变,备受京中达官贵人和天下文人骚客的喜爱,不论是自用、送人还是收藏,都大受欢迎。
但姚墨有个怪脾气,他每年只出一定数量的砚宝,还言有缘者得之,是以姚砚常常有市无价,不是有一定机缘,求购者通常都会带着钱财空手而归,即便相熟的人提前满金下定,也不知何时能拿到手,就是定个三五年才能拿到一方砚台也不稀奇。偏生他这般作派,反倒更吸引了一批文人墨客的追随奉承,心甘情愿地捧着银子要定他的砚。
陆蘅之送给林适的一套见面礼,便是整套的通宝阁文房四宝,那方鱼戏荷叶滴水砚就是出自姚墨之手,单单一块砚就已经无价,另外三样也是不遑多让的金贵。
虽然那时夏真真腿脚还不能动,但林适可没少和她提起那套文宝,只要说起来,他必定眉飞色舞,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后来她能走动了,便往兄长书房里特地去看了一眼,果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若是放在她所生时代,轻松换一套一线城市中环以内套面百平左右的房子不是问题。
林适给她说得气笑不得,食指在少女额上轻轻一点,笑说道:“我说你那天怎么忽然对我的书房感兴趣了,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他在国子监中结交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看着比过去开朗阳光许多,笑起来的时候,有九成像林二老爷林嘉康。
夏真真心里头存着疙瘩,见状两道眉头快锁到一起去了,她实在担心林适年纪再大些,也会成为她们爹那样的祸水。
林适见她锁眉,误以为她喜欢那方端观,忙道:“妹妹别恼,你若喜欢那方砚台,呆会儿我就让茗心把它给你送过来……”
夏真真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失笑道:“我又不用下场考春试,要那砚台干什么?”
林适怔了怔,呆呆道:“那妹妹为何着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