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夜》阴灵·铃音

13、第十一夜·逃避

　　东翻过窗户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小雅还睡得很安稳，不过脸上隐隐露出不安的表情。

　　可能在做不好的梦吧。东这么想着，坐到了自己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小雅。

　　天还没有亮，除了依稀的风声和蝉鸣，四周依然很安静。小雅的身体在睡梦中不自然地动了动，喃喃地似乎说了什么，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小雅对东说过，他很多时会梦见雷神的记忆。梦里全是炼狱般的火海，还有骇人的呼喊声和痛苦的呻吟，那应该就是诸神的黄昏。在梦里他会清楚地感受到雷神的愤怒和恐惧，还有挥之不去的绝望，这些感觉久久地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时时感到非常不安。

　　光也说过这是神裔力量苏醒后的正常情况，不过过一段时间，等神裔的身体适应过来以后就会减轻然后消除了。

　　可是，东觉得小雅的痛苦并没有减轻，反而好像渐渐加重了。

　　又是一阵呓语，小雅的眉头紧皱着。

　　东犹豫着，这种时候或者叫醒小雅会比较好。这样下去简直是一种煎熬。

　　可是光说过，必须让小雅面对这些煎熬，等他自己慢慢适应过来，情况才会好转，又或者说是，必须让小雅克服雷神带来的影响。

　　面对……然后克服……吗？

　　东垂首想到了自己。成为小雅的契约者之后，东经常都会梦见那些往事。几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事情都忘记了，又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忘了那些事情了。

　　可是没有。某些东西继续纠缠着他。

　　面对，克服。他有这么做过吗？面对过那些最让他恐惧的往事，克服了那些恐惧了吗？

　　或许有，或许根本没有。

　　一直以来的“忘记”，是一种逃避吧？

　　现在，也是在逃避。

　　可是小雅，却非常努力地做着东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情。

　　面对，然后克服。

　　这时小雅又平静了下来。他似乎睡得很熟，可还是带着不安的表情。

　　即使醒着的时候，小雅也经常带着这种不安的表情。遇到陌生的人，陌生的事，都会让他感到很不安。不知道他的过去是怎么样的，总感觉那是一片空白的时间，被强制抽空了的时间。这让小雅对任何事都感到不安，就好像什么人都没有接触过，什么事都没有遇到过。

　　自己竟然这么在意小雅的事情，东一开始对此非常惊讶，可是后来他也渐渐明白了。有生以来从没有人依赖过他，遇到的人对他的态度，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厌恶。在遇到光之前，从来没有人善意地接近过他。所有人要么对他敬而远之，要么带着恶意而来。虽然光那小子不知道是脑子哪里出了问题，自己粘了过来，可是光从来没有依赖过东，反而是东自己，开始的时候有点依赖那个老是傻笑的家伙。

　　小雅是第一个向东寻求帮助的人，也是第一个毫不掩饰地依赖着东的人。

　　这种依赖对东而言，是一种施与，而不是索取。东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对别人也是有分量的，有人需要他，有人会接受他的付出。

　　所以他对待小雅的态度，柔和到自己都觉得惊讶。他想保护这个总是不安的少年，想保护这个需要他的人，甚至付出生命都想要保护。

　　不过他的这种付出其实是很自私的。是为了自己，切切实实地是为了自己。

　　昨晚小雅失去控制，举着米奥尔尼尔对准东的喉咙的时候，东很冷静。那一瞬间东觉得，如果是小雅的话，可以把性命给他。过后东对自己的这种想法非常震惊，自己曾经是多么地想活下去。无论活着对他来说是多么困难和痛苦的事情，他都想活下去，他都要活下去。

　　这用尊严泪水和无数伤痕换回来的生命，东竟然觉得可以就这么舍弃？只要是小雅就可以？

　　不过当时的小雅并不是小雅，想要东的性命的是雷神。

　　东想知道为什么。

　　还有当时小雅眼中的神色，那到底是什么？

　　很熟悉却无法回忆起来的感觉。

　　曾经威胁到他性命的人太多，可是有谁用过那种眼神看他？

　　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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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经大亮，尉驿诚推门走进房间。他一个人住，就像其他不能跟契约者住在一起的神裔一样。

　　放好三脚架，随便拉过椅子坐下，尉驿诚翻看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

　　今晚又拍到了不少好照片呢。

　　夜空中的云比上个月薄了许多，秋天快到了吧。

　　这次的满月也很漂亮。

　　脑海中又浮现东矢风的那句话，“别的事情都没有变，改变了的是你”。

　　尉驿诚放下相机，微微抬头。书桌靠着的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四张熟悉的脸摆着各色表情。沉稳又带些许傲慢的流芜刃，乖巧而有点腼腆的茜萘，像男孩子一样活泼却又像大姐姐一样爱唠叨的橘绪……尉驿诚一一看过去，他们就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多年来和他分享一切喜怒哀乐的朋友。

　　可是现在，朋友这个词他不敢再去想了。

　　那些照片中有一半中的主角都是橘绪。两周前的那个周末以后，橘绪的照片又成功增加了几张。

　　想到这里，尉驿诚微微地笑了。

　　那么，睡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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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雷西高高地站在讲台上，墨绿色的眼睛扫过教室。他随便点起一个学生，让他阐述对文艺复兴运动的看法。

　　课本上的知识，再怎么讲也只是照本宣科。那些刻板的课文，即使他不讲，学生自己看也可以看懂。所以比起单纯的讲授课本上的知识，德雷西更倾向于让学生自己去思考。

　　被点到的学生张口结舌，德雷西含笑让他坐下。

　　目光停留在教室的角落，靠着走廊那一排的最后一个座位，那个人，精神似乎有点恍惚。

　　“东矢风同学，可以让我听听你的见解吗？”

　　东矢风应声站了起来。

　　“课文我会背，见解，没有。”考试考的是课文，不是别的东西。东从来都不做多余的事情，这么无聊又事不关己的东西为什么要去思考。只要考试考得好，就没有问题。

　　坐在前一个座位的光好笑地耸耸肩，真像是小东东会说的话。

　　“老师，我可以代替这个傻瓜谈谈我的看法吗？”光规矩地举起手说。

　　德雷西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光站起来的同时东自动地坐了回去。

　　光从容地说了开来，德雷西的眼光又扫向教室的另一边。

　　尉驿诚的位置，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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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东靠在椅背上闷头看着课本。光转过半个身子，一手支在东的桌子上撑着头，今天他很少有地没什么响动，让东安静地看了一个中午的书。

　　第一次看见这么爱学习的不良少年，初认识东的时候，光总是喜欢这么说。东总是不搭理光的这句话，不过光也知道，东不爱学习，他爱的是奖学金。

　　“今年的奖学金有危险了。”光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成为契约者之后，东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一心一意的学习，这倒是事实。

　　“啰嗦。”

　　光刚想接话，却隔着玻璃窗看见走廊上跑来的小雅，便挑眉笑着说：“你的宠物来找主人了。”

　　东没有理会光，慢慢合上书，转头刚好对上停在窗外的小雅。

　　“什么事？”

　　“今天放学后我要送笔记去给茜萘同学，晚饭也会在那边吃。”

　　“嗯，你自己小心点。”东指的是神裔的事情。和小雅分开行动，在这个时候总是有点危险的。

　　小雅闻言重重地点头，他当然也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

　　“茜萘……是流茜萘吗？”光插口问道。

　　“啊？嗯，是啊。”小雅被光问的有点惊讶，“光学长你认识她吗？”

　　“呵呵，算是吧，可爱的学妹嘛～”光对小雅眨着眼睛说，“女朋友？”

　　“不，不是啦！”小雅马上窘迫起来。

　　这时尉驿诚懒懒地走进教室，小雅见他忽然兴奋起来。

　　“那个，那个不是尉驿诚吗？我在校报上看过他的照片呢！他得过很多次市级摄影比赛的优胜奖的啊，原来跟你们是同班吗？”

　　“啊，是啊。”东转头看了一下尉驿诚，简洁地回答小雅。

　　“嘿，小雅，你的话题也转得太快了吧？”光坏笑着说。

　　“咦？那么……我还是先回去了……”小雅怕光再问出什么自己无法招架的奇怪问题，决定还是躲开的比较好。

　　小雅刚要转身，又被光叫住了。

　　“别跑得那么快啊～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哦。”光对小雅勾勾手指，示意他俯身。

　　小雅越过打开的窗户，向光探过身子。光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台手机，递到小雅的手上。

　　“礼物。”光笑着说：“就当是迟到很多很多的见面礼吧～里面有小东东还有我和莎琳的号码，其他的你就自己输进去好了。”

　　“咦？东学长有手机吗？”小雅从来都没看见东用过手机。

　　“嗯，有。”东的回答仍旧简洁。

　　小雅这才想起他在学校里第一次见到东的时候，东正对着手机怒吼。

　　当时的情况，说实在还挺恐怖的……

　　听到小雅的问题，光嘿嘿地笑了。“小东东的手机也是我送的啦，不过到现在里面估计还是只有我的号码。”说着光转向东，“呐，小东东，现在可以把小雅的号码也加进去了哦～至于莎琳的嘛，我可爱妹妹的号码也是可以给你的啦～”说着使劲拍拍东的肩膀，“所以以后要带着手机哦，手机不带着的话就失去意义了嘛。”

　　“哦。”东早已经把注意力转回到课本上，此时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下。

　　“有了这个以后，你就不用总是跑过来跟东汇报情况了哦，直接打过来就好了哦。”光对小雅说道：“你们分开行动的时候这样子联系起来也比较方便嘛。”

　　“嗯！谢谢你，光学长！”小雅满怀感激地收下了光的手机。有了手机的确是方便不少。“那么，时间差不多，我回去了。”

　　光挥别小雅，笑嘻嘻地趴到东的桌子上，“小东东，你真该学学你们家小雅哦。多坦率多听话啊～”

　　听着光无聊的调笑，东哼都懒得一哼。

　　光没有接着说下去，不过东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东矢风，昨天晚上谢谢你哦。”

　　东抬头对上尉驿诚大大的笑脸，看着这个笑脸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个人说了那么多，谢谢你一直听到最后呢。”尉驿诚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东的桌上，“我的得意之作又送你了哦。”

　　果然！东刚反应过来，照片已经被趴在桌上的光一手抽了去。

　　光得意地扬扬手中的照片，“睡眠不足会导致反应迟钝哦～”

　　这次的照片是夜景，占据一角的硕大满月使整张照片在黑暗中带着银色。照片的中央是闭目躺在草地上的东，月光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色，配上周围偏向黑色的景物，有种说不出的冷清，却又不失柔和。

　　“这是你的癖好吗？”东有点火了，尉驿诚这个人就这么喜欢偷拍？

　　“谁让你一直躺在那里又不动嘛，我实在忍不住就拍下了。”尉驿诚仍然是大大地笑着，话语中带着点无辜。

　　“啧啧，你总是能拍到和平常不一样的小东东呢。”光状似非常认真地欣赏着照片，东则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呵呵，谢谢。”

　　“小东东，昨天晚上你没有回宿舍吗？”光坏笑着看向东，然后又瞄向尉驿诚，“大半夜的你们两个都干了什么？”

　　“没什么，他陪了我一下。”这是事实，虽然不是完整的事实，尉驿诚如是想着。

　　“咦～怎么个陪法？”尉驿诚不清不楚的说法倒是完全勾起了光的兴趣。

　　“真的没什么啦，只是说说话而已。”尉驿诚的“没什么”直让人觉得有什么。

　　“啧啧，小东东，怎么就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呢？”光很委屈地又趴到东的桌上，虽是“委屈”，可他脸上的笑意还是掩藏不住。或者是他根本没有掩藏。

　　脸上带着同样笑意的还有尉驿诚。

　　东感觉到自己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跳动，不等他说什么，上课的铃声就替他结束了这场意义不明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