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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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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杏春,草长莺飞,柳枝轻拂,春光明丽。
清漓当窗而坐,细细描摹着案上的一幅春色图。案前窗槅半开,几树杏花绯似红霞,灿若云锦。杏花深处,露出屋宇一角。墨色的瓦,浅白的墙,檐角坠了一串碧泠泠的翠玉马,不时叮咚作响。这声响却只是陪衬,占主角的是阵阵婉转琴音,轻轻地,柔柔地,宛若融融春水,一波一波拂进窗来。
清漓的笔尖顿了顿,重又落笔下去。
“姐姐、姐姐。”小珠儿连蹦带跳地跑进来,手里拈了枝俏如红粉的杏花。“好漂亮的花儿!”清漓将笔搁下,伸手接过那枝杏花。“是穆家哥哥给的,说姐姐一定喜欢。”小珠儿心无城府,像叽叽喳喳的小鸟。清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那枝杏花放下,面色却是如常,“你替姐姐谢谢穆家哥哥吧。”“好!”小珠儿又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浣浣捧了茶从门外进来,见清漓的神情与她手边的那枝杏花,不觉立在门边,脸色黯黯。默然良久,似是问人又似是自问,“当真要一直这样下去么?”
“这样下去……”清漓无意识地接着,目光透过窗槅,飘然向外,一直落到杏花深处那角屋檐。神思一阵恍惚。此刻在那屋檐下,必定是展了胡毯,设了雅几,焚了檀香,而他则是蓝衣姗姗,素手绕弦,目光却是眨也不眨地望着这边。
“我、我不知道。”清漓摇头,再摇头。她不知道,她怎会知道。那日穆梓樗告诉了她一切的一切。她着实想了好久。家园崩陷亲人离世固然令她悲伤,然而穆梓樗的情深意重却更让她无所适从。不论她与杜宇是否认识在先,不论她的心是否是向着杜宇,她和她的家人欠了穆梓樗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此时她怎好再以她与杜宇的情份来伤他,拒他于千里之外。但是,她的心,她包裹层层的心却每每在她心有所触时提醒她。她所爱的、所念的还是杜宇,还是杜宇。
因此,在穆梓樗每每提及带她离开时,她总是沉默或是转身走开去。往复几日,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忧伤。她不忍,下了决心要向他表明心迹,但是,他却病了。额头滚烫,半昏半沉地躺在榻上。偶尔清醒过来,便握着她的手絮絮地说话,“漓儿,漓儿,我们的情份你一点都不念了么?”她心下凄然,却是咬着牙不搭言。大夫来看,脉案是心气郁结,寒火气积。她无言以对,这样的病因字字都像是针对着她的。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打点起精神,细心照顾他。亏他身子壮健,一日一日好起来。她心中自是高兴,却也苦闷于接下来该要怎样。
然而,他竟是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问,稍好些便挣扎着起来,竟是赁了筠娘家近旁的一处房舍,着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住了进去。因他病得突然,病中的这段日子自然是暂住在筠娘家,眼下这样急急搬出去,她当然惊诧。细想之下,心中一时千回百转。他这样做,明明白白是抱定了默默守着她的心思。他若是明白出言来劝她倒也罢了,却是这样委屈自己,这样窝着她的心,远比迫着她更令她难受。
而他却是一派淡定和平,除了三不五时来看她一次,闲时竟是一心一意地装饰起新居来。粉了墙,糊了瓦,置了家什用品。没过多久,还召来了浣浣及一众随从仆役,竟似是打定了久住的主意。
聪明如她,此刻自然是不便再出言拦阻,除了规行矩步,减少碰面,牢牢约束住自己的心,旁的也只有任他去了。就这样,他与她在各自的居所中,心思各异,遥遥相对,一晃便是月余。
清漓重提了笔,想要继续描摹,却已没有了方才的心绪,笔尖一抖,画纸上原本柔顺的一弯春水无端漫过了长堤,拂乱了堤畔的几树碧柳。她叹了口气,恹恹将笔撂下。
浣浣深吸了一口气,掩去满面失意,走上前来,将茶搁在清漓手边,“小姐若是累了,便歇歇吧。”“累?”清漓无意识地重复着,嘴角边漫出一丝苦笑,当然是累,不过这累不是身上,而是心上。
她拿起案上穆梓樗托小珠儿送来的那枝杏花,递给浣浣,低低吩咐着,“拿出去吧。”“是。”浣浣伸出双手接过,紧紧握在手中,慢慢退了出来。莆一出房门,眼波忽然一转,竟是提了那杏花向穆梓樗住的院子走去。
穆梓樗一袭广袖蓝衫,盘膝坐在杏花树下,指尖轻挑,抚着身前小几上的一张古琴。微风过处,杏花瓣瓣,轻轻滑落在他的衣襟袖角,是说不尽的随意洒脱。
见此情景,浣浣的眼中不自觉地浮出了渴慕之色,脚步慢了下来。穆梓樗却已发觉了,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停了抚琴,微微一笑,叫了声,“浣浣!”
那笑容虽浅淡,却给他淡然而清减的面容里增添了温柔的弧度,他的双目在这样的温柔里益发灿若朗星。浣浣早已忘了来意,笑着迎上前去。却听到穆梓樗带了希冀的语气问她,“是漓儿有话带给我么?”
浣浣一窒,仿佛是三九天里被淋了把冰雪在心头,所有的热切和渴望全都消失殆尽。她咬了牙,将握着杏花的那只手缓缓伸到穆梓樗的眼前,“是小姐要奴婢把这个还给公子。”
穆梓樗面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隐去,他重又低下头去,顾自抚琴,淡淡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自琴声里悠然传来,“漓儿既不喜欢便丢掉吧。你告诉她,若是不喜欢折枝,我这里满树云霞,当可一看。”
说罢,再不抬头。浣浣暗恨,跺了脚,仍旧握了那杏花,旋身走了出去。她并未走回清漓的院子,反而是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一直奔到后山上的一株大树下,这才停了下来。许是奔得太急,她扶着大树,重重地喘着气。手一松,那枝杏花坠落在地。想是被握得太紧,花枝折断,花瓣萎蔫。她看了那花一眼,忽然一脚踏了上去,狠辗几下,眼中泪水纷落,“便是这样你也不愿放手,便是这样你也甘愿承受。她如此待你,你却不肯放手;我如此待你,你却是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