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29、雪天

　　堆云扯絮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瓦楞街角处处都是一片洁白。
　　明日才是年关。大街上却早已有了喜庆的气氛。沿街张挂的新糊红绢灯笼、驱邪桃符，花花绿绿的年货摊子，熙熙攘攘置办年货的人流，四处一片繁闹。雪虽大，却掩不住人人面上喜悦的笑意。
　　一辆马车缓缓驶进城门，沿街慢慢行来。没走几步，便被人流阻住。坐在车辕上的赶车人有些为难，俯身向内，似是在向车内的人禀着什么。只是片刻，那赶车人便得了吩咐，点了点头，从车辕上跳将下来，伸手打起了帘子。一个穿了袭灰鼠围领宝蓝披风的年轻男子迈了下来。
　　那男子虽是一脸风尘之色，但一双英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不凡气度。然而，男子的神情却是沉郁的。即便是看到了满眼的热闹与喜庆，却只是空洞地瞥过去，仿佛事不关己般穿过人群，信步向前走去。
　　他只顾前行，似是忘记了身后马车内的同伴。此时，在半掩帘子的车内，一个穿了银红掐金袄裙眉目清秀的女子半倾了身子，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眉心暗拧，眼带幽怨。
　　那男子忽然停了下来，头偏向一侧，似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那样专注得近乎于虔诚的神情令女子有些奇怪，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看的是一家卖字画的店子。极狭小的一间店面，矮矮的柜台上摞了些笔墨画纸，四壁还张挂了若干裱好的画幅。许是为了应景，画幅中大红大绿的福禄寿喜居多。
　　男子竟然会为这样不起眼的近乎于低俗的小店而驻足，女子不觉有些诧异了。跨下车，想要走到那男子身边。却见那男子忽然冲进店内，指着壁上那些画中的一幅，“掌柜，这、这幅拿、拿来我看。”男子的声音几乎带了颤抖，神情间却是又惊又喜。女子更是奇怪，快步走近男子，正想问个究竟，目光不期然落到掌柜取下的那幅画上，怔仲片刻，面颊渐渐失了血色。
　　那是一幅写意山水，笔意率真奔放，设色简略，墨彩交融，显然作画者有些功底。但细细看去，画纸稍嫌低劣，且在一众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年画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
　　男子忽然紧紧抓住女子的手。“你看，你快看。”女子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心中已是明镜，男子看的并不是那画怎样，而是那画上的景物：一衣远山如黛，一弯碧水横波，有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如雾如幻，美不胜收。
　　“是……”女子咬住下唇，硬生生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梅坞别苑”几字。男子的脸已兴奋得发红，“浣浣，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咱们找到她了。”“是的，穆公子。”浣浣的声音平板干涩，“咱们真的找到、小姐了。”

　　清漓小心地用浸过热水的布巾覆到筠娘的额头上。筠娘昏沉沉地躺在那里，两颊是异样的潮红。小珠儿眼泪汪汪地站在一旁，“姐姐，娘好些了没有？”
　　清漓取下布巾，以手拭了拭筠娘的额头，触手仍旧灼烫。不由得担忧地摇了摇头。见小珠儿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便握了握她的手，“不妨的，你娘只是受了寒，等你爹请来了大夫，抓了药，很快便会没事。”
　　“可是，爹说出去请大夫，到现在还未回来。”小珠儿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清漓皱了皱眉，向窗外望了一眼，触目灰茫茫的一片，是纷纷扬扬的雪。说起来，今年的年景也真是奇怪，都年初二了，天依旧寒，雪依旧大。这样恶劣的天气，也难怪小珠儿爹一直未返。最近的医馆也在山外，雪大风疾，那十几里的山路可不是好走的。
　　清漓想了一想，站了起来，叮嘱小珠儿，“好好照顾你娘，我出去迎迎。”说罢，拿起门边红油纸伞夹在腋下，头一低，冲进风雪中去了。
　　雪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又夹杂着风，劈头盖脸打过来，像钝钝的小刀子一样，刮得面庞生疼。清漓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着。走了没多远，脚上的鞋子和罗裙的下摆便被雪水浸得湿透，被冷风一吹，沉甸干硬如同盔甲，愈发难走。这些清漓都已是顾不得了，她只是一步不停地向前，心中只盼着下一刻便遇见请来了大夫的小珠儿爹。
　　雪愈发紧了。清漓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只觉得双脚愈来愈沉，仿佛灌了铅般的难受。走到一段下坡，脚下突地一滑，所幸抓住了身旁一株枯树的枝丫，险险站稳了身子，但腋下的那柄红油伞已随着风势滴溜溜地滑出了好远。清漓后怕地拍拍心口，方想继续走，突然感到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显是方才她差点跌倒时扭到了。她喘着气靠着那株树站好，心中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没办法再走，唯有等在这里。目光瞥见路旁似有一间废弃的屋子，应可以躲避风雪，遂小心地一步一挪过去。
　　屋子的确是间弃屋，门倒窗倾，蛛网陈布，但此时此刻，相对于屋外的雪紧风疾，无疑于置身天堂。
　　清漓坐倒在屋角的一蓬干草上，只觉得脚踝处痛得钻心，遂挽起罗袜检视，见那里已红肿了起来，显是扭得不轻。但她此时根本无暇顾及，仍旧将罗袜穿起，一步一瘸挪到了屋门前，认真向外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近出都已模糊不清。除了风雪呼啸，听不到一点人声。清漓心头益发焦虑，紧盯着山路来处。但是，只有风吹雪落，并没有人影。她失望地低下头去，耳中突然捕捉到一点声音。仿佛是马嘶声，仿佛是人走过雪地时的扑扑声。
　　清漓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山路尽头，影影绰绰有几个影子在移动。她努力睁大双眼紧紧盯着，那几个影子越来越近，是牵马的两人。她不觉狂喜，一定是小珠儿爹带着大夫来了。
　　清漓向门边靠了靠，刚要出声去唤，声音险险出了喉咙，却又被她收了回去。她几乎可以确定，那走来的两人并不是小珠儿爹和大夫。除了他们牵着马，还有他们灵活的步伐。他们显然是有些功夫的。而小珠儿爹，作为一个普通的农夫以及请来的那个大夫，绝对是不会有这样的步履的。
　　清漓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将身体隐门后，心中一阵疑惑，这样风雪交加的傍晚，是什么人还要不辞劳苦地进山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