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30、不能相见 他是她一生

　　雪，助着风势，在愈发昏暗的天色里织就了一张极细密的网，笼罩了天，笼罩了地。
　　半是躲在门后，半是探头向外的清漓什么都已看不清楚，只能在风雪呼啸里勉强辨识着不同寻常的声音。呼噜，是马打的响鼻；咯吱，是人和马走过雪地的轻响。忽然，有人声隔了风雪遥遥传来，“前面－前面有人家。咱们－咱们－歇息－歇息－再走吧。”
　　在风呼雪啸里，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模糊。但也能听得出，说话人许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走了很远的路，如今已是十分的疲累。“好！”有另一个声音传来，是在应允先前那人的问话。
　　清漓不觉暗暗叫苦，听对方的一问一答，显然是两名男子无疑。此时她虽不怕，但天晚风疾，她又是孤身女子。不论怎样总是不便的。但彼时她身处屋内，已是无他法可想，唯有屏息敛气，依旧躲在门板之后。
　　方躲好，那两个男子已到了门前。
　　“是一间废屋。”清漓听一个男子说。“哦！”另一个男子是吩咐的口气，“拿火折来。”“是！”先前说话的那个男子应了一声。随机“喀嚓”一响，满室生光。
　　清漓只觉得头轰地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冲到了头顶。她并不是因为火折的光芒，而是门前的这两个人。方才他们从漫天漫地的风雪中迤逦而来，她一时还并没有发觉。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只隔了一道门板，她才蓦然发现，这意外出现的两人竟是她的故人。说是“故人”怕还轻了些，当日，若不是杜宇的意外出现，也许，她已是门板外那位吩咐拿火折的男子的妻子了。
　　这名男子，自然就是那个对她千依百顺的穆梓樗，跟在他身畔的那个即是秦稹。
　　对于穆梓樗，清漓的心中不是没有愧疚的。虽然他隐瞒了她失忆的事实。但除此之外，他给予她的，无论是锦衣玉食，优渥生活，还是细心体贴，温柔呵护，令她每每想起，记忆深处的扬陵梅坞总是充满了温馨的色彩。只是，他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却不是最爱的那个人。因此，她不曾回头，而是义无反顾地跟着那个“最爱”远走天涯。即便是到了今时今日，她的“最爱”已爱上了别人，留给她最深最切的痛楚。但在她的心底里，爱的依旧不是穆梓樗，还是那个“负心”的人。
　　穆梓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眼下这个问题已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并不想见他，虽然她有一些关于她身世的问题要问他，但不是此时，不是现在，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什么人？”是秦稹的呼喝。清漓愕然，忽然醒悟方才她只顾沉思，不小心触动了门板。她一时无措，余光瞥见自己垂下的凌乱发丝和身上泥水淋漓的粗布袄裙。心中一动，遂使劲在头上抓了两下，原本就被风吹得纷乱的发丝更显凌散，披将下来，挡了大半个脸。
　　此时，门板已被从外面掀了开来，清漓故意惊叫一声，就势捂住脸，抱着双臂，瑟缩成一团，退后两步，缩到壁角。
　　穆梓樗和秦稹显然是未料到躲在门后的是一个女子，都是一怔。穆梓樗看了秦稹一眼，秦稹得了示意，上前一揖，“打扰了姑娘，咱们只是路过，在此暂避风雪，稍后便走。”
　　清漓并不搭言，只是向壁抖缩，外人看来似是骇怕极了。其实，只有她知道，抖缩是真的，却并不是骇怕，而是担心会被穆梓樗认出来。
　　风声、雪声、呼吸声都已经远去，周遭似乎一下子静了下来。清漓的手心都已渗出了冷汗。
　　“请问，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是否是遇到了什么事？”秦稹终是忍不住，张嘴便问。清漓知道自己不能不答，遂逼住嗓子，发出一把沙哑的声音，“我不认得你们，走开！快走开！”秦稹一愕，欲待再问，却见穆梓樗摇了摇头，“莫要耽误功夫了，咱们走。”说着便走出门，走入风雪中去。秦稹无法，只得跟上。
　　清漓听见他们的牵马声，渐去渐远的脚步声。直到过了很久，久到耳边只余下风声呼啸，她这才松懈下来，跌坐在地。心中还不敢相信，以穆梓樗的精明，她如此漏洞百出竟可逼退他们。而他们这样的急，难道是要去办什么大事。但彼时她心中更多的却是难言的苦涩。对于穆梓樗这个她一度以为会托付终生的男子，她竟要以此等不堪方式来逃避。是上天给她的玩笑，还是惩罚。
　　风和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清漓慢慢站了起来，将纷乱的发丝理到耳后。她的表情已经平静，她业已不愿再想，路是自己选的，苦甜自知，冷暖心受，一切都怨不得旁人。如今，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都已与她无关。
　　清漓一瘸一拐走到门前。外面已经全黑了下来，但因着清冷的雪光，极目望去，一切清晰可辨。来路上，依旧没有小珠儿爹的身影。筠娘还病在家中，小珠儿弱小无依，清漓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等，唯有先返回去再做打算。
　　脚踝处的扭伤痛得钻心，她已是顾不得了。就着雪光的指引，清漓踏上了返村的路。回去的路途虽然没有风雪的阻碍，却比来时还要困难得多。雪地湿滑，她的脚又不便。每走一步，一边要小心不被积雪滑倒，一边还要忍受着脚踝处一阵一阵袭来的痛楚。即便是这样，她仍是滑倒，然后再站起，然后再滑倒，又再站起。天寒地冻，她周身都已出了汗。小村就在前面，却似乎远得看不到尽头。脚下的路不断地拉伸着，拉伸着，变得那样的长。她一身泥雪，又冷又饿，几乎用尽了力气。
　　前面是一个陡坡，走下去转个弯便是村口了。清漓一阵高兴，急忙加快了脚步，却兴奋得忘记了脚下的陡坡。只是片刻之间，她脚下一滑，仰天翻到，滚了几滚，极快地顺着雪坡滑了下去。坡地转弯处，是几截斜伸出的枯枝败桠，其中的尖尖的一根，正对着清漓滑下来的方向。
　　只是，她滑得是那样的快，又是那样的急，即便是有心要躲，却已是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