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20、心事确认 他只说了一

　　荷叶如盖，田田连连，枝蔓相接，几乎遮盖了其下的一汪碧水，虽观去肌肤生凉，但心仿佛也随之起伏，乱成了一团。
　　骅黛叹息悠长，“我十六岁那年，和父王回漪澜行成年之礼，才住了月余，便从都城传来消息，说他狂妄自骄，对庶母们不敬，对兄弟们冷漠，蜀王已责成宫中学监对他严加管教。但这并不是最坏的消息，没过多久，又有消息说他意图谋害大王子杜离。蜀王震怒，已将他禁足内庭，等候发落。我听了真是大吃一惊。这么多年来的相处，我怎会不了解他这个人。他因着幼年境遇堪怜，性子自然是有些偏颇，一贯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样子。但心底却是热情善良，甚至有几分与世无争。这一点从和我们亲近了数年，却半点也没有借助江源族成事的意思就可以看得出来。”
　　听到这里，清漓忍不住插言，“皇家就是这样的无奈，你不争，旁人偏要逼着你去争。与其被逼，还不如顺势而行，反倒好些。”她说得这样透彻，引得骅黛奇怪起来，“你怎会了解得这样深刻？”清漓一怔，自己也有些诧异，这些想法仿佛早已存在她心底，自然而然便说了出来。但此刻她正纠结于骅黛与宇儿王子的故事，还无瑕去细想其他，只顾着去问，“那后来怎样了？”
　　骅黛说：“我去央求父王，快马加鞭赶回了广都。连歇息都未顾得上，父王便去宫中求见蜀王，为他求情。蜀王总算是卖我们江源族几分面子，声称不再追究，却将他贬出了宫。‘贬’就‘贬’了，我倒不在乎，只要留得命在，总还有机会的。我请他去漪澜，就当是散心吧，总好过他独自一人游荡。他并未立时答允我，待得第二日我去找他，他却已不辞而别了。”
　　有风掠过竹青的帘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低低切切，仿佛倾诉不尽的心语。
　　“那段时日我过得甚是辛苦。”骅黛的眼圈已是红了，“想去找他，天下那样大，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找；等在原地，他受了那样多的打击，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父王自是不会同意我一个女孩子四处乱跑，见我如此，便派了许多人出去查他的行踪。我唯有静心等待，祈盼着他终有一日能够回来。”
　　荷叶上有晶莹的露珠滚动，带着浅浅的碧色，蓦然间潮润了清漓的眼睛，她不由得去握骅黛的手，骅黛却一扫愁容，轻声笑了起来，“幸好只是数月，他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仆仆风尘，笔直站在我和父王的面前。不过是数月，他仿佛变了很多，目光不再空渺，神情也不再淡漠，取而代之的是顽强和坚毅。他只说了一句，‘我已经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了’。”
　　骅黛的笑容若迎风而绽的芬芳花朵，带了几许欣慰，“何必他说，只要是他想要的，我自会为他办到。他那样的胸藏丘壑，绝顶聪明，再加上我江源族之力，何愁不能成事。”她的神情已是满不在乎，“虽然他要做的是蜀国大王，不过是费的周折多些，却并非不能办到。”
　　他说的那句话底下的含义，清漓心中早已猜到，但听骅黛如此直白说来，依旧有些慨叹。人生即是如此，许多事就算是不想做，却被世事迫着，偏偏要做。
　　清风入帘栊，带过一池荷香，静谧了游廊里的空气，仿佛一刹那间，所有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骅黛已换了一脸的懒散与惬意，轻抬了指尖去叩那半垂的细竹帘，半晌不语，似是已不愿再说。
　　即便是骅黛不说，清漓窥她的神气，心中早已是明白，今时今日骅黛如此漫不经心一一道来，想来是大事已成了。低头想了一想，不由得吃笑起来。骅黛被笑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伸手去推她，“疯魔了么？几句话而已，这样好笑！”
　　清理好不容易猜止了笑，发间插的一支翠玉坠了银流苏的簪子兀自还颤动不休。她摇头，“不是你说的好笑，我是在笑自己。”言罢再度轻笑出声，“我一直以为当今的蜀国大王已垂垂老矣，哪里知道，早已是你心里那个翩翩少年郎了！”
　　骅黛恍然，眉间却是一抹傲色，“我骅黛看中的自然是人中之龙。”一语未必，却又拢了抹轻愁，“我是这样，却不知他是怎样想。”“他怎样想？”清漓半是调笑，半是正经，“真是多此一问，这么多年过来，你们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他的想法岂非同你的一样！”“谁知道呢？”骅黛的声音渐至低了下去，“我也是刚刚才确定自己的心意，他如何想，我却是不知了。”清漓失笑，“一份明摆着的情意却蹉跎这许多年，你们两人也算是迟钝得可以了。”
　　骅黛红生双颊，一脸小儿女情态，忽然一把抓住清漓的手，言辞切切，“清漓，他与我一样想法固然是好，若是、若是他与我想的不同，我、我该如何？”想想又低头，“他那样的性子，旁人永远猜不透在想些什么，我又如何能知道他的心意！”语中半是可惜，半是叹惋。
　　清漓看得好笑，“情”之一字便是这样的一座迷城，身处局中，怎样都看不清楚。当下直截了当问道，“素日里他对你如何？”骅黛蹙眉细想，忽而点头微笑，“自然是极好，切切体察，一应事宜，无不上心。”“那你还担心什么？”清漓更是好笑。骅黛缓缓摇头，一只玲珑滴水坠子在脸颊畔明灭生光，“我、我不知道。”她看向廊外，“他做了大王后，政事纷繁，素日里难得一见。更何况，前些时日，也不知为何，他竟是撂了朝事外出，一别多日。回来后，虽然也与往日一般，常常遣人来探我，但这样一来，我总觉得与他似是生分了许多。”
　　清漓倒是不以为意，“你与他尚未确定心意，彼此互相猜忌犹疑总是有的。现时你已知道自己的心思，又何必这样自苦，不如寻个机会去探探他的心思。”“去探他的心思？”骅黛若有所思。清漓轻轻点头，“要是旁人倒也罢了，但你不同，你是骅黛，所以，非用这个法子不可。”
　　骅黛缓缓站起，手腕一翻，纤指勾住竹青帘子的玉石搭扣微一使力，几声哗哗轻响，帘子已被全拉了开来，眼前豁然开朗。
　　“清漓，他方才遣人来说，后日宫中饮宴，要我去散心。”骅黛转过来的面颊上有欣然的笑意，双目晶莹有神，美得令人生羡，“不如，你和我一同入宫去吧。”“入宫？”清漓还没反应过来，骅黛重重点头，“是，我要趁这次机会去问他的心意，有你在身边，我也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