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08、出谷 奴婢力微，

　　凌波阁建于浣水之上，四周均是通透大窗。此时阁内虽仅燃了一只素心烛盏，却并不显晦暗。
　　浣浣微垂了头，带着恭顺神情在坐在上首的穆梓樗身前站定，从容不迫屈膝见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穆梓樗问得似是漫不经心，但一双目光却灼灼地盯视着她。
　　浣浣温柔巧笑，将手中提盒轻柔放至他面前案上，“公子自回府来连口水还未喝过，奴婢特意做了清粥小菜。”说着，竟似眼圈有些发红，“如小姐在这儿，定不会让公子如此劳神。奴婢力微，当不得大事，能代小姐为公子做些微末小事也是好的。”
　　迎着烛光，她半垂下头去，有一缕柔黒的发丝从白皙的脸颊畔悄然掠下，半掩了那里簪的一支莲花珠饰，是那般韵致楚楚，我见犹怜。穆梓樗一时默然，半晌自语，“漓儿自是不会让我劳神。”说罢，轻叹了一声，“你有心了。我稍后会用，你下去吧。”
　　浣浣见穆梓樗并未注意她此时神态，微觉失望，却仍乖顺应了声“是”，迈了莲步轻轻退了出来。
　　夜风淡渺轻飘，掠过粼粼浣水，拂在人的面上温柔得如情人的手。浣浣在水边站了一刻，面上的失望已渐渐换作自得的笑容。唯一的威胁此刻业已远去，她与他的日子还长得很，只要用点心，总会达成心愿的。

　　“你先歇歇，我去前面看看。”洛宇扶着清漓在一截枯朽的树根上坐了下来。径自向前去了。走了没几步，忽然伸手从路边掰了一根枝叶极茂盛的树枝，回转来递到清漓手里，“日头大，你拿着这个。还有，”他从怀中掏了一把野果，仅留下两枚在手中，其余全放在她手边，“若渴了便吃一枚。”他一脸关切，“在这里等我，且不可乱走。”
　　清漓柔顺点头，看着洛宇的身形慢慢消失在林间。有一丝甜蜜缠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自那日洛宇向她讲明了一切后，虽然她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但与他之间的情形显然是有了不同。不只是从陌生变为熟稔，还有心与心的不断贴近。她终于可以摆脱前些时日隐藏于心中的负疚与不安，放开怀抱，接受她与他原本就为恋人的事实。
　　青山碧水间，只有他们两人相伴，甜蜜尽享，幸福尽享，悠闲快乐恰似神仙眷属。日子如一阕绝妙好辞，行云流水，诗画兼得，令人心醉俱醉。
　　就在这样的日子中，洛宇的伤终于好了。她当然明白他们不可能永远呆在这谷中，总有些事需要面对。比如说与穆梓樗的问题，比如说她那个不可知的身份。因此，在一个清朗的早晨，他们在稍事准备后踏上了找寻出谷路径的征途。
　　深谷比他们想象的要深阔得多，也奇妙得多。他们一路走去，自觉已走到了尽头，但在七转八弯后，竟然穿沟过隙，莫名其妙地走到另一座深谷中。他们重整旗鼓，继续向前，行过茂盛的绿树花草，沟壑小溪，转过绝壁峭崖，巨石山隙，待回头望去，早已找不到来时路了。就这样一连走了几日，虽然觉得越走越高，却仍在不知名的山谷中打转。好在两人并不惊惶焦虑，只是且看且走。
　　每到一处，洛宇都将她细心安置在一侧，自己去寻出路。待寻到了，方转回来接她。她虽是不愿，却也驳不过他，既知他是对她的体贴和关切，遂由他去了。
　　林深空阔，耳听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隔了半晌，一丝声息也无。只余下偶然飘来的极轻微的鸟鸣啁啾，木叶轻响。清漓听得入神，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杂音。仿佛有人大力冲过草丛，冲过树间，向她所坐的地方奔来。她微有些愕然，慢慢站了起来，向声音来处看去。
　　草木分处，竟是带了一脸兴奋的洛宇匆匆而来。
　　“出了什么事了？”清漓迎上前去，“清漓，快来，我找到出去的路了。”洛宇牵了她的手，一路走去。穿过树林，跨过小溪，转过嚵岩，眼前霍然开朗，竟已走至一处峰顶，迎面一条小径曲曲弯弯延伸下去。低头俯视，隐约可见山脚下稼苗青青，屋脊重重，似是个小小村镇。
　　二人自然是喜不自禁，脚步不停，沿着小径下山。那小村看起来似是不远，但这样一路行去，却也足足走了大半天，待得接近时已过了大半日。
　　洛宇仍旧让清漓坐在村口歇息，自己独自进村去。过了一刻，清漓见洛宇大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稀奇的神色，一时不明所以，便问，“可是发现了什么？”洛宇答非所问，“再向前二十里便是澧诸。”“澧诸？”清漓显然未听过这个名字，疑惑地看着洛宇，并不明白他脸上的神情与这个地名有什么关联。“澧诸位于楚国东南，靠近越国边境。”洛宇比划着解释。清漓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呀”了一声。这几日的山中盘恒，他们竟然已不知不觉走出了越国过境，走到了楚国。
　　细想起来，清漓并不觉得这些时日过得何其漫长，也不觉得路程何其遥远。想来是与洛宇在一起，恍然不知世上时日过了。她的脸不觉有些发红，心如小鹿撞般，满满都是甜意。但随即又有些忐忑，此刻他们已出了山，除了与洛宇共叙将来，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抬头见洛宇一脸了然地看着她，还带了温暖的笑，“咱们先到村中借宿一夜，明日一早到澧诸去再做打算。”

　　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清漓才简单洗漱毕，便见洛宇拿了套农妇衣衫走了进来。再看洛宇，早已换了一袭农夫的束腿短衫。那袭衣衫不甚合身，兼之自她认识他起，他一直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便是在山中岁月，衣衫褴褛，却也掩不住他自然风流的气度。如今这副打扮，身上衣衫倒像是抢来的一般。清漓勉强忍了笑，拿了衣衫自去换了。
　　待走出门去，见洛宇早已等在门前，手上竟牵了头黑黝黝的小驴。清漓再也忍不住，弯腰大笑起来。洛宇自是知道笑的什么，也不去理她，待她笑毕了，方压着嗓子说：“柱儿他娘，快上来。天晚了，再不走，城门可是进不去了。”
　　清漓听罢更是大笑，才笑了两声，猛然想起洛宇话中的“柱儿他娘”几个字，脸不觉一红，再也笑不出来，忙不迭在洛宇的扶持下坐上了小黒驴。由洛宇牵着，二人如最普通乡下农人夫妇进城般摇摇晃晃着向澧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