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猫咪的翅膀

190、夹缝（二） 这个世界上

　　缇娜的办事效率很高，工作签证很快就有了眉目，圣诞节后就可以启程，时间正好能赶上教授所说的新年后的管理课程。
　　行程一确定下来，各人各滋味，不舍中夹杂着担忧、高兴还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已和陆安澜达成攻守同盟的杨晓月在临离开上海前单独约了钟羽，她为他留学准备了一张无限额的美国运通黑金卡，如果可以杨晓月并不希望这孩子再离开自己的视线，可现在的情况却是他能远赴美国是最好的选择。

　　这半年在印尼的生活，钟羽和杨晓月之间早已从陌生的亲人变成了真正的血浓于水的至亲，姨妈身上能见到外婆依稀的影子，而自己的母亲或许也应该有很多地方是和姨妈相同的。
　　了解了姨妈杨晓月的生活后，钟羽是心疼的，身为一个女人她放弃了做母亲的资格，才走到了今天，而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如果可以，钟羽愿意留在姨妈身边帮忙，但他也很清楚以诺丹家族的复杂情况，他如果介入的话也许会是姨妈最大的麻烦。

　　“姨妈，我真的不需要，这张卡您还是收回吧。”看着杨晓月手中的信用卡，钟羽忙不迭地拒绝。心中暗暗流汗，怎么回事？现在一个个的都拿自己当小孩看不成？居然认为我自己养活不了我自己了？
　　“怎么？姨妈的这点东西你看不上？”看着钟羽恢复不错的状态，杨晓月心中十分高兴，但面上却摆出了严肃的神色，“还是他给了你更好的？”

　　攻守同盟虽然达成了，但不代表她杨晓月愿意买他陆安澜的账，尤其是在自己外甥这件事上。
　　钟羽不由得黑线，“姨妈，他的东西我不会要！我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我只是去读书，用不着这些。”
　　“拿着！留在身边傍身也好。”杨晓月不由分说地将黑金卡塞进了钟羽的手里，“不准不要！你好好地去读书，可别想着自己去赚钱，累坏了不值得，还有咱们不用陆家的钱，陆家除了那个陆皓……”
　　“知道了，姨妈，我收还不行吗？”钟羽赶紧打断杨晓月的唠叨模式，在印尼已经听了无数遍了，自己都快会背了。

　　见到钟羽将卡收下，杨晓月才露出笑容，拉着钟羽的手解释道：
　　“小羽，姨妈其实不舍得你去那么远，也想让你这次跟我一起回去，到时姨妈送你去。但是现在年底了，诺丹家族各地都有不少会议要开，姨妈也没办法陪在你身边，姨妈担心你回印尼后会孤单，要不这次你就先留在上海？有陆皓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

　　钟羽原本还有点担心该怎么拒绝和姨妈回印尼，他想留在这里，在陆皓身边还能多学点东西。况且离自己离开这里最多也就半个月时间了，下次再见估计要一年后了。
　　听到姨妈这么说，钟羽暗自舒了口气，忙点头答应了下来。印尼那两位诺丹大小姐，他名义上的只比他小一两岁的表妹们，实在是太缠人了。
　　见过钟羽后，杨晓月就离开了上海直接飞往了新加坡。

　　不知情的陆皓追了两封邮件给杨晓月，询问她的安排，杨晓月回复正在处理中，但已经找到方法了，请勿担忧。
　　陆皓也就暂时把这桩心事放下了，全力对付集团自身的事务，银行质押加回收货款，最后再加上蔡总从各个分公司的资金调配中尽量将一些可以短期延后的资金挤压归拢，赶在银行还贷期限最后一天将资金打入贷款账户，保证了安澜集团的授信级别不受影响。蔡总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盯着银行将贷款重新放出，这也是他财务部一月份最重要的工作。
　　开发区刘主任来过两个电话，只是寒暄客套，但是真正意图不言而喻，陆皓只能客气回复尽力而为。

　　忙忙碌碌中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钟羽也在昨日飞往了旧金山，在那里稍作休整后就会前往帕洛阿尔托市斯坦福商学院学习，陆皓已经拜托了自己几位留校的学长和同学关照自己的弟弟，生活起居则有美国事务所的人负责安排。
　　钟羽没有让陆安澜送机，是陆皓送他到的机场，兄弟俩短暂告别后，钟羽就踏进了入关口，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陆皓一直留在大厅中，直到看见钟羽搭乘的飞机起飞，心中有不舍但更多是一种轻松，让他暂时远离这里的一切，自己也不用每天都担心露出破绽。
　　飞机在空中划出一条白白的线，渐渐淡去消失，陆皓看着这条白线隐去，默默地掏出手机：
　　他去美国读书了，安儿很快就能接回家住了。
　　发完，陆皓坐在机场大厅的椅子上久久地不愿起身，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是需要付出的，只是有时候代价无法估量。

　　再见云飞已是小羽进入重症监护室的第五天，情况已稳定但人还未醒。
　　一直守在监护室的陆皓差点没认出走进来的人是云飞，不是云飞的模样有什么改变，而是他身上有着一种令陆皓心惊的陌生，他还是那个桀骜狷狂的云飞，但他似乎失去了温度，是的，陆皓觉得走进来的云飞整个人都是冷的，眼神是冷的、嘴角习惯挂着的一抹笑意也是冷的，甚至他看向躺在那里的兄弟时也透着一股冷意……陆皓诧异了，可他的诧异当云飞开口后就变成了震惊和惶然！
　　“乔安走了，我会以EVYANGEL的名义留下来， LION不存在了，安儿我拜托给你，让她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中长大，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云飞的冷并不是故意做出的姿态，而是一种挣扎后决然的、痛彻心扉的割舍和沉沦！
　　“云飞，难道没其他办法了吗？为什么一定要陷一个进去？如果将来小羽知道真相了，他该如何自处？”陆皓无法承受这样沉重的嘱托，一旦答应了，云飞就将从钟羽的世界中消失了。
　　摘下身上的项链，“这是乔安留下的，等安儿长大了交给她，不用告诉她我是谁！”云飞将项链递给了陆皓，看着已不可能改变主意的云飞，陆皓沉重地伸出手接过了项链。
　　“云飞，他不会同意的。”

　　“他是否同意已经不重要了，”云飞凝视着昏睡的钟羽，“从今天起，我和他就是陌生人了。命这玩意有时候你不得不信，注定的东西你想改也改不了！当初是他决定留下取代邓普，但我和他心中都清楚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他付出的已经够了，除了还有半条命他还有什么？我不会让他把这半条命也赔进去的。陆皓，将来如何谁都不知道，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让他离开这里的一切！而我，丛林早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乔安不在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安儿，剩下我再无牵挂，包括小羽，告诉他，我希望永远不要再相见。”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陆皓紧紧握住手中的项链，他很想劝可劝不出口，钟羽和云飞，他只能选择弟弟！
　　“不用，照顾好他们两个，我一生都会感谢你！但如果你让我失望了，你应该知道后果！”云飞走到昏迷的钟羽边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冷意渐渐地被淡淡的苦涩代替。
　　陆皓看着云飞伸手摸了摸钟羽的头，然后这个硬汉俯下身也许是第一次但应该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轻轻地在钟羽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告别吻，“兄弟，你会没事的，保重！知道你身份的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留下！好好活着。”

　　手机响了，陆皓看着屏幕上跳出：
　　谢谢！
　　陆皓低下头，双手捂在脸上，将眼中的疲惫和涩然紧紧地压在了掌心之后。

　　书房中，陆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这是叱咤商界多年的父亲提出的？
　　如果说杨晓月想要出售像橡胶园是饮鸩止渴，那父亲这个收购提议则是引火烧身了！
　　这样的提议董事会绝没有半分可能会通过，如果父亲是以个人名义出售名下股份而后资助杨晓月，这或许还能掩饰过去，可是现在要以安澜集团的名义出面并和诺丹家族签订三年支付的协议，别说正常情况下的安澜集团都未必能说接就接，更何况现在本就捉襟见肘的集团资金？！
　　一旦计划实施，安澜集团的资金链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崩断，而这种不确定的危险情况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内将随时发生在安澜集团的头上，而陆皓是迎接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第一人！

　　陆皓一时间懵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仓促而危险的决定，没有人会同意这样疯狂的提案的。
　　“皓儿，我个人名义出面帮不了杨晓月，第一即使我出售名下百分之五的股权也仅仅只能支付一部分，而且这样已经会引起集团震动了，如果出售名下所有的股权集团将会易主，所以这必须要做成一个安澜集团调整投资的项目，用预期的远景收益来说服董事会。”
　　“可就算是董事们会相信未来几年之中我们能够通过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慢慢地赚回先期投资，可我们拿什么来支付诺丹家族这么庞大的金额？三年分六期，也就意味着安澜集团这三年要从整个集团的利润中拿出近百分之二十支付，这种风险会随时整垮集团的。”陆皓真的急了，自己的想法是帮助杨晓月暂时渡过难关，而后再慢慢地想办法去消化掉这件事的后遗症，可是父亲却想用的是破釜沉舟的方式直接接盘！

　　“风险也意味着收益。”陆安澜是主意已定，他自然也早已想清楚了风险所在，但他陆安澜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商场中的起起落落，“皓儿，我希望诺丹家族未来和安澜集团渐渐地脱离关系，可是现在我们必须要保住诺丹家族在安澜集团的投资和杨晓月的位置，我清楚这样很冒险，但两者相比，现在的做法是成本风险相对可控的，这相当于赌博，如果天然矿脉最终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矿量，安澜集团损失的是部分的投资，但万一开发后宝石的产量超过预期值呢？这其中有一半赢的机会，可是如果杨晓月被诺丹家族废除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为了让杨晓月稳住在诺丹家族的地位，我才提出这样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
　　听着父亲早已了然在胸的想法，陆皓觉得有些难受，他深思地看着正在向自己宣布计划而不是商量的父亲，“爸，这是你最终的决定？”

　　“嗯，我已经联系律师准备起草协议了。”陆安澜一贯的作风并没有让他留意到儿子微僵的表情。
　　陆皓心中一阵失落，但还是平静地问道：“那您打算出售多少股权？”
　　“我核算过，百分之四到五。”
　　“云澜基金名下吗？还是您的名下？”
　　“云澜基金我暂时不想动，我想交割的是我名下的。”陆安澜没留意到儿子眼中的落寞，陆皓只觉得口中苦涩异常，也隐隐地觉得心中一阵寒意，他安静地看着父亲发声问道：
　　“爸，在您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去面对未来的一切？”

　　陆安澜一愣，这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了，“皓儿，我想过，这对你很不公平，你现在是安澜集团的董事长，这副重担又要压在你的肩膀上……”
　　“不，爸，我在意的不是这些，这是身为您的儿子应该承担的一切！”陆皓打断了父亲的解释，无奈地笑了笑，“让我感到不安的是爸爸您做这个决定之前居然没有想过问一下我的想法，是我依然无法让您信任吗？是因为当初我没有把小羽安全地带回家才让您对我失去了信心吗？”
　　“不、不是这样的，皓儿，你别误会，我和杨晓月都不想再给你施加压力了，所以……”
　　陆安澜猛地住口，儿子脸上愕然的神情让他意识到事情似乎真点麻烦了。

　　呵呵，原来自己就是个摆设！
　　难怪杨晓月突然改变了要和自己见面的计划，有父亲出面她为何还要来找自己这个不成器的‘董事长’？
　　“爸，麻烦您告诉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您认为我还是安澜集团的董事长，起码要让我知道您和她的计划，这样我才能配合不是吗？”
　　陆安澜心有些乱了，上前扶住儿子的肩膀，关切道：
　　“皓儿，你究竟是怎么了？看来是真的让你误会了，是爸爸没有考虑周到，应该先和你商量的。”

　　“爸，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感受着来自肩膀上的力量，陆皓心中却是酸涩难耐，低头闷声道：
　　“爸，知道我前两天送走小羽时候的心情吗？如释重负可却又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似乎所有人都把小羽的未来放在了我的身上，我不想逃避这个责任，小羽也值得我去付出，可是爸爸，你们有谁想过我是谁吗？”陆皓抬起头，眼中已有了隐约的泪光，“这半年我逼着自己成长逼着自己强大甚至逼着自己放弃个性，为了什么？就是想让您可以放心的将肩上的责任交给我，但看来我做的还是不够好，对不起。可是爸爸，您想过我的感受吗？如果这次的冒险最终让陆氏失去了对安澜集团的控制权，我该如何面对您还有你们对我的期望！”

　　“皓儿，不会的，即使我出售了百分之五，我们还是控股之人，杨晓月以小羽的名义购买了百分之六的股权已经交给了我，只是这件事她不想让小羽知道，原本也不想告诉你的，这是她原本用来报复我用的。”情急之下的陆安澜脱口而出，陆皓呆住了，心中有什么东西猛地崩塌了，空的难受。
　　看到儿子突然凝滞的神情，陆安澜心中一阵心虚，或许在他心中原本不算重要的事情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一下子就看穿了杨晓月心思的陆皓突然很想笑，可是面前的父亲竟然和杨晓月一起瞒着自己制定了这样的计划又让陆皓的心酸楚不堪，难道父亲对自己的了解就这么一点？还是父亲从未想过真正理解自己？

　　“爸，你们决定吧，决定好后通知我就行。我的确不是一个能让你们放心的儿子，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不过您放心，只要我还是安澜集团的董事长，我就会尽力而为。天已经晚了，您早点休息吧。”陆皓黯然转身慢慢地走到门边，手扶住把手停顿在那，转头回身看着还未回过神的父亲说道：
　　“爸，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们还是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在您心中还是认为我会在安澜集团和小羽之中做选择，而杨晓月同样替我选择了亲情和利益这道题，而我却像一个傻子一样每天都在忧心如何能帮助两家集团脱困，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去弥补我的过错，可我也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对不起。我累了，爸，晚安。”

　　陆皓推开房门离开了书房，快步冲下了楼，郁霞奇怪地看着匆匆要离去的儿子，
　　“皓儿，今天晚上不是在家住吗？”
　　陆皓勉强地笑了笑，“不了，妈，明天一早公司还有事，我晚上还是回去住比较方便。晚安。”说着陆皓轻轻地抱了抱母亲，郁霞拍了拍儿子的背，
　　“那你晚上别工作的太晚了，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了。过两天再回来看您。”陆皓强忍着眼中的涩意，转身离开了家，爸爸，我真的尽力了，可是您为什么对我没有信心！为什么您总是在关爱的同时伤害了另一个？
　　无处宣泄的憋闷随着车里震耳的音乐在体内翻腾搅扰，陆皓是谁？究竟要怎样做，才是他们想要的陆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