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潇潇，谁叹》仲心宛琴

6、守护

　　天已渐渐亮了，细碎的晨光铺满了大地，余杭正从沉睡中醒来。韩子衿抱着冷若寒奔走了近半夜，早已筋疲力尽。
　　当时方文轩离开没多久，他们便遭到了黑衣杀手的袭击。韩子衿虽然武功极高，但终究寡不敌众，再加上要保护生命垂危的冷若寒，无法完全施展武艺，混战之间，被一剑斫中右臂！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蜿蜒于他的臂上，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青衣！
　　韩子衿情知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护得冷若寒，于是决定不等方文轩回来，先带冷若寒避到灵隐寺去。一路上，他们不断遭到黑衣杀手的截击，几番差点送命，幸而韩子衿凭着一念支撑，尽力抵挡住了。
　　冷若寒的神志暂时清醒过来，然而脸色依然苍白，仿佛一触即融的雪花。他安安静静地伏在韩子衿怀中，乖巧地忽闪着眼睛，既然帮不上他，就不给他添乱吧。剜心裂骨的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这孱弱的小小身躯，可是年幼的冷若寒为了不让韩子衿担心，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暂时摆脱追击的韩子衿，甚至来不及处理一下臂上的伤口，一路抱着冷若寒马不停蹄赶向灵隐寺。只要到了灵隐寺，见到方文轩父亲的故交灵清方丈，即使自己死去，怀中的孩子也安全了吧。韩子衿微微苦笑，低头望向怀中强忍痛苦的冷若寒，只觉心如刀绞：“很痛么，若寒？痛的话就咬我吧……”
　　冷若寒轻轻摇了摇头，绝美的眸中有泪珠在打转，他抬起头，看见韩子衿满身的鲜血，伸出小手想按住他的伤口，可是却无力。“子衿，你流了好多血……”
　　“小傻瓜，我只流了一点血，其他的是溅上去的，你别担心。”韩子衿微笑着抱紧了冷若寒。他的谎言很拙劣，但是他的笑容却生动而温暖，使得冷若寒也跟着微笑起来。
　　“很快就到灵隐寺了，我们……”韩子衿仍旧试图安慰冷若寒，好转移这孩子的注意力而缓解一些痛苦，却猛得住了口。他慢慢抬起俊秀的脸庞，敛住了笑容，冰冷的杀气涌入他的眸中，那一把青衿剑在他手中绽出幽幽冷光。
　　前方的山路上，一名黑衣人挡住了他们。
　　韩子衿一眼就看出他与先前的杀手大不相同，他冷静，强大，却杀气内敛。黑衣人的脸上带着鬼面具，看不清样貌，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短刀的光泽是幽蓝的！
　　黑衣人没有开口，只是隔着面具冷冷望着韩子衿。他在空气中施加着无形的压力，一分一分摧毁眼前少年的精神。
　　“若寒，抱紧我！”韩子衿低声对怀中的孩子说道。他不能够放下他，虽然这样他无法尽情施展“幻龙六剑”，可是一旦放下了冷若寒，这个孩子便会成为黑衣人狙击的目标！所以，韩子衿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放下怀中的孩子！
　　只是一刹那，黑衣人已然出手！
　　幽蓝的短刀直剜过来，裹胁着邪恶凌厉的杀机。韩子衿脸色微微一变，一手护住冷若寒，一手挥剑相抵，青衿剑在虚空中化做一道青芒，正面迎击幽蓝的短刀！
　　争鸣之声不绝于耳，瞬间韩子衿已格挡了黑衣人数刀。可是黑衣人不依不挠，仍是刀刀相逼。黑衣人诚然早已抓住了韩子衿的弱点，每一刀都是落向他怀中的冷若寒的！
　　韩子衿愤怒不已，他可以忍受黑衣人那样攻击他，却不可以忍受他攻击自己怀中的孩子！青衿剑光辉冰冷骇人，黑衣人的武艺其实远不如韩子衿，若是公平交手，他早已败在青衿剑下，可是韩子衿的右臂受了重创，却已渐渐无力出剑。剑气一分一分减弱，韩子衿的心也一分一分下沉。
　　黑衣人看出了韩子衿趋于衰弱的剑势，他的刀忽然之间大放异彩，一刀斫下，与青衿剑相接，发出清脆的响声。幽蓝的光泽宛如魔鬼的笑靥，蓦地一旋，韩子衿猝不及防，竟然控剑不住！
　　青衿剑呼啸着脱手飞出，铮地一声落地，溅起一地尘埃。可是黑衣人的刀锋未动摇半分，依旧向着冷若寒身上落下，死神仿佛已将双手扼住那稚弱的咽喉，狰狞地要将这孩子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不——”韩子衿嘶声怒喝，他已来不及后退，来不及思考，他只知道他要保护什么！他的目光匆匆扫过幽蓝无情的刀锋，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蓦然转身，他将冷若寒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挡住夺命的短刀！
　　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守护”。牺牲自己的性命，只是为了“守护”！短刀深剜入韩子衿的背部，留下巨大的创伤。鲜血飞溅如烟花，灿烂而热烈地挥洒。可是韩子衿却努力低下头，仍对着怀中的孩子温暖微笑：“别怕，若寒！”
　　冷若寒乖乖抱着韩子衿，仍旧不吭一声，泪水却已决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却明白，这拼命保护他的少年，此刻正承受着如何巨大的痛苦！
　　黑衣人的刀势一竭，韩子衿立刻便走。他已经受了重创，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但是在把冷若寒送到灵清方丈手中之前，他绝对不会倒下！
　　鲜血顺着草地蔓延，殷红一片，如朵朵玫瑰绽放，分外凄艳。
　　黑衣人依旧穷追不舍，韩子衿不得不一退再退！
　　退！退！退！
　　韩子衿一直退到了悬崖边上！
　　退，已无路可退；进，亦无路可进！
　　韩子衿抬头，看见步步紧逼的黑衣人。
　　身后便是悬崖。
　　黑衣人不紧不慢地靠近韩子衿，已当他是瓮中之鳖。而他也的确跑不了，幽蓝的短刀在晨曦中反射着冷光，血珠从刀尖滚落，瑰丽如珍珠，溅起一地碎响。
　　韩子衿已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地仿佛随时会死去。他受了两处重创，流血不止，看见自己身上的青衣渐渐变红，他好想好想睡去，在与血一样的玫瑰花丛中，永远地沉睡下去。
　　可是，怀中还有一个幼小的生命，一从小小的火苗，需要他来保护，需要他的温暖，他的微笑。那柔柔弱弱的脉搏，化成了比他生命还重要的悸动，那么，就用仅存的一点力量，来创造一个奇迹，一次永恒！
　　生死关头，韩子衿依旧在笑，低头望着怀中的冷若寒，他清澈温暖的瞳仁里有一些无奈，尽力给予最后一个动人的微笑，他用生命做赌注。
　　虽然无路可逃，但一定不要让这纯白的孩子与自己一同葬身崖底！
　　韩子衿低声叹息，将冷若寒的小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松开，眸中的光辉无比决绝！“若寒，对不起！”他喊道，用尽自己全身的力量，将冷若寒送出自己的怀抱！
　　同一时刻，黑衣人的短刀已到胸前！
　　冷若寒觉得自己好象在飞翔，风温柔地在耳边缠绵，韩子衿柔和博大的内力轻轻托起了他稚嫩的身躯，将他送离那死亡的深崖，安然落在草地上。
　　泪水涌出冷若寒绝美的眼睛，他天真快乐的心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残忍！离开韩子衿怀抱的时候，他的神志分外清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柄幽蓝的短刀，没入韩子衿毫无防备的胸膛！
　　血，汹涌地蔓延成铺天盖地，把冷若寒的世界染得绯红。在沾血的眼中，他看见那双握刀的手，十个指甲幽蓝妖异，十指尖上有一朵梅花烙印！
　　韩子衿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短刀深没入他的右胸，黑衣人近在咫尺，他都视而不见！
　　清澈的眸中依旧盈着笑意，恋恋不舍地望着那个被他送入草地的孩子，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合，滑落一句叹息：“若寒……原谅我……”
　　“子衿——！”冷若寒哭喊了出来，用尽自己浑身的力气，清稚的童音在风中久久回荡。可惜，韩子衿却已经听不见了。
　　黑衣人残忍地拔出了短刀，任那温热的鲜血溅满自己的身体，承载着执著守护的爱的血，凄艳哀婉，如玫瑰凋零。面对已经气若游丝的少年，黑衣人没有丝毫怜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他推落身后的百尺深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一袭青衣，带着无尽的忧伤，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