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灵》阴灵·铃音

3、三

　　虽然惊愕，但我还是想听D讲下去。D的话没有让我对它产生恐惧或是厌恶，只让我觉得它的故事不简单。

　　我渐渐觉得，旧市政厅、D、stin、B，它们一定都有着我无法想象的过去。

　　“十年前旧市中心发生的事件，我也有参与。人类引发的那一次爆炸，把我的大多数同伴都埋葬在这片瓦砾下面了。少数几个机器人在爆炸后还能活动，我是其中之一。事件平息了之后，我们逃出了废墟，更换了身体，躲过了军方的耳目，他们当时以为我们全军覆没了。”说起十年前的事情，D却是风轻云淡，似乎那些经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以为？”

　　“后来我们重整旗鼓了，组建了现在的组织，直到现在都在或明或暗地和军方作对。”D说着把饮料塞到我手里，提醒我要吃东西。

　　“为什么要和军方作对？”我虽然接过饮料，却没有喝，只是急切地问道：“机器人不是已经争得独立权了吗？而且现在的马克西斯不是很和平吗？为什么要引发争端？”

　　“现在独立权是相对的，况且马克西斯以外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机器人独立权这回事。”

　　我猛然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D却没有为此生气，仍是一边说一边催我吃东西。

　　“马克西斯的和平只是表象，在独立权的问题上，大多数人类和机器人还是对立的。只不过军方一直把这种对立掩饰在武力胁迫之下。只要这种情况不改变，机器人和人类的和平就不会真正到来。我们就是想避免十年前两败俱伤的事情再次发生，才站出来逼迫军方正视问题。”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被虚假的表象欺骗着，天真的以为在马克西斯一切都那么和谐。

　　“在人类占有绝对主导地位的地方，机器人被当作物品对待。有的机器人觉得这样才是正确的。所以在机器人这个群体的内部，其实存在着分歧。”D说着深深地看向我，“不过在人类当中，也存在着反对把机器人当作物品的人。”

　　“就像我？”我有点明白D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并且把它的过去告诉我了。感觉到D把身为人类的我当成同伴，心里由衷感到高兴。

　　“其实我一直很想让你加入我们。说实在的，其中有利益驱动的因素，也有出于我自身愿望的因素。可是时机还没有成熟，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表明身份。”

　　招揽到赞成的人类成为同伴，这对争取独立权的机器人是很有利的，这也就是D所说的利益驱动。至于自身愿望，我理解为作为朋友，D希望我成为它的同伴而帮助它。

　　“其实我们正在筹划一连串新的运动，不过我们不会干扰到马克西斯表面的平静局面。我离开了一个星期，就是为了这个东西。”D举起左手，用右手敲敲前臂上的装甲示意着说，“我也不瞒你，这是武器，我通过某些渠道弄到手的。在你们人类的眼中，这应该算是非法行为。”

　　“你真的就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D对我说的话中完全没有隐瞒的成分，这样的信任让我不禁有点讶异：“要是我不打算跟你们合作呢？”

　　“那在骚动过后你大可以回去过原本的日常生活，”D很轻松地笑说：“从我自身的角度讲，我相信你不会把这些事情随便泄漏出去。另一方面说，你只是个普通的市民，这些情报对你没有意义，即使你去跟军方说，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你吧？”

　　“现在我想回去恐怕也很难……”想到军方莫名的追捕，我感到一阵战栗。

　　“我不在的一个星期，情况似乎有点出乎意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军方要追捕你，不过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就因为这个突发的情况，我才决定现在把你带到这里来。那个……是zero吧？”

　　D突然语气一转，我一愕，慢慢摸出刚才放进口袋里的芯片。作为机器人的D可以通过芯片上的条码看出这块芯片的主人。

　　“它只是想保护我……”说着我手上用力，把芯片紧紧地握住。对军方的愤怒奔涌而出，从早餐店到公寓再到zero，他们肆无忌惮地破坏着我们平静的生活，这是为了什么？

　　D轻轻地松开我的手掌，“你昏迷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拼命握着这块芯片，直到手都划伤了还是不肯放开。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拿下来的。”D玩笑似的轻笑着说，我知道它是在安慰我。

　　“或者过一阵子就好了，我会试着帮你调查军方的意图的。事情结束以后去找代奥斯博士，让他给zero找个新的身体就好了。”D眨着眼笑着说：“其实我以前就觉得红白色装甲挺蠢的，出厂十年，也有些年纪了，正好换一副。”

　　我轻轻笑起来，心里的阴霾因为D的安慰散去了一半。

　　D让我觉得，一切都可以解决。

　　“谢谢你，D。”我衷心对D道谢。

　　D笑着正想说什么，灯光以外的地方响起了stin的声音。

　　“D，时间差不多了，大家都到齐了。”

　　D答应着起身，转而对我说：“我送你回刚才的房间吧？这里太黑，你最好不要乱晃。”

　　我摆摆手道：“不用了，我还认得路，你去开会吧。”

　　D迟疑一会，拍拍我的肩膀嘱咐我小心一点不要迷路就转身走开了。

　　走到灯光边缘之处，D顿了一顿，回过头来对我说：“我们的组织叫‘钢羽’，要不要加入你可以自己决定。即使你不想加入，军方的追捕结束之前你都可以留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说完D便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是的，D没有再回头看。即使发现我偷偷地跟着它，也没有把我拆穿。只是任我一路跟着它来到进行会议的地方。

　　举行会议的房间没什么特别，和别的地方一样破败。房间不大不过足够容纳“钢羽”所有的成员。“钢羽”的成员不多，大约有二十几个机器人。这个房间里聚集着很多我没有见过的机器人，从20年前的流行型号到现在的最新型号都有，其中有破损残旧的，也有光鲜整齐的。仿佛是有着不同过去的机器人为了共同的目的聚集在这里。

　　身为领袖的D一出现，大家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它身上。

　　“很高兴大家都安然地聚集在这里，我们的下一次行动快要开始了。”D面对着众人说。

　　“D，我已经把最新的情况汇总整理了一下，大家都已经有一份副本了。”说话的是stin。

　　“很好，”D对stin赞许地点点头，随后转向其他机器人，“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一只机械的手臂举了起来。

　　“2135，不用那么拘谨，直接说吧。”D对举手的机器人说。

　　举手的机器人还是有点迟疑，它看看周围的机器人，似乎想替大家提出疑问。周围的机器人都点点头，被叫做2135的机器人才终于开了口。

　　“已经找到‘一号心灵’了吗？”

　　“一号心灵”？那是什么？看来在场的机器人都知道其中的含义，我躲在暗处继续静静地听下去。

　　“是的，已经找到了。”D回答得相当从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它现身？”2135旁边的机器人问到，“有了‘一号心灵’，我们的筹码就会更完备了。”

　　“还没到时候。”D仿佛没有看到stin带着疑虑的眼光，仍是从容地应对：“这要看它自身的愿望，我还不确定它会不会加入我们。”

　　“那要是它不打算站在我们这一边呢？”又一个机器人提出了问题，“那时我们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D回答说，“总之不可能强迫它。”不同于平常的严肃的语气让D显得相当威严，这份威严中也包含了长期担任领袖练就的镇定气势。“我们的计划一开始就没有把它包括在内，没有‘一号心灵’，我们的行动也不会改变，只是前路会比较艰辛。我们这一路走过来，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吗？别告诉我你们坚持不下去了。”

　　在场的机器人纷纷站直身体，似是要以这样的行动表示它们的决心不会有所改变。

　　看到大家的决心，D满意地大笑两声说：“那么放下‘一号心灵’的问题，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对策吧。”

　　地面微微一颤，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震动。墙壁和房顶落下许多沙尘和细小的瓦砾，房间内顿时乱了起来。一个负责守备的机器人跌跌撞撞地冲入房间，到D的面前极快地报出了当前的情况。

　　“二楼外露的部分被炸开了？”掌握情况的D没有半分慌乱，马上开始对在场的机器人分发命令。几秒之后，调查的调查，守备的守备，打点的打点，大家都迅速地离开房间，奔向自己的位置。

　　把人员布置好以后，D径直向我躲藏的地方走来，示意我跟它一起走。

　　“还好你跟来了，省下了找你的时间。”D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说，“恐怕是军方的人来了，既然他们发现了这里，我们只好去迎战了。”

　　我一惊，迅速跟上D越来越快的脚步。

　　不等我开口问，D就说：“本来想叫你躲起来，不过这样可能更危险。跟我在一起应该是最安全的。很抱歉，你要跟我一起去面对军方的人。”

　　虽然心里的恐惧和愤怒早在听到军方到来的消息时炸开了，乱成一团，但我没有把不安说出来，只快速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相信你。”

　　“谢谢。”D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到达了一片能看到光的地方。

　　墙壁被炸出一个大洞，周围散落着一片瓦砾，空气中夹杂着大量灰尘。外面的各色灯光从墙壁的上的大洞射进建筑物内，我最不想见到的人背光站着。

　　入侵者正是军方的人。他们炸出的缺口前站着两个人影，由于背光我看不清他们的相貌，不过我可以认出，其中一个是eleven，另一个是在早餐店时和eleven在一起的仿生机器人。他们身后整齐地站着不下二十个各型号的军用机器人，迷离的灯光在它们的装甲上打上一圈诡异的色彩，冷森森的高大身影让人一阵战栗。

　　“钢羽”的大部分成员拿着武器，在入侵者周围排成半圆，把他们围在炸开的缺口附近。它们一个个都摆出非常戒备的姿态，但是很明显，如果打起来，无论是数量上还是力量上，“钢羽”都绝对不是军方一行人的对手。

　　D迅速地走到同伴中间，正对着eleven站在半圆内面。D一直把我护在身后，看见我们，已在列中的stin马上转到我身边，把我护在半圆之外。

　　“哎呀，这不是D－10#1751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钢羽’。”eleven先开口说到，“难道说，这里是‘钢羽’的大本营？那我今天可就太幸运了。”

　　“少装蒜，你分明就是冲着‘钢羽’来的。”虽然知道形势不利，但D完全没有放松语气。

　　“别误会，”eleven优雅地笑笑，说话间玩味地看看D身后的我，那笑容让我打一个冷颤。“我只是在找东西，偶然路过这里而已。”

　　D冷哼一声，“找东西？谁会带着这么多军备找东西？我看你是要找茬。”

　　“只是凑巧我要找的东西不好对付罢了。”eleven仍是笑着，“话说回来，你一定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吧？据我所知，你也在找那个东西。而且，已经找到了。”

　　“我这里只有不屈的机器人。”

　　“废话少说！”eleven旁边的仿生机器人失去了耐性，举枪对准D说，“把‘一号心灵’交出来。”

　　“zem！”eleven叫住了仿生机器人，转而又对D不紧不慢地说：“虽然‘钢羽’对军方屡有冲撞，但我们一直都还算是相安无事。”eleven顿了一顿，笑容中有藏不住的阴狠“窝藏最高机密，这一条罪名足够让我把‘钢羽’连根拔起，这样子你还想跟我拗下去吗？”

　　D和eleven对峙的这段时间里，stin已经避着光线悄然把我带到暗处，看着事情的发展，它在我耳边轻声提示：“一旦有什么情况，你就跟我一起逃走。”

　　我默默点头。这个差距极大的形势恐怕在D的预料之外，一旦开战，我这个只能拖后腿的人自然是躲开的最好。

　　“你们十年前丢失的东西，竟然来问我要？”D的话语带着嘲弄，仍然是气势逼人。“‘一号心灵’，且不说不在我这里，就是在，我也不会让它再落到你们手上。”说完，“钢羽”的一行机器人已经做好迎战的准备。

　　“看来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了，是你们自取灭亡。”eleven狂妄地笑笑，zem闻言抢前一步挡在eleven前面，站在它们身后的军用机器人也马上有了动作。

　　一场混战马上爆发了。

　　占有压倒性优势的当然是军方，但D似乎也不打算吃一场完全的败仗。

　　“要是能连根拔起的话，就拔给我看吧！”D低吼一声，摆开架势，身上全黑的装甲隐有绿光流转，幽森的绿光迅速在全身转过一周，黑色金属浮现出绿色的电子纹路，一闪光，整个建筑物都随之一震，“钢羽”的成员先一步全部伏倒，站立着的军用机器人像撞上无形的力场，全部被弹开数米。未待它们震惊，地面以D为中心裂开几道狭长的缺口，缺口呈放射状蔓延开去，几个军用机器人躲闪不及陷入缝中，硕大的身体被卡在原地不得动弹。

　　“声场共振装置？”被zem护在一边的eleven冷笑一声说，“这又是一项不赦的重罪。”

　　再之后的战况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此时stin已经拖着我走进了狭窄的走火通道，往建筑物的深处逃去。

　　stin带着我兜兜转转地走了好一阵，昏暗的环境让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只觉得我们一直向下，已经到了地面以下的地方。

　　“旧市政厅的地下防空洞的紧急出口还能用，而且很隐蔽，我们平常就是用那个出口出入旧市政厅的。”stin一面带路，一面为我解释到，“我要把你带到外面去，接下来我会跟你一起走，你一个人绝对逃脱不了的。”

　　听到stin说会跟我一起逃走，我的心不禁安定了些。只有我一个人，的确不可能逃脱军方的追捕。而且，一个人逃窜时无助的感觉我不想再经历。可是，stin破釜沉舟的语气，让我忽又感觉不安。

　　“那……D它，‘钢羽’……”

　　stin继续默默地带着我穿梭在瓦砾废墟当中，没有回答我，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我已经得到stin的答案。

　　stin倒吸一口气，蓦然停了下来。已经适应黑暗的我可以看到stin停下来的原因。

　　前面的路被乱石堵住，我们已经不可能继续前进了。

　　“他们一早就封了我们的后路！”stin咬牙切齿地说。

　　我连问怎么办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我看见我们的来路上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形。

　　“困兽之斗。”追来的人冷冷地说。

　　“zem！”stin把我拉到身后。

　　“好久不见了，stin。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是啊，好久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stin咬着牙说。

　　“不，我一点也没有变，我还是在追求自己的价值。”

　　“哼，”stin冷冷地说，“对于人类，你永远只是个工具。”

　　“是个有价值的工具。”zem举起枪对准stin，“我们就是为此而诞生的，这样的存在才是正确的。”

　　“冥顽不灵！”stin怒斥着对zem连开数枪。

　　zem完全没有闪躲，那些子弹对它根本一点威胁都没有。子弹一颗颗打在它身上发出铮铮的声音，却无法在它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你才是冥顽不灵。”zem一枪准确无误地击中stin右脚的膝关节，活动部件应声完全碎裂，stin单膝跪下，继续不断地向zem开枪。

　　“我现在的身体是军用型的最强型号，你根本伤不了我。”说着zem又开一枪，stin的左臂飞出数尺之外。我捂着嘴惊呼起来，zem身上散发的恐怖气息让我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类遗弃了我们！”stin却完全没有示弱。

　　“因为那时我们失去了使用的价值。”zem的话不带半点感情，“丢掉不用的东西很自然。”随着zem的又一声枪响，stin失去了右手。

　　“我们不是单纯的物品，人类不能这样对待我们！”stin几乎是竭斯底里的喊叫起来。

　　“我们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即使会思考，我们仍旧是物品。”zem开枪射向stin的左腿，stin随即失去支撑，狼狈倒地。“不想被丢弃，就要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zem扔掉手枪，弯下身子，抓着stin的头发把它失去四肢的身体提起来。“没有价值的东西，没有存在的资格。”zem一手的五指各伸出一把小而尖锐得发光的刀片，利爪一般的手掌一举贯穿stin身体的中央，抽出来的时候，手上握着一块芯片。

　　“不！”

　　在我的惊叫声之中，zem把芯片捏成碎片，连着stin的身体一起随手扔掉。

　　我僵立在原地，看着zem向我逼近，却丝毫无法动弹。

　　“捉迷藏结束了，‘一号心灵’。”

　　我是……“一号心灵”？

　　zem手指上的刀片合成一把钢刀，瞬间刺入我的肩窝。看着伤口飞溅出的血液，我颓然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