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灵》阴灵·铃音

4、四

　　我的意识在一片嘈杂声中逐渐恢复。我模糊地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人声此起彼伏。

　　“搜索不到外部接口，无法进行硬件连接。”

　　“主程序拒绝远程访问。”

　　“无法强行突入，无法破解自卫程序。”

　　“探测到情绪波形，开始恢复意识了！”

　　“只读层破解成功，可以建立单方面连接了。”

　　“成功建立连接，开始读取信息。”

　　类似的语句不绝于耳，我逐渐清晰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幕门庭若市的景象。我身处在一个圆形的房间里，我被一圈奇怪的仪器包围着，远一点的地方圆弧型地排列着各种类型的电脑，相应的操作人员正在他们的位置上忙碌着。

　　“性能恢复，一切正常，可以交谈。”

　　我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自己像只被科学家包围着的试验动物。我试图活动身体，可是无论怎么用力，身体都死死定在远处，不动分毫。

　　在我非常希望有人来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时，eleven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这一觉睡得还不错吧？”eleven脸上的笑容让我直想给他一拳。

　　“托你的福！”我恶狠狠地说，并继续试着活动身体。

　　“你可以不用费力气了，这是多方向磁场装置，不是你的力量可以挣脱的。”eleven指向围绕着我的一圈装置说。

　　多方向磁场装置，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施加等强的磁场，以各个方向等大的磁力来固定物件的装置。不过，这个装置应该只对金属物件有用啊。可是，此刻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

　　“你们把‘钢羽’怎么样了？”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无论是寻找一个人类还是叛乱的地下团体，谁也不会想到那被封闭起来的旧市政厅吧？

　　“‘钢羽’？它们是屡次违反《机械生物管理条例》冲撞军方的叛乱团体，我们苦于没有办法正面给它们定罪，只能一直纵容它们。你正好给了我一个歼灭它们的理由。”eleven把一块银色的东西举到我面前，那正是zero的主芯片。“原本我只是想赌一赌，这个芯片能不能把你引回来，所以就给它做了一点小手脚。没想到你会把我们带到‘钢羽’的老巢，确实是意外的收获啊。”

　　看着eleven的笑容，我心里突然翻起一股酸苦的滋味。

　　是我，都是因为我。

　　zero，D，stin，还有“钢羽”……

　　可是，我终究还是被军方捉到了。既然不能再逃，我也不用再忌惮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达到目的。

　　“你们把我弄到这种地方到底是想干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而已，还是说，博士的研究对你们有什么用吗？我不认为我跟你们说的最高机密有什么关系。”我真的搞不懂他们做出这种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eleven看我硬气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几声，“你还不知道代奥斯博士真正的研究课题吧？”

　　“难道不是机械化城市的生态环境吗？”

　　eleven的笑意更浓了，仿佛我的答案傻气至极。“他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也难怪，就让我把他隐瞒的所有事实都告诉你吧。”

　　“代奥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研究机械生物开发方面的课题，离开学校之后，他提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课题——有感情的机器人。以后的十年左右，代奥斯都在军方的资助下进行着这方面的研究。十一年前，代奥斯的研究已经小有成就。据说那时他已经完成了软件的开发，只要制作出适合的躯体，第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就可以完成了。躯体的开发刚刚步上正轨的时候，发生了旧市政厅事件。当时的代奥斯突然觉得他研究成果不适合留在军方的势力里，似乎是不愿意自己多年的心血被用在人和机器人的争斗之中。之后他带着所有的研究资料逃出了军方的控制。”

　　“博士他以前……”是进行这样的研究的？可是，我对eleven说的这些话持怀疑态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以为真的有人可以完全脱离军方的掌握吗？”eleven还是一脸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着，“不过，十年前代奥斯真的销声匿迹了，这也让我很惊讶。我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势力和他暗中接应，他才能完全逃出军方的控制。不过那也是暂时的而已，我们在五年前又发现了他的踪迹。而且我们知道，那时他的研究已经基本完成了，他已经做出了第一号试验品。如果消息正确的话，那就是第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用代奥斯当年的话说，就是第一个有心的机器人。我们把它称作‘#1-heart’，通称‘一号心灵’。”

　　五年前……五年前的事故蓦然闯进我的脑海中。“一号心灵”，我心中隐隐出现了什么不好的感觉。

　　“不过代奥斯没有把‘一号心灵’带在身边，所以我们虽然可以一直观察代奥斯的动向，却没有办法找到‘一号心灵’。直到半年前，代奥斯的新助手，也就是你，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然后，我们终于追查到了五年前关于‘一号心灵’的详细消息。”

　　“‘一号心灵’……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呵呵，关系可就大了。”eleven说，“我们调查到，五年前，‘一号心灵’的一切软件都开发完善，躯体也用五年的时间制作完成了，不过，代奥斯认为，还差一样东西。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轻铁爆炸事件，车上的乘客全部身亡。这个意外让代奥斯得到了一直缺乏的东西。代奥斯从事故受害者中挑选了一个送到医院才宣告不治的高中女孩，在她死前把她的记忆移植到‘一号心灵’身上。半年之后，记忆、软件和精心制作的身体三者经过长期的调试终于完美结合，‘一号心灵’从此正式诞生了。不过它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是以殉难的女孩的身份平凡地生活下去。”

　　听着eleven的话，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然一乱，搅成一团浆糊。

　　“不是的，不，不是的。我是人类！”

　　“你是‘一号心灵’，第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eleven冷笑着纠正我。

　　“不，我叫ain，我是人类！”我疯狂地喊叫起来，“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胡说！根本不可能！我明明是人类！”

　　“真正的ain已经死了，你只是继承了她的记忆。”

　　“胡说！骗人！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说到这里，五年前昏迷后身体的种种变化浮现在脑子里，我猛然发现这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据，合情合理。

　　“人类会有这种痊愈力吗？”eleven指向我的肩膀，刚才被zem刺出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而且，你不会做梦吧？即使你有感情，可是要让机器人做梦还是有点荒唐。还有，你应该知道多方向磁场装置只对金属物件有效吧，它可以禁锢你，就说明你的身体里有金属的成分。一个人类体内的金属离子再多，也不可能多到这个份上吧？”

　　我一时竟哑口无言，是啊，这一切太符合现实了，似乎连我自己都在说服自己，这是最合乎常理的解释。

　　“我实在不能不佩服代奥斯，这个身体太完美了，几乎和一般人类没有区别。受伤以后损失浸润液时会暂时失去意识，这一点恐怕是这个躯体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了。代奥斯好像还特意在你的主程序里加入了防备军方的情感因素，让你一直下意识对军方产生厌恶，避开和军方接触。要不是代奥斯忍不住把你召回身边，我们或者永远都找不到你。”

　　我呆立一阵，可能是我的这副身体本身真的是机械，从最深的层面上知道这一事实。我觉得自己竟然渐渐接受了我是机器人这件事。

　　可是，“说我是第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我不能认同。机器人都和人类一样是有感情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只有你会这么觉得。”eleven玩味地笑着，“因为你本身也是机器人，所以机器人才会让你更有归宿感。人类的心智包含着情感和智力两方面。而机器人，是只有智力没有情感的。它们只会用最理性的方式去思维，一切的决定都不会被情感左右。”

　　看我还是不服地看着他，eleven挥动了一下拿着zero芯片的手，说到：“你在想你的‘朋友’们吧？它们为你做的事情也只是因为那样子对它们有利而已，它们在为得到最好的结果而努力，而不是为了你而努力。”

　　“最好的结果？”我冷笑一声，这是什么结论？zero被炸得省下骨架，D和‘钢羽’的下场估计更惨。它们会用最理性的思考方式做出的最佳决定就是这些吗？

　　“你是现在唯一拥有情感和智力的机器人，可以说是人类和机器人中间及其微妙的存在。在人类和机器人关系如此紧张的现在，你的力场将会变得非常重要。如果你站在了机器人的一方，它们可以利用你拥有人类的情感这一点来为机器人争取人权。那可是不得了的进展啊。如果你站在了人类一方，连你这样的机器人都愿意被当作物品对待，那没有情感的普通机器人以后就再无翻身之日了。”eleven仿佛在笑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多么的特殊。

　　“代奥斯不希望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被困在利益争夺的夹缝中，所以他尽全力地隐藏你的存在。而这个代奥斯安排在你身边保护你的机器人，更加明白它的主人不希望你落入军方手中，所以竭尽全力阻止我们接触你。‘钢羽’的首领为了笼络你，更是亲自潜伏在你身边。机器人只是会思考的机器，本来就是没有感情的，你还认为它们是把你当作朋友对待吗？”

　　“不是的……不是的……它们……我……”

　　虽然极力抗拒，但我没有办法反驳eleven的话。

　　眼前闪现zero挡在我身前的样子，D面对二十多个军方机器人展开声场共振装置的样子，stin在zem面前把我护在身后的样子……

　　大家……都是为了利益而保护我？

　　认为我们是朋友的人，只有我？

　　即使这样，带给大家这样的结局，也是因为我。

　　而我自身的存在，又是什么呢？

　　叫做ain的我，作为ain的我，原来早已经不存在了。

　　这么一想，我竟忽然又释怀了。

　　对于自己或者已经不存在的猜测，原来是正确的。

　　五年前的事故，让我的存在孤立起来，原来这是必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感到悲哀。

　　原来我并没有因为那场事故而和家人分开，我没有独自活下来。

　　等等，那不是我，那是ain。

　　而我，只是拥有ain的记忆而已。除此之外的东西，包括现在的这份感觉，都是属于ain的，而不是我的。

　　那我是什么？

　　我是谁？

　　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我到底……是不是确实存在着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的意识模糊起来，脑中的思维像胶着一般慢慢停滞。

　　最后只剩下模糊的感觉，感觉我的周围又乱成了一团，就像我刚醒来时一样，人声又此起彼伏的嘈杂起来。

　　“糟了！主程序开始自我改写！”

　　“主芯片出现消融现象！”

　　“身体机能开始衰退，一分钟后将停止运作。”

　　“所有波形都非常紊乱！”

　　“喂，这是怎么回事？”我依稀分辨出嘈杂中夹杂的eleven的声音，“是自毁吗？怎么会这样？难道代奥斯已经有了新的试验体，打算舍弃掉这一个了吗？”

　　“主程序开始删除各副程序，资料正在格式化！”

　　“只读层拒绝访问，完全失去信号了！”

　　“可恶，怎么会这样……”

　　好吵……

　　别吵了，我很累，想睡一觉……

　　对，我想睡，从来都没有这么困倦过……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慢慢地将我包围。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减弱，最后汇成一线。

　　嗯，是什么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啊，那是……

　　是上课的铃声！

　　我快步在走廊上走着，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一间宽敞的大教室。

　　我带着歉意对讲台上的教授点点头，我迟到了。

　　教授没有理会我，仍旧讲着他的课。

　　我迅速走到教室一侧，开始寻找位置。

　　第一排，没有位置。

　　第二排，没有位置。

　　第三排，没有位置。

　　直到最后一排，都没有位置。

　　我瞄一眼讲台上的教授，他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但我还是必须尽快找到座位。

　　我又找了一遍。

　　没有位置……

　　没有位置……

　　我要找到我的位置，必须找到。

　　可是，没有位置……

　　没有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