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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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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跑开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爆炸声。不用看都知道我身后的公寓已经被炸开了一个洞。
强烈的爆炸使地面也连带着震动了一下。
zero!
不行,不能停下!
压制住回头看一眼的强烈冲动,我把逐渐模糊的目光定在正前方。
我拐进夹在建筑物中间的小巷,这些狭窄的地方适合藏匿,体形比较大的军用机器人的行动在这里也会受到限制。
跑,然后躲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耳边回响着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声,目光无意识地带着我在两面墙壁之间奔跑,然后转进另外两面墙之间。
一味的奔跑,我忘了,我并不知道这些小路通向哪里。
它们的尽头可能是另一条路,也可能是……
死路。
我看着挡在前面的墙壁,一时无措。我不断地捶打冰冷的混凝土,仿佛这么做它就会给我让出一条路,一条通向安全的地方的路。
可是,没有路。
没有安全的地方。
没有路……
我顺着墙壁滑落,跪落在地。狼狈的喘息被呜咽代替,眼泪奔流而下。
我蜷缩在突起的墙壁后面,不断地贴近僵硬的墙壁,仿佛只有将自己的身体融进墙壁才可以躲起来。
双手捂住脸,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流着。仿佛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发现。
脑子里的画面疯狂地转换着。
高大的军用机器人,支离破碎的zero……
两张小型一次性ID卡,挡在我前面的zero……
被扔进垃圾筒的绷带,躺在地上破败不堪的zero……
不同的声音撞击着我的神经,纠缠成让人疯狂的多重奏。
“周末的画展,邀你的朋友一起去吧。”
“谈判破裂,捕捉。”
“提出武力模式请求。”
“不要碰到水,晚上要换新的绷带。”
“ain小姐,希望你能跟我们走一趟。”
“声音确认,ain,身份确认。请求许可。武力模式开启。”
“ain,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逃。”
我蜷缩着,总感觉到带着机械摩擦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它们没有找到我。
我没有被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镇定下来。
缓缓起身,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
zero。
我沿原路走回到公寓。我不记得跑到这个死胡同用了多长时间,可是走回去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些昏暗的小巷,高大建筑物狭窄的间隙里,存在着另外一个马克西斯。
被城市抛弃的人,无家可归的人,这里就是他们的落脚点。
不小心踢到堆积在墙边的废铁,一只机械猫被我惊动,忽地从我身边掠过。
它身上的仿生皮毛已脱落大半,尾巴只剩半截。原本应该是雪白色的身体已然斑驳,脖子上还挂着一只残缺的旧铃铛。
曾经是被人宠爱的精灵,现在只能流落在暗处,苟延残喘。
我是不是,也是个无家可归的生灵呢?
五年前的事件,夺去我的家人,让我失去了立脚点。
刚刚才以为自己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现在又要失去吗?
我奔跑起来,刚刚还因为记不起来路而绕了很多路,此刻竟然一口气就跑出了迂回的小巷。
我居住了半年的公寓就在眼前了。
可是,现在它已经不能算是公寓了。
这栋建筑物,是因为我而变得满目疮痍?公寓的住客,是因为我而变得无家可归?
我的身体颤抖起来,每走出一步仿佛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我走到了那个原本是109室的窗户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个大洞。
扭曲的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的断面伸出,形状诡异地张扬着。
穿过墙上的缺口,刚才开始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景象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躺在房间中央的是zero,确切的说是zero的骨架,钛合金制成的支撑结构。金红色的装甲已经被炸得粉碎。
刚才的爆炸是zero引起的。
四周还躺着几架军用机器人的残骸。
碎裂残缺的装甲散落一地。
原本放着桌子的地方,原本放着架子的地方,原本挂着装甲的地方,现在全部都堆积着焦黑的残骸。
我如此熟悉的房间,转瞬之间,已经完全变了样。熟悉的事物,也瞬间被摧毁,什么都不剩。
我跪倒在zero旁边,泪水滴在处处焦痕的钛合金上。
谁来告诉我,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zero胸前一点微弱的红光引起了我的注意。靠近看时发现,那是一盏很小的提示灯。
在那个地方,相当于是人类心脏的部位,存放着机器人最重要的部件。
看来中心部分还能正常运作。我伸手抚净覆盖在金属骨架上的残屑。按下提示灯旁边的一个小按钮,zero胸前手掌大小的挡板弹了起来,露出一个触摸屏。
我轻触屏幕,屏幕上即出现了“身份验证”的字句。
随即显示出一个小型键盘。我按下“ain”三个字母,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请输入密码”。
我在再次出现的键盘上键入“zero”,屏幕上显示出“密码正确,允许提取”的字样,触摸屏向旁边退开,露出最核心的部分。
一大一小两张芯片,分别连接在电路板的相应位置上。
较小的一张芯片储存着代奥斯博士的大部分研究数据。而较大的那张是zero的主芯片,储存着zero的主程序,记录着zero的记忆、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
躺在我旁边只剩上半截的军用机器人突然动了一下,还连接在主体上的一只手猛然抓住我的脚踝。
我大叫一声,极迅速地抽出zero的主芯片,起身使出最大力气踢开抓着我的手。
被我踢开后它用仅存的一只手撑起身体,朝我这边移动。刚才那一次把我吓得不轻,它一动,我疯也似的跑出公寓。
脚上一阵刺痛,可能是刚才慌乱之中,被那个机器人手上装甲的残片割伤了。
一阵晕眩。
现在不是晕倒的时候!我努力地把注意力从脚上的伤口移开。
我太大意了,在我逃跑之后,军方的人很有可能在公寓里留下耳目,等着我回去自投罗网。
低头看看手上的银色芯片,而我真的忍不住回去了。
说不定刚才它们就已经发现我了,说不定现在它们已经又开始追捕我了。
我跑到大街上,跑入人群里面。
大家都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可我还是被恐惧驱使着不断奔跑。
只顾着跑,我没有留意到我的前路被一具黑色的躯体挡住了。
在撞上金属装甲之前,它的双手抓着我的肩膀让我停了下来。
“要是直接撞过来的话,会很痛的哦。”眼前一身黑色装甲的机器人说。
我惊骇地抬头,挣开这个没见过的机器人。
“怎么了,ain?”黑色的机器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它担忧地又来抓我的手臂。
我警惕地再退开一步,躲开它的手。“什么人?”
“啊~”它恍然大悟似地说:“我换了装甲,你不认得我了?”它稍弯腰,把头侧在我的面前,指着侧颈处没有被装甲覆盖的地方,“是我啊,我啊。”
钛合金骨架上写着一个代号:D-10#1751。
“D?”
“答对了~”D站直身子,摆出一个夸张的POSE,“新装甲,很帅吧?”
D全身上下的装甲都换了,让我一时没能认出它来。不过这粗犷豪放的声线,的确是属于我认识的叫D的机器人。
看见D,我忽然安心起来。一松懈,脚踝处的疼痛蜂拥而至。我想,那里已经流了很多血了。
D的脸模糊起来,随着D的一声“小心!”,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在床上。
我起身,现在我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这个房间似乎没有窗户,非常昏暗。四周的墙壁上的涂料大部分已经脱落,地板也坑坑洼洼。
房间里除了我躺着的这张床,还有一个床头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起来,手上的感觉怪怪的。一看,手掌上整齐地包着绷带。
我的手掌什么时候也受伤了?
看看脚踝,那里果然也包着绷带。
是D吗?把我带到这里,还给我包扎了伤口。
D是我的邻居,住在我对面的房间。不过它的一切资料都是不明,它从来不跟别人提起它的事情。
它的个性很豪爽,我刚刚搬进公寓的时候,它是对我最热情的。所以我一直跟它相处得很好。
可是周围的其他住客都奉劝我不要太接近它。它自身的事情很神秘,自然有很多关于它的传闻,而那些传闻大多是不好的。大家都在猜测它是不是在从事什么不正当的职业,会不会跟□□或者恐怖组织有关系。
不知道大家怎么会有这些猜测,大概是D平时看上去都三大五粗的样子,说话也口无遮拦,不怎么讨人喜欢吧。
可我还是觉得它不是坏人。越是不加掩饰,越是不会趋炎附势的人,才越是以真心待人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在人类当中已经很少见了。
我开始拆绷带,睡过一觉,我的伤已经全好了。
看着拆下来的绷带,我想起了zero。
zero!
芯片呢?
我忽然紧张起来,慌乱地四处寻找。最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芯片。
刚才的情况当中,我毫不犹豫地拿了这张芯片,这张记录着zero主程序的芯片。
zero的身体虽然毁坏了,可是只要有这些数据,就可以让“zero”用另一副身体重现。
就像是远古的故事中用灵魂复活人类一样。可是人类不可能复活,机器人却能做到这一点。
从这一层意义上,机器人不会“死”,它们的存在,其实也只是一些复杂的数据而已。
好不真实……
可是人类的存在,又能比它们真实多少呢?
只不过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不能分离,一旦死去,就什么都不剩了。
仅此而已。
我走出房间。房间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和房间里面一样昏暗,一样破落。
走廊一边的墙上安置了几盏临时的照明灯,不过还是不足以照亮全部地方。
我似乎在一座很大的建筑物里面?可是为什么完全没有外界的光亮透进来呢?即使是晚上,马克西斯也不可能这么黑暗。
我借着灯光找到楼梯,下楼来到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看来是一个大厅?可是大厅中间的柱子好像是歪的?应当吊在天花板上的吊灯躺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上,金属灯架裂成很多段。
“你别生气啊,等我解释清楚嘛。”后面的一个房间传来说话声,是D的声音。
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透过半掩着的门窥视房间里的情况。
“你带了个人类回来,这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说话的是一个女性仿生机器人,脸部一部分的仿生皮肤损坏了,露出下面的金属部件。“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吧!”它责备地说,看起来相当生气。
是在说我的事情吗?这里不欢迎我?
“她是代奥斯的助手。”D也没有做什么解释,只是泰然自若地这么说着,“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仿生机器人显然是明白了,恍然大悟而又半信半疑地问道:“是她?”
“我还有搞错的时候?”D的回答自然还是自信满满。
它们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却不明白了。
看来仿生机器人非常排斥人类,而这里看来也是个不接纳人类的地方。可是,仅仅因为我是代奥斯博士的助手就同意让我留下了吗?
还是说,这是双关语?其中有着我不知道的含义?
拿着zero芯片的手紧了紧。难道,也和代奥斯博士的研究有关系?
那不就和军方的目的一样了吗?
“可是……”仿生机器人又开口了,“会不会太早了一点?”它的语气中饱含着担忧,“时机还没有成熟,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况且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我也知道。”D有点无奈地说,“我不在的时间里,军方好像得到了消息。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找那孩子了。”
“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D摆摆手,似乎要结束谈话,“我去看看那孩子,她差不多该醒了。”
专著于它们的谈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D一转身就看到了门外的我。
“ain!”D看见我,有点错愕,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常态。“已经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都听到了吗?”D却释怀地大笑几声,“那也好,我还在想该怎么跟你解释情况呢。”
“来,给你介绍。”不等我反应,D就把我扯进了房间,“这是stin。”D指着刚才和它谈话的仿生机器人说。
“你叫ain对吧?很高兴认识你。”stin伸出手,对我和蔼地笑着。
“嗯,你好。”我也伸出手去握住stin的手。这时我才发现stin手上的仿生皮肤也有破损。stin的样子让我不禁觉得它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情。
“你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吧?”D搭着我的肩膀说,“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虽然地方不怎么漂亮,可至少比外面安全。”
“会不会……”我对于刚才stin的话始终有点顾忌,“会不会不太好?”
“你是D的朋友,处境又这么危险,就不要顾虑,留在这里吧。”stin安抚似的说。
刚才不是说因为我是博士的助手才认同了我吗?现在又说是因为我是D的朋友。我心里不自觉对这个刚刚见面的机器人筑起了防备。
“stin你说的好可疑!”我心里的防备一下子就被D察觉到了,D大咧咧地说:“ain都听到我们刚刚的对话了,你还说得这么假惺惺。”
“好啦好啦,我很迂腐嘛。”stin突然扔掉拘谨和慎重的形象,晦气地大声说:“我对人类就是这个样子的嘛,‘必须以最高的礼仪面对人类’,我的主程序里是这么写的嘛!”
“所以我说服务型的机器人最麻烦,这种习惯怎么改都改不掉。”D故意以很轻蔑的语气说这句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改就是了!”stin叉着腰非常不耐烦地说,“你还要开会是不?我去通知大家。”然后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看着stin吵不过它,D对我做个胜利的手势,还笑嘻嘻地在我耳边说:“迂腐这个词我是从你那里学过来的哦。然后stin也学会了。”
我早已经被它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假意争吵逗乐了,听到D这么说,更是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刚刚构筑起的防备被D轻易地打碎了。
或者是刚刚经历了太多事情,我竟然不知不觉地多疑起来。我不应该怀疑我的朋友。
现在想来,我刚才怀疑它们和军方一样觊觎博士的研究,可是那些生态环境方面的研究对它们有什么用呢?
军方的意图我虽然也不解,可是我总觉得军方不是带有好意的。特别是发生了zero的事情以后,我更加觉得不能让他们如愿。
“你昏迷了有半天了,该饿了吧?”D说着示意我跟它走出房间。
我这才想起今天我连早餐都没有吃,的确是很饿了。有点尴尬地对D点点头。
D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D带着我走进零乱的大厅,再转进刚才我走下楼的楼梯。
“这里是什么地方?”走上楼梯的时候我问。
“旧市政厅。”D回答得很平静,这个答案却让我不平静起来。
旧市政厅,据我所知,是十年前倒塌在恐怖活动中的建筑物。
对于马克西斯的历史我不是很熟悉,但这样的大事件我肯定是知道的。十年前的马克西斯,还不是现在这个祥和的样子,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矛盾非常激烈。为了争取合法的独立权,聚集的机器人发动了一系列恐怖袭击。当时的市中心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陷入一片火海。最后机器人占据了作为马克西斯重要标志的市政中心,要求人类做出最后的妥协。
人类没有妥协,他们把市政厅封锁起来,连同困在其中的机器人一起引爆。那次事件就在市政厅倒塌的瞬间拉下帷幕。
不过事件之后,机器人和人类的关系还是得到了缓和。人类承认了机器人的存在,虽然仅限于在马克西斯范围内,机器人还是得到了合法的独立权。
旧市中心的大部分区域都得到了重建,而旧市政厅的残骸则被保留下来。马克西斯的市中心迁移到新城区,新的市政厅也在不久之后兴建起来。
这里是旧市政厅?我们在旧市政厅的残骸里面?
我晃神的过程中,D已经把我带到了四楼的一个小厅里。这里的情况和楼下的大厅差不多,墙上装着不足以照亮全部地方的照明灯,室内零散地摆放着桌椅。
“这里以前是用餐区,”D把我领到尚存的残旧桌椅前,“我是指这里还是市政厅的时候。”D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小B~”随着D的一声呼唤,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照明灯的照明范围内。
是一个小型的民用运输型机器人,我记得我还小的时候这种机器人很常见,可是最近已经被其他型号替代了,很少有人使用了。
这种机器人的下半身是允许全方位转动的轮子,上半身结构比较简单,可动部分只有手臂和头部。这种低成本的机型曾经被广泛地应用在琐屑的短距离运输工作中。
小型机器人把手上的托盘举到我面前,托盘上有一个纸袋和一杯饮料,头部的液晶显示屏上显示着“请用”的字样。
我接过托盘,有点僵硬地对它说了声谢谢。
“我记得你喜欢这家店的东西,所以买来了。”D指着我手上的纸袋说。“它叫B,名字挺可爱,年纪可是比你还大了呢。”D拍着bi的头顶,呵呵笑着。B明显不满,退后一段距离躲开拍它脑袋的手。
我拿着托盘,一时没什么食欲,满心都是疑问,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D。D见我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也猜到我的心思。它让B回去,然后拉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没打算对你隐瞒什么,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的。”D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似乎是对这个时刻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以前是恐怖分子,现在是地下团体的首领。”D笑笑,“有点难以置信,不过都是真的哦。”
我愕然,那些不知所谓的谣传,竟然不偏不倚地把D的事情都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