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灵》阴灵·铃音

1、一

　　这里是高度机械化的城市马克西斯，一个机械生物和人类和谐共存的城市。为什么说是和谐共存？我的意思不是说在其它城市机械生物和人类的关系不和谐啦，不过这里和别的地方的确有点不同。在其它城市，机械生物作为人造物品而存在。他们只能以护卫、仆人、宠物等等的身份依附于人类生活。而在马克西斯，机械生物被视为独立的个体，可以拥有房产，可以工作，可以自由的生活。

　　我其实不是这里的原住居民。我是个大学生，原本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今年夏天我以留学生的身份来到马克西斯，现在作为代奥斯博士的助手，参与到他关于机械城市生态环境的研究中。我实在是很幸运，在千千万万的普通大学生当中被代奥斯博士选中，得以来到马克西斯，并且参与博士的研究。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离开实验室，乘车回到居住的地方。

　　我住在一座综合公寓里，这里的环境虽然不算太好，可是邻居都相当友善。我的邻居里当然也有机械生物了。

　　我把ID卡放在公寓楼前的是别装置上，装置的显示屏上显示“确认ID307”的字样，面前的公寓大门便打开了。见公寓大门打开，或许又听出了我的脚步声，109的房门打开了，探出一个金属的脑袋。

　　“嗨，zero。”我先向它打招呼。zero是个机器人，身上的常规装甲以红色和白色为主色调。关于它的资料，如果说的再详细一点的话，身高180cm，精神性别为男性，精神年龄25岁，出厂时间10年左右，是民用通用型机器人。为什么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它和我一样是代奥斯博士的助手啊，平常我都是和它一起回来的，不过今天我为了完成博士交代的报告而在实验室多逗留了一小时左右。（小小的PS：如果想象不出我说的装甲是什么概念，请参考洛克人的样子……不过我梦里出现的机器人和洛克人不一样，脸部不仿生，要说脸部是什么样子的话，请参考……高达……或者，变形金刚会好一点，变形金刚有表情，也会说话 －。－）

　　“嗨，ain。今天忙到这么晚吗？”zero招呼我过去。

　　走到109的房门，我看见zero的后肩处的装甲打开了，从里面伸出一根电线，连接到桌上的光显电脑的一个接口。

　　“我正在更新内部程序，”它扯扯从房间另一端延伸过来几乎拉直的数据线，无奈地说：“现在我这个样子没办法出去跟你说话，只好要你过来了。”zero带着歉意地挠挠头。数据现太短了，它只能像现在这样子站在门边跟我说话。

　　我明白zero为什么会难堪。它的房间里安置了几台不同的电脑，墙上挂着各种拆换用的装甲，柜子上也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很明显zero细心地打扫过，但即使如此它的房间里还是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润滑油的味道。

　　这就是机器人的房间。很多人类都不喜欢这样的房间。所以机器人——特别是像zero这样出厂年限比较长，又是后来迁入马克西斯，多少还有点习惯于屈从人类的机器人——会有所顾虑。

　　我笑笑说：“没关系的，我喜欢你的房间，比很多人类的都干净整齐。”

　　zero机械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认为这种略带僵硬的笑脸远比人类的笑脸有真实感。

　　zero似乎还是不希望我进入它的房间，所有我们就站在门口说话。

　　“你的伤好点了吗？”zero指指我的左手手腕，上面缠着几圈绷带。

　　“哦，应该已经痊愈了。”我活动几下手腕，没有感觉到疼痛。今天早上我划伤了手腕，这绷带是zero给我缠上的。“只是小伤而已，用不了一天就会好了。”

　　听到我说用不了一天就会好，zero明显是半信半疑。“小心不要碰到水，晚上要换新的绷带。”zero嘱咐着我好好照顾自己的伤，然后打开左前臂上的装甲，取出一卷新的绷带。“要是头晕，就来找我。”

　　我看见自己流血就会晕倒，今天早上也发生了我几乎晕过去的情况，所以zero特意提出要是我自己包扎时觉得不舒服，就找它帮忙。

　　“谢谢你，”我笑着接过绷带。“zero虽然是男性，可是却很会照顾人呢。”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zero倒是一本正经起来，“我们就是为了辅助人类才被制造出来的。”

　　我摇摇头说道：“你还真迂腐啊。”眼前的红白色的大块头明显花了几毫秒才反应过来我说的迂腐指的是什么。我叉起手，摆出说教的架势继续说：“在马克西斯，机器人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你们为了你们自己生活。”对于马克西斯不同于别处的风气，来了这里才半年的我都已经习惯过来了，zero这个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的机器人却还没有适应过来。

　　这就是人类自然思维和机械生物程序思维的区别？

　　“啊，对了，”zero又从装甲里拿出一样东西，“ain，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周末是我的生日。接过zero的礼物，是两张小型一次性ID卡。

　　“周末的画展，邀你的朋友一起去吧。”zero说。

　　周末的画展？那个在市中心展厅举行的五年一次的超大型画展？这样的盛事，想得到一张门票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两张。想去看那个画展，我也只是在一个月前随意提起过一次，没想到zero竟然记住了。我的生日也是。

　　我心里一热。

　　能来到马克西斯，能和机械生物成为朋友，实在是太幸运了。

　　它们比所有人类都要真诚，跟它们交往，比人类更有真实感。

　　“zero，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跟人类的朋友一起去不是比较好吗？”zero没想到我会邀请它，有点慌乱了。

　　“这跟是不是人类没有关系。在这里，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灿烂地笑着，“就这么约好了哦！”

　　“啊……好。”zero又花了几毫秒才对我的突然邀请反应过来。

　　我挥手和zero道别，然后上了楼梯，回到我的307号房。

　　我的房间格局和zero的是一样的，不过内容物就完全不同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再加上一个柜子，各占据房间的一角，就是我的房间里所有的组成成分了。除此之外，我的房间还带有一个兼作浴室的卫生间。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其实我也只有睡觉的时候会回到这里而已，其它的时间都在实验室做试验或者在城市里做调查。

　　我坐在床沿，开始拆手上的绷带。绷带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我的伤已经好了。

　　这种超出常人的痊愈速度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连带一看到自己的血就会晕倒的体质，都是从5年前的一个事故开始的。

　　五年前的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惊人的痊愈速度，也不会晕血。在一个普通的休息日，我和父母一起外出。我们乘坐的轻铁发生了爆炸事故。

　　这个事故的结果是，我受了重伤，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半年之后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我是事故唯一的幸存者。列车上除了我之外的乘客全部都身亡了。

　　包括我的父母。

　　经过这次毁灭性的事故，我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每次受伤都会在一天之内痊愈，看到自己流血就会晕倒。医生说这是因为事故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甚至连身体机能都受到了影响。

　　对于这些变化，我也没有再深究。经过那样的事情，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只剩下自己的生命。只要能够继续生活下去，继续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很好了。

　　我把拆下来的绷带拿进浴室扔进垃圾筒。然后粗略地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每晚睡觉的时候，窗外的各色灯光都会透过窗帘淡淡地映射在房间内。马克西斯是个不夜城，一直到天亮灯光都不会暗下去。

　　我翻身，从床上看着房间另一角的书桌。桌面上放着zero给我的两张小型ID卡。我以前生活的城市和马克西斯一样，也是个极度繁华的大都市。5年前的事件后，在城市不分日夜的喧闹之中，我曾经觉得自己的存在不是真实的。“其实，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呢，在那次事故之中，和大家一起？现在的一切，只是已死的我的一个梦而已吧？”——我常常有这样的想法。来到马克西斯之后，这种感觉却渐渐消失了。有了重要的朋友，有了有价值的生活，我的存在似乎才有了实在的感觉。

　　我已经开始期待周末了呢。

　　那个我很久都没有注意过的日子，我的生日。

　　然后我睡着了。

　　一夜无梦。

　　又是一个清晨，我起床伸展着身体，然后整理床铺。

　　多久了呢？没有做梦的日子。

　　如果没有记错，5年前的昏迷醒来之后就没有再做过梦了。

　　也是后遗症吧？那次事故对我的精神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医生是这么说的。

　　换好衣服，把一切都整理妥当，我准备出门了。

　　今天又会是平凡而忙碌的一天吧？充实而又有真实感。

　　最后我把桌上的两张一次性小型ID卡放进抽屉，就打开房门离开了。

　　经过109的门前，不知道zero出门了没有？要不要叫它一起去实验室？

　　等一下也会碰面的，况且我还要吃早餐。还是一个人去吧。

　　走进早餐店，店员已经认得我的样子。她热切地带我在平常坐的地方落座。

　　“还是平常那样子吗？”穿着招待服饰的女孩甜甜地笑着，露出两个酒窝。

　　“嗯，就要平常那些吧。”我点头道。

　　店员按动手上的小型面板，替我点好食物。“那么，总共是……”

　　价钱还没有说出来，一张卡片递到了店员小姐的面前。

　　“我请客。”一个穿着笔挺西服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旁边。他微笑着说：“顺便帮我点一份一样的。”

　　把卡片不容分说的塞给店员小姐，并把她打发走以后，西装男子转向我，彬彬有礼地半鞠躬问道：“小姐，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我还没回答，他就已经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这是想干什么？”我不悦地说。

　　坐在对面的男子倒是一点也不窘迫，不紧不慢地笑着指了指西装领上别着的一个小徽章。

　　军方的标志！是军队的人？

　　我几乎惊叫出来，男子做出噤声的手势。他似乎不想他的身份在这里张扬。

　　我镇静下来，警惕地看着他。

　　军方的人为什么要找我？难道跟博士的研究有关系？

　　“初次见面，我叫eleven。”自称eleven的男子伸出右手，停在空中。片刻后，见我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便收回去了。

　　“ain小姐，希望你能跟我们走一趟。”eleven仍微笑着说。

　　“请问是为了什么事？”我的语气中很明显地包含着敌意。

　　“去了你自然会知道。”

　　“我拒绝。”

　　“你不配合的话我会很为难的哦。”

　　“那到底是为什么？”

　　“很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我拒绝。”

　　“请好好考虑，。”他说着暗示性地指了指领口代表军方的标志。

　　我不理会他，在这样的闹市区他还敢来硬的不成？我举手招来店员，让她帮我取消菜单。然后走到门口，就要离开。

　　刚走出门口，七八个高大的机器人马上迅速地围了过来，把早餐店的大门结结实实地挡了一圈。

　　那些机器人每个至少都有两米高，一身军用装甲在平民聚集的闹市相当晃眼。

　　为首的是个仿生机器人，外表是个高挑的男子，身着军装。我看着一行军用攻击型机器人惊呆的时间里，eleven已经走到了仿生机器人的身边。。（再次小小的PS：仿生机器人就是全身上下都做成人类的样子的机器人）

　　“谈判破裂，捕捉。”eleven冷冷地说。

　　仿生机器人一挥手，身后的军用机器人马上开始动作。我在同一时间反应到即将发生的事情，马上转身跑回店里。

　　周围的人，当然也包括早餐店里的人都已经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吓呆了。我冲进柜台，那几个军用机器人也马上跟了过来，顺带打碎了早餐店的玻璃大门。

　　我撞开站在厨房门的一个店员，冲进厨房。下一刻早餐店里炸开了锅。

　　我迅速穿过厨房，找到后门，不顾一切地奔进了店后的小巷。

　　我不要命地跑，也顾不上看看后面的追兵追到了没有。直到跑回公寓大门，我才惊讶地发现身后一个追来的机器人都没有。

　　大概是早餐店里的混乱阻挡了它们的动作，为我争取了时间。我马上掏出ID卡打开公寓大门。

　　在走廊上撞见刚要出门的zero，我大叫着它的名字跑了过去。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zero扶住气喘吁吁的我，急切地问。

　　“军……军方……的……人……”我话还没说出半句，zero就透过公寓的玻璃大门瞥见了追来的军用机器人。

　　它马上把我拉进109，让我靠在墙边喘气。

　　“军方的人找你麻烦了？”

　　我忙点头。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慌乱。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子，但我总觉得不能就这么跟它们走。

　　是不好的预感。

　　军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虽然我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好。

　　zero没想太多，决定帮我。

　　“提出武力模式请求。”zero的声音机械地响起，这是系统提示音。

　　“你打不过它们，它们是军用型的！”zero是民用型的，虽然也有用作自卫的武力模式，可是怎么想也不可能敌得过军用型的机器人。

　　“提出武力模式请求。”zero没有改变主意。

　　“不行，你会被破坏掉的！”

　　“提出武力模式请求。”zero捉住我的肩膀，再次提出了请求。

　　我无声地摇头。

　　地面突然一震，门外传来爆破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倒吸一口气，它们追来了？

　　走廊上响起机械的摩擦和碰撞声，听起来它们正在逐间房间搜寻我们。

　　“提出武力模式请求。”

　　我绝望地看着zero，身后的墙壁传来阵阵的震动，我能感觉那些军用机器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的眼眶好像湿了。

　　“武力模式……开启……”我无力地说。

　　“确认身份。”zero的声音提示着下一步。

　　我哽咽着，不愿继续下去。

　　“确认身份。”提示再次响起。

　　“zero。”我清晰而缓慢地说出用作验证的名字。脸上一道清凉。

　　“声音确认，ain，身份确认。请求许可。”zero放开抓着我的手。“武力模式开启。”

　　zero身上平常用来装载各种仪器的装甲逐一褪去，原本比较厚重的身体马上显得轻巧不少。zero拿过挂在墙上的战斗用装甲，用极快的速度一一装上。这些红金色相间的装甲散发出刺眼的金属光泽，我一直以为zero不会用上这些装甲。

　　房门似乎被重物撞击了一下，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zero一手从腰间的装甲内取出光子抢，另一手抓着我的上臂把僵在墙边的我拉过去。

　　“逃。”zero把我推到打开的窗户前面。然后转过身面对又承受了一下重击的门，又抽出了一把枪。

　　这个时候我居然非常冷静地听从了zero的指示，迅速翻出窗户。落地的瞬间，耳边响起一声巨响，伴随着石料和木材崩坏的声音。

　　我弯腰躲在窗户下，房间里响起了枪械的声音。

　　我脑海里显现出zero支离破碎的样子。我抱着头，努力地把这个影像赶出脑子。

　　我狂奔起来，拼命寻找可以藏匿的地方。

　　我要逃！我不能被捉到！

　　不然，zero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