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宠天下》陆小佩

28、至悲至痛

　　今日大司马府将嫁出最小的女儿，但新娘独孤伽罗却不见所踪。

　　独孤信本命人去寻，午时过后独孤伽罗扶着身受重伤的高颎进屋，因失血过多，高颎面色苍白，回去后便已昏迷。

　　“昭玄身受重伤，可一切都是女儿的过错，还请阿耶快些请人为他诊治。”独孤伽罗朝独孤信跪下磕头。

　　独孤信沉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快些穿上吉服，不要误了时辰。”

　　独孤伽罗起身，如同木偶一般任由仆妇帮其穿上大红喜服，为其梳妆。

　　崔夫人见平日活跳快乐的女儿一副毫无生机的样子，真是万分心痛。

　　“七娘，阿母此生就你这一个宝贝女儿，平日对你虽有严厉之处，可终是疼爱你的，如今我儿嫁为人妇，却总是闷闷不乐，阿母真是……”崔夫人说着说着便流起了泪。

　　独孤伽罗本以为自己心如死灰般了，可现下阿母在自己面前哭，她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七娘，以后阿耶阿母再也不能伴你左右保护你了，你要答应阿母，任何时候都要好好的保护自己，一定要开心幸福的活着。”崔夫人抱着独孤伽罗，泪如雨下。

　　独孤伽罗只觉得胸中沉闷，万般难受，也将头埋在崔夫人怀中痛哭着。

　　见此场景，一旁的独孤信眼眶微红，他闭眼转过头，只是不待他回过神，门外侍卫突然来报：“朗君不好了，大冢宰带了一干人马过来。”

　　独孤信双眼一沉，面色阴寒，对着独孤伽罗道：“七娘，万自珍重，一定要好好活着。”

　　言语郑重，像是要永别般。

　　独孤伽罗抬眼望着父亲，一种不好的预感笼上心头，她忙起身抱住独孤信，泪如雨下：“阿耶，你不要去！”

　　独孤信宠爱地抚了抚她的头，似许愿般，“七娘，你一定会多子多孙，幸福终老。”然后拉开她的手，毅然转身前往前厅。

　　前厅之上，宇文护坐在堂椅上，见到独孤信并未开口多言，直接指着桌上的一壶酒道：“喝了吧，这样于你于我都好。”

　　独孤信望着桌上的鸠酒，悲从中来，行军打战以来，他想过一百种死法：或战死沙场，或意外身亡，却从没有眼前的这一种。

　　独孤信握着手中的瓷壶，久久不能下咽。

　　“你为何一定要逼我至如此绝路？”独孤信问。

　　宇文护敛下眼，“郎君，对不住了，此番赵贵李齐等人意欲图谋不轨，恐怕与朗君也脱不了干系，不除你恐怕朝中还会有人妄想着依靠朗君的名望来颠覆朝政，为朝中稳固，也只能请郎君能大义自戕。”

　　接着又望了望独孤信道：“不过朗君放心，你的妻儿都不会因你而丢掉性命，这也算是我与你之间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独孤信沉下眼，自是知道从上交兵权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了此生的失败，只是——

　　“今日是小女成亲之日，大冢宰能否让某先送女儿出嫁。”

　　宇文护冷笑一声：“你女儿嫁不嫁得出去，还难说，所以也不必等了。”

　　“你是什么意思？”独孤信起身质问。

　　宇文护身边的一个护卫立刻上前将刀架于独孤信颈侧，冷喝：“不许对大冢宰无理！”

　　宇文护淡笑，接着道：“说实话，本座并不希望你的女儿嫁与普六茹家，若不是普六茹忠执意儿子娶你女儿，恐怕你女儿也将同你几位夫人一起流放蜀地，普六茹忠既然想用他来制约本座，那本座定要让你死在他们面前，看他普六茹家还敢不敢要你独孤信的罪臣之女。”

　　“你怎能如此阴毒！”独孤信怒道，气急攻心，接着又大咳起来。

　　宇文护不理，只是冷声道：“快些喝了吧，免得死得难堪。”

　　宇文护身边的那个护卫也已经将刀刃紧紧顶上了独孤信的脖颈，鲜血从刀刃上滑下。

　　独孤信望向宇文护冷傲的脸，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小女对大冢宰没有任何危胁，请大冢宰不要阻止小女出嫁。”他心中所牵挂的，仍是独孤伽罗。

　　宇文护笑了笑，“你放心，只要你死了，如果普六茹家还要娶你女儿的话，本座绝不为难她。”

　　独孤信自知此事已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他面露决绝，然后拿起瓷壶，正欲一饮而尽……

　　“不要！”

　　独孤伽罗突然闯了进来，扑向独孤信，而独孤信身边的架刀护卫立刻飞身护主，一个腿飞来，将独孤伽罗踢倒在地。

　　“你干什么！”独孤信已经快步来到独孤伽罗身边，将她搂在怀里，质问那名护卫。

　　那护卫冷漠地望着独孤伽罗，然后开口，“冢宰大人不可冒犯，如有得罪还请海涵！”他语言冰冷，出手更是毫不留情，仿佛伤害宇文护的便是他最大的敌人。

　　独孤伽罗望着自己的阿耶，早已悲伤不得自已，只能紧紧抓着独孤信的衣袖：“阿耶，你不要喝！”

　　独孤信摇了摇头，满脸的沧桑无奈，他含泪对女儿说：“从此以后阿耶再难保你周全，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便是对阿耶最大的孝顺。”

　　独孤伽罗哭着摇了摇头：“若没有阿耶，七娘还爱惜自己做什么，还不如同阿耶一起死去。”

　　“你若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那阿耶死都不会原谅你！”独孤信颤抖着道，苍白的唇也在抖动着。

　　“不……不要……”独孤伽罗眼泪漱漱地往下掉。

　　“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因为阿耶而陷入仇恨之中，一定要好好活着！”独孤信悲凉地望着女儿，然后放下她，起身手执瓷壶，仰头饮下了那壶鸠酒。

　　“不要！”独孤伽罗尖叫，她想去拦下阿耶，可刚才护卫那一脚，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她仰天大哭想要去打翻那壶酒，却连动都动弹不得，只能让泪水在脸上肆意的漫延。

　　独孤信望着女儿，其实他已经看不清女儿的样子，女儿的声音也渐渐模糊，只是胸口揪痛，“哗！”随着一口黑血的喷出，独孤信走完了他这传奇而又悲凉的一生。

　　“信郎！”崔夫人嘶吼，从后厅奔出，紧紧抱着已毫无生息的独孤信，闭目泪流！

　　宇文护有些不耐烦，示意身边的侍卫出手拉开她，只是不待那侍卫有所行动，就见崔夫人右手一挥，一道亮白的刀光划过眼前……

　　“阿母！”独孤伽罗惨叫，但崔夫人的刀子已经朝自己的心窝刺去！她终于和她的信郎相守在一起了，永远相守一起，只有他两人。

　　而亲眼见到父母的惨死的独孤伽罗，终因悲伤过度，体力不支而晕瘫在地。

　　此时过来迎亲的杨坚正好步入厅堂，他快步上前抱住了独孤伽罗，望着厅下躺着的两人，他不曾想宇文护竟如此嚣张，行事毫无顾忌。

　　宇文护望着堂下已经死去的独孤信，终于放下心来，只是他斜眼望见了正怀抱着独孤伽罗的杨坚，眉头不由轻皱，可也不十分表露出来，心中正琢磨着如何处理独孤氏这个未出阁的小女儿之时，不想杨坚抱着昏迷的独孤伽罗，然后挺起了双腿，转身走向了屋外。

　　“慢着！”早就有些不悦的宇文护开口：“你可知道你要是带走独孤信的女儿，代表着什么？”宇文护眸光阴森道。

　　他本就想着杀了独孤信，好让杨忠一家有所忌惮，而放弃与独孤氏联姻，不想这杨坚倒是直接抱着独孤伽罗外出，一丝犹豫都没有。

　　“家翁独孤郎君既已将女儿嫁于普六茹坚为妻，那普六茹坚定要携其回府。”杨坚转身平静地说出，沉静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情绪的不同。

　　宇文护见他对自己还算是恭敬，怕他一个年轻人，弄不清现下的状况，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你这个亲也不必作数，回去同你阿耶说下，本座准备为你挑个好些的，就说要将天王的小妹嫁于你。”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天子小妹，宇文护无疑给了杨家很大恩慧，人人都以为杨坚会磕头谢恩之时——

　　“多谢大冢宰厚爱。”杨坚微身行礼，然后望了眼怀中憔悴不堪的人儿，“属下已娶独孤氏为妻，此生决不再娶别的女子。”

　　宇文护不想杨坚会当面拂了他的心意，气道：“你不要不知好歹，回去问过了你阿耶再来回复我。”

　　“不必了。”杨坚沉声道：“即便属下父亲不许，属下也决不改变心意。”

　　宇文护的护卫见杨坚对宇文护不敬，不由架刀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杨坚本是沉寂的眼眸迸出一股肃杀之气，冷声道：“谁敢拦我！”

　　宇文护虽说被杨坚忤逆了心意，心情很是不爽，可也知杨坚勇猛异常，且其父也是决不敢得罪的，却也不得不作了退，向那护卫挥了挥手，那护卫见宇文护发话了，这才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再拦杨坚。

　　然后杨坚不顾宇文护的怒目圆瞪，毅然地抱着独孤伽罗迈步出门。

　　长安城上，热闹非凡，四处都是商贩们的叫卖声，杨坚坐在凤辇之中，怀中紧紧地抱着独孤伽罗。

　　他依然记得，多年以前，也是在这长安街上，锣鼓喧天，一群迎亲队伍从街心走过，七岁的她吃着麦芽糖糕，一脸羡慕地望着那凤辇花轿，然后仰起小脸问他：“等我长大了，你也娶我可好？”

　　那时的他羞红了脸，没有应承，可她那日的音容笑貌却深深烙在自己脑海里。

　　夕阳的余辉静静地照在独孤伽罗血色的喜袍上，那鲜红配着那苍白的小脸是那么的让人震惊，又那么的让人心痛……

　　杨坚垂下头，望着怀中人儿，双手不由收了收力，将她紧紧地拥抱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中，他们的身影随着夕阳的最后一道残光渐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