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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隐姓埋名 ...

  •   城门易进,家门难入。入城后,我们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落脚,我躲在车内,听格拉塞和掌柜的交涉。

      “客倌从桑夏国来?”

      嗯了一声,格拉塞问道:“可有上房?我要两间,再来两间普通房。”

      “客倌,您有所不知,咱们景云帝殡天后,衙门命各客栈盘查住店的外地客人。还烦请客倌具体说说都是些什么人,在通城做什么,要到哪儿去?小的也好备案以防衙门查问。”

      心下一紧,我侧着耳朵细听,戬国果然有所防备,我的身份不知能瞒多久,也不知朝里现在情况如何。

      格拉塞没回话,半晌,那掌柜陪笑道:“对不起客倌了,这也是衙门最近定的规矩,小的不敢乱来啊。”

      “不碍的。”格拉塞淡淡道:“我本是桑夏国人士,常年在睿朝经商,家也安在睿朝,今日来通城,是为了给,给内人看病。”

      “夫人病了?什么病?可要紧?”掌柜的说着往马车这边张望,隔帘望出去,看见他走近几步,似乎想掀帘开视。

      格拉塞不动声色拦在他身前,沉身道:“内子身体瀛弱,不能见光见风,在睿朝也曾走访名医,总不能根治,因此带上她游历天下,总能碰到识得这病的良医圣手。”

      “客倌倒是可以城西的本草医馆看看,那儿有几个大夫,行针抓药都灵,就是费用贵些,寻常百姓请不起就是了。”

      “费用倒是其次,只要能治好内子的病症就好。”格拉塞说得煞有介事,微蹩着眉,好象真遇上了这么件难事儿,倒惹得我笑了,捂着嘴害怕外头听见声音。

      “既是盘查清楚了,烦请掌柜的收拾几间房出来,车马劳顿,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得去医馆诊治。”

      “客倌请随小的来。”那掌柜一摆手,又有些为难看向马车,“只是夫人怕光,倒有些为难。”

      忙用纱巾裹严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翠茹坐在我对面笑,顾不上搭理她,掀帘准备下车时,格拉塞抢先一步进来了,看见我微一怔愣,二话不说解下身上的披风,将我裹严,又用纱巾蒙住我的双眼……看自己这身打扮,倒真让人看不透本来面目,我展着双臂,站在马车当中,笑问格拉塞,“可以出去了吧?”

      “得罪了。”他沉吟道,猛地将我抱下马车,有一瞬的惊慌,本能想要挣扎,却听见那掌柜道:“也只能如此,只是辛苦客倌了。”

      “走吧,前头带路。”格拉塞抱紧我,不曾低眸看我一眼,只看见他紧咬的牙关、上下滚动的喉节。

      满脑子都是疑惑,可他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不容我动弹。

      不高的两屋楼梯,让人觉得很长,乖乖躺在他怀中,闻见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儿,若在平日,那味道颇为安神,可今天闻起来,却让人混身紧张,不过一会儿功夫,我已出了身虚汗。

      “就这两间,客倌先歇着,小的自会带人接待客倌的家丁丫环。”

      终于到了,掌柜的还在关门,我已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还不放我下来。”

      听见门“嗒”的一声关紧了,那掌柜的脚步声从楼上下去,格拉塞这才将我放在地上,兀自走到桌前,背对我呆站着。

      “说兄妹就成,怎么倒成了,成了……”我呐呐接不下去,脑海里却突然出现翠茹刚才的笑——与柳青有几分相似,无奈的、认命的,也带着自嘲。

      “兄妹?我们像吗?”格拉塞反问。

      对,我们不像,不可能是兄妹。扯下头巾,床角立有一面镜子,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我们都在镜中,我的弯眉、他的高鼻;我的长发乌黑,他的发质带卷;我的黑瞳,他的褐眸……

      劣质的镜面,扭曲了两个镜中人,就好象我们扭曲虚假的关系。侧身走开几步,我从那镜中消失,可格拉塞仍从镜中看着我,似乎没表情,又似乎内心复杂难明。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绕到他跟前,坐在床榻边,仰头看着他。一在我什么都不关心,除了父母亲人,除了这风起云涌的局面。

      “我以为你有打算。”格拉塞淡淡道,调开视线,坐在椅中,把玩着茶盅,若有所思。

      “我想见爹娘。”

      “恐怕不容易。”

      “知道,所以才要你想办法。”

      我也有些办法,都是前生从小说、电视里学来的,可从没实践过,不知道中不中用。没有执行力,只有想像力,永远都无法实现梦想。

      格拉塞微蹩着眉,茶盅轻轻叩响桌面,我们都在思考,每行一步都是全局里至关重要的一步。如今大军压境,桑夏国派出使者,前方还没有谈判消息,而木桢虽答应过我设法救爹娘及钟家出境,毕竟鞭长莫及,不知他可有良策。

      “明日我去探探风声,你们留在这儿等消息,不可擅自主张。”半晌,格拉塞开口,话音刚落,人又起身,往门口走去,“我在隔壁,让翠茹伺候你早些休息,万事明日再说。”

      还想说什么,一切又都没有头绪。在情况不明之前,纵有混身力气也使不上劲儿。等待,等待最能磨人心志,痛得你说不出话、流不出泪,想要放下,又不舍得;想要坚守,又不清楚究竟那个命运的拐角存在于何方?

      那夜无眠,静静躺在枕上,脑中总浮现我成长的那个小院,还有院角的那丛蔷薇——花木也有知吗?如果有知,它们可知如今它们的家园即将面临变化呢?

      睡在榻上的翠茹也无法安睡吧?我听见她辗转反侧的声音,很久很久,会有轻轻的一叹。

      眼下,所有人都看不清未来。我还有可牵念的家人,她只剩下只身一人,国虽在,家早无,回来一趟,连个可记挂的亲人都没有。孤独是最可怕的敌人,在孤独里,我们变得烦躁、脆弱、意志消沉。想要安慰她几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我无法承诺,别说家国,就算她的终身,我也无法承诺。

      想起格拉塞今日的举动,伪装成夫妻并不奇怪,可我奇怪他紧抿的嘴角,不敢看我的目光,每一样都透着复杂与纠结,再一想,一切又都无法确定。我突然心慌了,心慌事实是我不原面对的那样。注定的无缘,注定的无情,就注定了痛苦,注定了亏欠。而我,本已亏欠太多,实在负担不起更多深情。

      心情上上下下下、忽明忽暗,一时是三国混乱的局面,一时又是格拉塞猜测不透的内心,我理不清自己乱如麻生的心景,在昏昏愕愕间半梦半睡,枕着客栈半新不旧的床褥,闻见一股洗涤频繁过多的棉质的“绪”味儿,刚一眯眼,听见鸡啼,再睁眼时,帐帘有些发白,天将亮了,等待,又开始新的轮回。

      无法静守客栈,在我的一再要求下,格拉塞无奈,只能将我藏在马车内,放下厚实的车帘,我们穿过通城的集市,还有那些我熟悉的街巷,不用看,我也知道马车走到哪儿了,即将到哪儿。

      这是我成长的地方,不但留下亲情的温暖,也有对这个城市深刻的感情。空气里流动的味道,是我久违的亲切;车帘用的青黑色布帛,是通城寻常富贵人家常用的中等面料;还有车外那些人来人往、笑语声声,是我久违的乡音……

      怎么可能将一切置之度外呢?当我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心潮汹涌,无限难以言明的情绪皆在那红润的眼眶当中。

      集市已过,人声渐寂,我的家近了、更近了,然后是钟伯伯的威武王爷府,再然后,就是我住了没有一年的新巢,工程尚未完全竣工,我们心目中的小窝还没完全建立,池塘里是否有人灌水养鱼?梅林里是否有人剪枝修叶?雕栏玉砌是否还是原来模样?没了恩爱的小鸟,鸟巢是否还如从前一般温暖?

      我不敢想,每想一次,总忍不住抽泣,我也不敢停,在任何一座府门前,只能若无其事的经过,我与爹娘只隔着那道朱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几乎所有重臣皇亲门前,都有大内侍卫层层把守,每进一个人、每出一辆车,都要经过仔细盘查。

      “哪儿来的马车?快走快走。”思量间,听见有人吆喝,“吁”的一声,格拉塞跳下车陪笑,“官爷,小的刚从睿朝来,不识戬国路径,正要去本草医馆寻医,不知前头可通医馆?”

      “睿朝?你分明就是桑夏国人?怎么倒从睿朝来?”隔着布帘,看不见外头的情形,我的心提到噪子眼儿,怕那官吏盘问得久了,露出马脚,又希望干脆扯掉这层面纱,是生是死,只要和爹娘在一块儿。

      “回官爷的话,小的本是桑夏国人,在睿朝经商,已在那儿睿朝安家,这才带着家人前往戬国寻医,谁料到遇上三国边境交恶,好容易到了戬国,又人生地不熟,做什么都摸不着头脑,冲撞了官爷,还望见谅。”

      莫看平日格拉塞少言寡语,他其实也是一个可以圆滑、可以真挚的人,否则,不会成就他独特的个人魅力。

      那官吏显然还在思量,又退回去与同伴商议,还未等开口,格拉塞已走上几步道:“敢问官爷,这是哪位大人府上?端得好排场,小的久居睿朝,也见过些达官贵人,却没戬国这般阵仗,果真有些气度。”

      官吏哈哈笑道:“你是外乡人,不知道也罢了。”即而压低声音,带些得意,“这阵仗,送给我我也不要。”

      “哦?官爷此次怎讲?”格拉塞假意惊呀,我能想像他瞪大双眼的表情,虽然我从没见过。“千里为官只为财,小的看了戬国重臣门前这般阵仗,还打算待局势平静,举家迁往通城。”

      “看你外乡人不懂,告诉你也无妨。这儿是戬国前宰相齐烈府上,从前咱们皇上还是信义王爷的时候,就与他家不睦,先皇才一殡天,这些人就被削官去爵,只等着定罪论处的份儿。这排场越大,罪越大,谁想要这排场?”那官吏轻哼一声,被一旁的同僚拉开了,“这些话都是拿来混说的?我看你是不要脑袋了。”

      “兄弟整天守在这儿,又没什么事儿,闷得慌,他一个梭克族人,就算日后说出去,谁信他的话?”说着不耐烦起来,直嚷着,“快走快走,不说还好,越说越郁闷,他妈的守着这一屋子主子奴才,都是男死女卖的结局,还费老子天天杵在这儿,想偷偷回家看看老娘都不成。”

      男死女卖。这句话总在我耳边重复,可又麻麻木木不知怎么反应,直到马车重又开始向前,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死命嚎哭,却又无泪——我不是悲伤,我是害怕,害怕这局面最终无法扭转。

      再抬眼时,格拉塞已掀帘进了马车,他犹豫着,良久,轻轻抚上我的肩头,“放心,就算是死,是必然救你爹娘出去。”

      我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所有急切的情绪憋在胸口,无法渲泻。他挨近了些,也许想给我一个坚实的怀抱,可我们都明白,就算我需要一个依靠,也不再可能依靠他了。半晌,他猛的起身,晃得那马车一摇,两步跨出车外。

      每次我想要有一个名正言顺可以站在我身后安慰的男人时,这个男人总离得很远,说到底,还是只能独自面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一切都没有定论,一切都还来得及。

      五天后,就是信义登基之典。五天,就是我的时限,他一登基,就是堂堂的戬国皇帝,到时想要处置钟齐两家,易如反掌。

      我在设方,想尽一切可能;格拉塞整日在外奔波,我不问,他不说,我知道他也在设法,在没有消息之前,他无话可说。

      第一天,就是这么过去的。

      第二天,我给木桢去信,人名、地名全都抹去了,他能懂我的意思,我知道他也在设法。

      第三天.木桢的回音没那么快送达,我站在客栈窗前,望着秋天高远碧蓝的天空,平静下隐有暗流,美景当前,心情复杂。只有人类吗?微小如蝼蚁,无论喜忧,总是难以长久。

      第四天将近的时候,木桢的信来了,可只有廖廖数语,告诉我一切皆已安排妥当,而木绎已向桑夏国正式宣战,双方按兵未动,信义暗地与桑夏国使臣商议对策。

      安排妥当?可他并没说如何营救,我知道有些话信里说不方便,但还是悬着半颗心,无限烦愁。

      第五天清晨,我坐了一夜,双眼通红,却再没有眼泪,事到临头,我已变得勇敢了。

      “翠茹,替我梳妆。”

      “夫人要去哪儿?”为避耳目,翠茹也改口唤我夫人,我冷冷笑了,“替你的公主穿上公主朝服,咱们去见见我那信义哥哥,为他庆贺登基大典。”

      “公主。”翠茹喃喃。

      “对,公主。”

      “是不是急了点?军师连日奔波,只怕已有主意,要不公主和他商量商量?”

      “不用了。我的事,就由我来解决,就算要死,死的人也应该是我。”

      “谁说的?”有人推门而入,随声望去,格拉塞站在门口,一脸风尘,脚上沾泥。

      “你还爱偷听?”我笑,颇多无奈。

      “不是我偷听,是你有意让天下都听见。”他沉声应着,反身关了门,一步步走近,看定我道:“信义登基大典,驻军有所减少,你是要换衣裳,不过是换上一身粗布衣裳,随我偷偷入府。”

      “入府又如何?进去了能出来吗?”

      “我让你进去,就一定能带你出来。”

      “这是木桢的意思?”我挑眉,不是不信他,甚至不是不信木桢,是不信我自己,不信奇迹的发生。

      格拉塞一愣,继而道:“王爷已有良策,一切成败尽在此举,若你执意以公主身份回宫,到时是凶是吉,我格拉塞保不了你,也莫怪我大难临头,自行逃命。”

      “你是哪样的人?”我反问,我面前的男人伟岸挺拔,就如同他向我描述的胡杨树,毅立于沙漠,千年不倒、千年不腐。

      他轻哼一声,“别把人想得太简单。你只要说去与不去就成。”

      “去。”我接口,“趁我还相信你,我也希望,你会一直是我值得相信与依赖的那个人。”

      他没答话,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因为回答就太轻率。

      换上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裳,如寻常妇人一般裹上头巾,再将面上故意抹黑,镜中的我,虽然还是难掩的姿色,可看上去终于没那么抢眼,随他离开的那一刻,突然想起问了一句,“钟骁呢?他没回来?”

      格拉塞摇了摇头,我刚要说什么,他接口道:“没他的消息,有传言说已经回国,也有传言说……”

      “说什么?说他死了?”关键时刻,我变得敏感,半句没完成的话,已能猜到全貌。

      格拉塞点了点头,眉心微蹩,我反而笑了,“他不会死的,我离开时,他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我知道有一天,他一定会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知道他,会活得更好、更坚强。”

      这是哪儿的信念?我自己也说不清,所有的悲观负面情绪退场之后,我只有背水一战的决绝和勇气。我的家从没离开我,就在我记忆里;我的爹娘亲人也从没离开我,我就在他们记忆里。现在,这些记忆就要重合,我等这天,已有很长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隐姓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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