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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戏剧人生 ...

  •   要避开世人的目光,有两个办法,一是把自己藏起来,二就是把自己也变成世人。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走在街上,连表情都惊人类似。而当一身粗布衣裳的格拉塞带着我走在街上时,我也变成通城郊区最普通的一名村女,手提竹篮、装满针线,蓝色的头巾洗得泛白,低着眼眉只顾看自己棉线绣花的剪字口布鞋。

      世人看不见我的衣服,不知道我的身份;看不见我的样貌,不会投来艳羡的目光。这样最好,穿过街市,步入小巷,我始终保持着低头紧跟格拉塞的姿势,看见他一身短打的后襟衣裳。

      “我们……”

      “别说话,到时若是有人盘查,一切由我来说,你只用跟着就行。”刚一开口,格拉塞打断我,见无人注意,伸手替我将头巾拉低了些。

      满腹疑惑无从问起,顺着这条小巷走到尽头再一拐弯,是齐府的偏门,平日皆是厨子下人出入,我有些明了,提高竹篮,偷偷按住胸口,安慰自己心跳加速的紧张情绪。

      没走出巷口,已远远看见把守的侍卫,深深吸了口气,将头低得更低,紧走几步跟上格拉塞,他似有查觉,微微一顿,那个挺直的背影,告诉我很多已来不及用语言表达的信息。比如鼓励,比如安慰,比如从容……

      心跳到噪子眼儿,呼吸反而提着急不起来,还没走上前,已有侍卫上前喝令,“站住,哪儿来的生人?这里看守着朝廷重犯,不许入内,还不快快回避。”

      朝廷重犯?一夜宰相一夜囚,一朝天子一朝臣。此时尚早,信义登基之仪未行,可我想,他已披上新制的龙袍,对着镜子沾沾自喜,却不知哪一天哪一月,他的命运也会有个拐角,从此以后,天地变化、家国尽亡。

      “回官爷,小的是前村的阿尔吉,给府里清理夜香的张老汉的邻居,昨日张老汉病了,让他家小女儿前来府中要回从前放在府里的工钱。”

      “废话,一家子朝廷重犯,能放你们进去吗?就算是进去了,只怕也拿不到那银饷。”

      “官爷行个方便,贫苦人家,还靠这银两请医吃药呢,要不剩下这一个丫头,倒让她怎么过?”格拉塞上前陪笑,嘴一咧,一口白牙衬着卑微的笑容……我们何尝如此过?如今却不得不如此。

      咬咬牙,逼出几滴眼泪,我跪在地上,抓住那守卫的衣襟,抽泣道:“求求官老爷,救救我家爹爹,他还卧床不起,就指望着从前存在府上的工钱请个大夫来把脉开药呢。”

      “哟,这整天和屎尿打交道的糟老头儿,竟能生出这般漂亮的丫头,别担心,等你爹咽了气儿,爷接你回去过安稳日子如何?”那守卫起了色心,俯身单手抬起我的下巴。

      余光瞄见格拉塞正要动怒,我极快的眨眼,泪蕴在眼中,模糊了眼前这个虚伪□□令人恶心的大脸。

      “官爷,奴家全靠爹爹支撑,还请官爷行个方便,奴家感激不尽。”泪本来是假的,这时变成真的,我的爹娘亲人,也如杜撰中的张老汉,等着救命的银子,等着救命的人。

      “你也有这闲心,皇上登基后,这府里的人不知什么下场,莫如放她进去一趟,也拿回那几文辛苦钱。”旁边一个侍卫看不下去,上前凑了一句,格拉塞也在一旁帮腔道:“还请官爷通融通融,进去一会儿就出来,绝不给官爷添乱。”

      若在从前,我一定不会想到这些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原来艺术果然源于生活,当我跟在格拉塞身后,急步往府里走时,虽装作无知村姑进城懵懂,可印入眼睑的每一样东西、花草,都是深刻在我记忆中的一个个点与面。

      府内也全是大内守卫,若不是门口那个说好话的侍卫带着,就算入了大门也不知还有多少道坎拦着,我感激的冲他一笑,他低着头,“前头就是齐宰相与夫人休息之所,快去快回,这边都已妥当了。”

      微一怔愣,已被格拉塞拉着进了内室。

      “我们的人?”我小声问着,他微一点头,“快,信义登基,守军调走过半,防范有所松懈,若要救人,今日是个良机。”

      “怎么救?”我沉声问着,那室内昏暗无光,这原先是府里堆放杂物的货间,今日成了爹娘的卧室。

      “嫣然。”格拉塞还未回话,转过屋角,已有人迎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再昏暗的光线我们都能看见彼此,因为血肉相连得紧密。

      “娘。”我已声颤,跌撞着想要跪倒,又被娘撑了起来。

      “嫣然,你当真回来了?”

      “嗯,爹呢?”话音未落,爹从帐后走了出来,我有多久没见他了?好象隔着一辈子,我记忆里英俊儒雅的爹爹变老了,鬓边尽染白霜、眼角、唇角的皱纹那么深,甚至在黄昏一样的光线里也能看清。他的眼角噙着泪,走近前时,伸出的双手似乎在微微轻颤。

      我缓缓跪在地上,泪已满面,“恕嫣然不孝,回来晚了。”

      “回来就好。”爹颤声应着,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打量半晌,方长叹一声道:“看见你好,爹也就放心了。”

      “齐大人,王爷已安排妥当,命我将大人与夫人送出戬国,如今只等时机,今后相聚的日子还多,大人莫再伤怀。”格拉塞上前行礼,话音虽小,听上去无比坚定,衬着他明亮的眼睛,好象带给所有人希望。

      “走?能走到哪儿?从前想走的时候走不了,现在身在樊笼,狼狈出逃,一生为官呐……”爹哭了,是那种无泪的哭,挫得我心里一下下钝钝的痛,看见他血红的双眸,还有似哭似笑的表情,可笑的一生。悲哀得无法重新来过。

      “齐哥,你别这样,嫣然好容易回来了,我们一家好容易团聚,怎么倒先沉不住气了呢?”娘在一旁劝着,她还是那么美,好象光阴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与上次奕城一别相比,似乎更年轻了,或者,只是复杂的神情多了几分勇气与希望,让我将近半百的娘,重新焕发新的生命力。

      “爹,离了这儿,就当重新开始,想什么过去,只想将来就成。”急切间,好象有很多要说的,但这环境实在不适合叙旧,我转向格拉塞,见他呆呆看着我们母女三人,一时间竟有些怔愣。

      “木桢究竟想了什么办法?我们可要做什么准备?这外头的守兵虽少了一半儿,可若是这么明名张胆的出去,只怕也不可能。”

      格拉塞往窗缝中向外张望,微一思量,将我们一家让到椅中坐了,“别说还有一半守兵,就是还有五、六个,也难走成。”

      “那还说什么妥当?”猛一下站起来,又被爹拉回椅上,“嫣然,怎么还是这个毛燥脾气,既是桢儿说了设法,定然已有良策,否则你们如何能进来?”

      如何进来?门口的侍卫里木桢的人?除了刚才那个,还有其他?我抬眼相询,格拉塞倒不隐瞒,冲爹娘道:“齐大人、齐夫人,此刻离信义登基良时还有半个时辰,到时你们听我指令,千万别慌,带着嫣然,从偏门出去。”

      “信义登基时如何出去?”思量着,忽明忽暗,好象明白点什么,又有些不懂。

      格拉塞微微一笑,抱拳道:“你们经久分离,此刻好好聊聊,我还有些事情未办,去去就来。”

      “你去哪儿?”他已走至暗窗前,我忍不住问,这一走,留下我们母女几个,只觉无依无靠。

      “放心,到时我一定回来接你们,这会儿外头都梳通了,断没人会进来打扰,只需安生等我消息就行。”他一面说,一面挑开那窗格,瞧了瞧外头,挨着一丛杂草,还有一堆废弃的家俱摆设。

      “小心。”我低声提醒他,他已一跃而出窗外,不再回头,提速飞奔,极快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看来,这齐府里外,只怕多有木桢的暗哨,还有那个侍卫,兴许也被收买了不少。否则这层层包围的宰相府,如何能轻易出入?而此刻,四周悄无声迹,虽然是朗朗白日,却有黄昏时的寂静。
      “巡逻的守兵都不见了。”娘嘀咕着,有几分疑惑,更多的是欣喜。

      “有这么容易?”爹不太相信,可他也说不清原因。我心里隐隐有些作怕,好象自己是阴谋背后的阴谋,可除了等待,又能如何?

      “不知钟兄府上怎生情形?当初皇上让他走,他不该还执意留在戬国。如今骁儿也没了消息,国将不国、家已非家,不过二、三年功夫,竟已如此不同……”爹还在感叹,那声发自内心的叹息,将我和娘都带入沉思。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长久未见的一家人,再见居然是这等情状,除了沉默,只剩下浩浩江水从指间流逝、无法把握的悲凉与凄楚。

      大势已去,我看不透戬国的未来,若信义得逞,那不久的将来,也许戬国会成为桑夏国的一个郡县,再过无数年无数代,长着同样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拥有同样文化与语言的亲人将不再记得对方,淡了,一切都淡了,在时光的磨砺下,祖先的历史和固守的信念都淹没在时间长河中,到那时,才是亲人相见、互不相认。

      如果局面继续僵持下去呢?这天下还是三国分而立之,桑夏国与睿朝日渐强盛,而戬国,夹在两国中间,全靠有限的土地资源和丝绸卖买维持,想要开辟一番天地,何其不易。我不相信信义能做到,这甚至连景云帝无法维系长久。最终的结局还是百姓离散、田地荒芜,到最后,这许多人的执念只能成就历史上讽刺的一笔,淡而淡之,荒而荒之,这小小的戬国也会被瓜分吞并。

      我不敢再想下去,好象不往下想,事情就永远都不会发生。其实,这也是自欺,若说世上有何不败之主,必然就是时光,它自顾自,从不为一切爱恨痴缠、惊天动地停留,我们都败了,败给光阴,不但是个人,也是国家,更是历史,还有这天下……

      “爹,骁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决不会有事。钟伯伯一家,嫣然也必会设法相救,无论是戬国也好,或者睿朝,再或者追溯到顺朝,我们一心求的,不过是个平安富强,有时皇帝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是个好皇帝。嫣然不了解永隆帝,可他一定是个聪明的皇帝,你看他此次行事,考虑周全、滴水不漏,胸中自有丘壑,就知睿朝将来也必是一个开阔富饶之地。嫣然不敢多求,平生只求家人平安,若广而论之,则愿天下家人皆可团聚。”

      一番话说出来,自己倒轻松了。有时候,有些道理好象不说出来就会有些模糊。一旦说出来,就有了目标,也逼自己不断的朝那个方向迈进。至少我是这样的人,因为不够勇敢,所以必须自己给自己打气;因为不够坚定,所以常常迷失困惑。幸而前方总有明灯,那是一生两生、几世几生都不会改变的信念——温馨、从容、幸福,还有美满,这是人生航程中不变的坐标。

      “齐哥,嫣然说得多,与其坐着感慨,不如重新开始。再怎么说,我们总算幸福,比其他人好上千倍百倍,又何必自怜自艾,倒失了气度。”娘定睛望着我,紧紧拉着爹的手,我笑了,虽然泪痕未干,将自己的手也覆上去,一家人,重展往日的笑颜。

      “集合,所有兵士集合。”三人正无语对看,外头突然乱了起来,心下一转,难不成格拉塞说的时机到了?

      爹恢复了沉着,几步跨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这时才注意他穿着脏污的布袍,因长时间未换,有些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可那布料软软的贴在身上,领口烂了,泛着白白的汗渍。

      “齐哥,外头出了什么事儿?”娘跟上去问,他们夫妻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那么默契,我从身后看过去,一时忘了这紧张的气氛,只是无限羡慕他们的圆满。

      “嘘~”爹以指封唇,压低声音道:“只怕格拉塞说的时机到了,但不知这些守卫为何这般慌张。”

      “留下十人,留守府第,其余人等,皆速赶往奉德宫护驾。”为首的侍卫长高声喝令,神情有些仓促。

      士兵是没权力问出了何事的,他们只是简单的听人调遣,可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儿闹得不小——奉德宫,岂不正是戬国皇帝登基之所吗?

      须臾功夫,那些侍卫分成几队,该走的走,该留的留,院内一时空了下来,三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是逃还是等?

      “现在什么时辰?”爹突然问,外头的天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云,阳光暂时躲到后面,人人脸上都如这反复的天气,阴晴不定,迟疑难决。

      “巳时,将到午时。”

      “午时?”爹喃喃自语,“太阳升高,阳气充足,曼姬,倒不料你我重见天日之时来得这样快。”

      “都在这儿杵着干吗?全都去门口守着,守住门口还有什么人能出入?这活儿也得做在明处别人才能看见,怨不得你们熬了这许多年,还是普通兵士。”有人边喊边叹,我拉开爹,从那条门缝望出去,正是那个引我们进来的守军。心下暗喜,这里头果然有木桢的人。

      爹也有些明了,紧紧握住我的娘的手,“此次若能平安出去,但愿两国不兴战火,从此黎民安生,我们一家不再分离。”

      “嫣然。”窗根处有人低唤我,虽然是极快的语速,却并不慌张,可那声音,不是格拉塞,竟然,竟然是木桢。

      “你怎么来了?”我已抑制不住高声问道,今日意外太多,都是我不曾经历过的稀奇。

      “我不能来?”他挑眉,扒在窗根处,脸上有无所谓的笑,好象局势紧张都不放在眼里。

      “格拉塞呢?我们怎么出去?”

      “他去了钟府,未免打草惊蛇,两边一块儿行动。”

      “怎么行动?”我还是不解,这门口十个兵士,该不会全被他收买了吧?

      木桢不答,只是微扬起嘴角,一个纵身,从窗外翻进来,朝着爹娘跪了下去,“女婿给岳父岳母请安,恕女婿来迟了。”

      “听嫣然说你镇守辽洲,怎么擅离职守?自投樊笼?”爹有些怨气,沉声责备。

      “岳爷莫急,让嫣然独自涉险已是不该,可当日辽洲事宜未妥,故不能前往相助,昨日桑夏国已密传睿朝要求和谈,信义登基,辽洲边境上戬国的守军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咱们就借他的地方,好好谈谈。”

      三方僵持着吗?我们有几分胜算?一切都是未知数,可木桢来了,我突然觉得心安,好象可以把重担交到他身上,由他一肩去担。

      “嫣然,你也换上公主朝服,是该做一回凤烨镇国公主了。”木桢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嘴角一扬,我知道他已有了胜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戏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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