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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馨德宫谈 ...

  •   黑暗中,一顶小轿将我送入宫门。一切都没准备好,一切都太仓促,可我的心,平静如水,细细打量睿朝的皇宫,每个神兽都特别狰狞,每个屋角都仿佛藏有故事。

      这里也曾是顺朝的皇宫,几代帝王耗尽毕生心血,累积而成一座华美的宫殿。还未安享舒适,城门已被攻破,朝代更换、苍海桑田,唯有这座巍峨的皇宫,易了主人,不曾易了面貌,仍然平稳的、沉静的,目睹这一幕幕繁华、一场场杀伐。

      再过无数年、无数代,睿朝也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消失在浩瀚烟波里,一切曾经的真实都变作泡沫,一切曾经的辉煌与付出,都只是史书记载上淡淡的一笔。

      不知木桢是否也在丽妃的寝宫,想问传旨的太监,他总是低着头,赔笑,却并不真实。态度说不上不敬,也说不上恭敬,是探究的,又带几分有所保留的谦卑。

      重叠的屋檐,后宫一个个散落的四合院,每个院子里住着一位妃嫔,每天只能在门口眺望,期盼皇帝的临幸。只要迈入这个宫闱,谁都逃躲不了等待与孤独的命运。这一座座院落就是一个个金丝笼,耗尽青春、耗尽半生心力,只为搏一个宠爱与繁华。

      当一切归于沉寂,历史最先忘记的就是这些女人,她们的命运,甚至不如宫墙外普通的妇人。浮华背后的落寞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烙在灵魂深处,生生世世都难解脱。

      丽妃呢?木桢的生母,我听说过她,无非是一些空泛的形容词,怎样的贤能、怎样的良善、怎样的慈爱、怎样的识大体。

      可我不知道她怎样看待他的儿媳,一个小国和亲的公主,一个宫女册封而成的皇族。

      “落轿。”司仪太监拖着尖细的声音问道:“轿内何人?”

      “禀公公,丽妃娘娘召五皇子妃入宫觐见,轿内是戬国凤烨公主、五皇子妃。”

      “哦?此刻宫门将闭,王妃初来乍到,不懂睿国规矩,这私自留守禁宫,可是犯了大忌,既是丽妃娘娘召见,速去速返,莫让杂家为难。”

      小轿又抬了起来,我本以为到了,谁知只是遇见拦路的人。要见这后宫真正的主人,不知还要通过几道关卡?

      记不清穿过多少宫苑,记不清走了几条甬道,丽妃的宫殿藏在宫闱深处,当我终于下轿,仰头看时,只见“馨德宫”三个大字,母以子贵,这馨德宫显然比寻常后宫院落大气许多。门口伺立的宫女太监皆摒气静默,高高的宫墙,从墙内延伸而出的素心花,还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繁茂的树冠。

      随宫女小心踏上台阶,宫门吱哑打开,映入眼睑的,是灯火辉煌的内院,还有一院穿着整齐、表情相类的宫人。

      “王妃这边请。”一位宫女迎上前,容长脸,笑容可掬,“娘娘等了好一会儿了,奴婢还说,崔公公脚程慢,定是他在路上耽误了。”

      微微一笑,客气道:“公公倒不慢,就是在府里换衣裳误了时候。”

      这不是我头一次穿王妃朝服,可这是我头一次穿着进宫,沉重的头冠,镶金带宝的缀饰,还有衣服鲜艳的鹅黄,用金线绣出的凤凰、纠葛的绿色藤蔓。衣服太华丽,人就变成陪衬,反而被淹没了。

      “王妃请入内吧。”走至门前,春天轻薄的门帘被宫女高高掀起。从这个门洞看进去,内室沉稳而不失华丽——古典庄重的家俱,每一样都照规矩摆放,可一架停满百鸟的屏风,点亮了整个屋子。那屏风上的鸟儿,或飞或站、或俯冲或高扬,每只都是一样的绿豆眼,但每只又都有说不出来的不同神情。为首的凤凰尾羽夸张华美,层层金银线镶就的鸟身,太过厚重,让那只不凡的鸟中之王立体显眼、呼之欲出。

      缓缓踱入屋内,只有两个宫女悄然伺立在角落,我没看见丽妃,只看见案几上的香炉,袅袅上升的清烟,虚幻又飘渺,仿佛一切都不太真实。

      “你来了。”一个深沉的女声在屋里响起,嗡嗡的找不着方向,猛然回头,那屏风不知何时被人拉开一半,丽妃半躺在屏风后的贵妃榻上,微眯着眼,一位宫女拿着美人锤,轻轻替她锤腿。
      没看清面貌,匆匆跪在地下,行礼请安道:“凤烨见过丽妃娘娘。”

      她不吭声,我只听见那美人锤有一下没一下的锤,时间仿佛凝固了,盯着眼前的青砖,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我跪在那儿,小心而又谨慎。

      良久,丽妃淡淡道:“起来吧。”

      站起身,低垂着眼睑,余光瞟见她深紫色的长裙,垂在青石板面上,有些深沉的颜色对比,暗合现在有些压抑的氛围。

      “今儿才到?”

      “回娘娘的话,今天晌午时分到的。”

      “桢儿他进宫了,怎么你不一道前来?”丽妃平缓的语速,却给人无形的压力。

      “凤~”

      “听桢儿说,车马劳顿,你身上不舒服?”丽妃打断我,她不想要解释,没来就是不敬。

      “回娘娘~”

      “罢了,别一口一个娘娘的,听得人累,既是桢儿执意娶你为王妃,也算是我的儿媳,就叫娘吧。”

      “娘。”迟疑开口,这声娘意义不同,没有亲近,反而有种刻意为之的费力。“王爷说明日进宫参见皇上与母妃,故而今日未随王爷入宫。”

      “你们才从辽洲回来,这辽洲到底什么样儿?你也说给我听听,就当是解闷。”

      思量间正欲回答,丽妃端起矮几上的青瓷碗,拿起小勺,刚欲饮,又皱眉道:“这绿豆汤熬得稀薄,糖又太多,腻味得紧。说多少次了,怎么总听不进去?”

      “回娘娘的话,今儿小膳房来了个新厨子,不懂规矩,奴婢这就让他重煮去。”

      “算了,这都几更了?真煮出来该天亮了。这新来乍到的,怎么也不让司仪处调教利落了再来?每次总不让人省心。”

      “啪”的一声,她将青碗置于案上,瓷胎轻薄,那碗裂开了,绿豆汤流了一桌。吓得宫女敛了笑容,低头忙着收拾,跪着倒退出屋。

      她在骂我?我心里暗笑,可惜规矩是人定的,若要她在戬国,也许不懂规矩的就是她。

      “让你看笑话了。”丽妃淡淡道:“刚才说到哪儿?哦,对了,听闻辽洲是蛮夷之地,与戬国相邻,穷山恶水。今日瞧见桢儿,清瘦了不少。”

      “娘娘去过辽洲吗?或者戬国?”我微微抬起头,恭敬的看她,丽妃的面目很慈爱,脸庞圆润,双目细长,鼻子小巧挺立,木桢不太像她,除了嘴角自然的轻微上扬。

      微一皱眉,榻上的她轻哼一声道:“说了让你唤娘的,既是不顺口,就这么叫吧。”

      她的面目是很慈爱,可她的态度很倨傲,而且透着后宫妃子的威严,让人不能随意亲近。

      “凤烨不敢造次。”

      “听说戬国皇帝也有几个皇女皇孙,怎么和亲之时,倒把你派来了?”丽妃轻扬音调,有些不屑,又有些嘲讽。

      “戬国景云帝膝下有数位皇女皇孙,容貌品德俱佳。听闻戬睿两国交恶,自都担忧同族相残相斥,人人皆愿两国和睦友好。可王爷也怕皇女远嫁,故土难忘,思乡情切,两相商议,这才命凤烨和亲睿朝。”

      “哦?依你这么说,那戬国皇子皇孙,倒多是忧国忧民之辈。”丽妃扫了我一眼,在她眼里,没有惊艳,只有平常,波澜不惊的眼神、沉着平静的目光,却无比犀利。我们话中有话,说的和真实的,都有一些差别。

      微一沉吟,朗声回复,“家国命运,牵扯万千黎民,莫说是戬国皇族,就是普通百姓,也知道有国方有家的道理。凤烨和亲,本属无奈,但王爷乃人中龙凤,戬睿又因此得以暂时安生,如今看来,凤烨并不后悔。”

      倚在软榻上的贵妇人微微一愣,轻笑摇头,“小国小民,果然沉不住气。桢儿年轻气盛,不懂其中厉害,我也没什么可交待的,但希望你不碍着他的前程就成。”

      将来?他有野心,她也有野心,但凡身在深宫之中,很难没有期盼。我不喜欢丽妃,可也不讨厌她,只是疏远的,难以靠近。也许我将来有了孩子也会和她一样,天下的母亲都希望儿女出人头地,丽妃不是坏人,她也并没为难我,她只是在警告我,一切必须以木桢为先。

      缓缓跪回地上,思量再三,终于一字一句承诺,“娘娘放心,凤烨懂娘娘的心思,也知道王爷的心思。自嫁于王爷,夫妻一体,夫荣妻贵,夫败妻惨,这道理凤烨懂,何况牵涉两国交往,就算娘娘不交待,凤烨也会为王爷着想,断不敢心存私念,执意为己。”

      半晌,丽妃并没答话,我知道她在观察我,观察我的真心,惦量我话里的水份。可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这话究竟是一时冲动说的,还是真的能做到这么高尚?人往往要身临其境,才知道自己会做怎样的选择。我害怕变故,既不希望木桢有事败的一天,也不希望他最终得掌天下……

      “我也乏了,跪安吧。”丽妃懒洋洋抬了抬手,手背在我眼前一晃,白腻得不像这个年龄的人。

      “凤烨告退,娘娘早些安寝。”俯在地上行礼,顶着硕大的头冠,小心翼翼往后挪动步子。

      “往来你若闲了,多来我这儿走走,省得一个人闲着没事,就容易折腾出故事来。”她追了一句,就在我即将接近门口的时候。

      微微一窒,心下疑惑,正欲说什么,院里有人哈哈笑道:“娘多虑了,今儿儿臣留在宫中赴宴,想起一件事,命人让格拉塞传于凤烨知道。”一面说,一面跨进内屋,宫人又跪了一地,我看见我的丈夫,眼眸带笑,却不瞧我,大大咧咧走近丽妃,经过我时,悄悄从袖中伸出左手轻握了握我藏在袖中的右手。

      “桢儿,前头宴散了?快来娘这儿坐。”丽妃直起半个身子,招呼木桢,满面笑容,和刚才的严厉迥然不同。

      “父皇设宴,娘也不去,倒让儿臣寂寞。”

      “你大了,朝里为官,又为人父,这会儿,连嫡妻都有了,还要什么娘亲。”

      他二人笑语嫣然,我站在当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身夸张的王妃朝服,寂寞的被晾在一旁,甚是讽刺。

      “娘生儿养儿,如何能忘?凤烨本欲今日就来探望娘亲,可她身子骨儿弱,长途跋涉,是儿臣阻下的。”

      “这还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丽妃挑眉,神色与木桢极像,一半儿玩笑一半儿当真,天下的婆婆都是可怜人。

      “今日不是娘也不舒服吗?父皇说,娘积食有些低热,还在请太医吃药呢。”木桢嘻嘻笑着,在丽妃面前,他只是一个刻意讨长辈欢心的孝子,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一些稚气。

      “凤烨。”他向我伸出手,眼眸明亮,“过来这儿,给娘赔个不是,往后常来走动,也解解娘的烦闷。”

      下意识走了过去,丽妃抬眼看我,很复杂的表情,就好象有心想要亲密,却始终隔着什么,她握紧木桢的手,低下头时,脸上多了丝落寞。

      突然有些明白她的心思——女人的一生,总离不了男人,年轻是心系伴侣,嫁人了又牵挂丈夫,等年华老去,丈夫心已不在,自然就转向儿女。既希望香火传承,又怕儿子被另一个女人抢去,从前那个承欢膝下的男孩不见了,换成另一个与旁人亲密无间的陌生人。

      “娘~”我低低唤了声,这次是真心的,真心想安慰她患得患失的心情。

      “罢了,你们好就好。”她抬了抬手,有些虚弱,话说得很无奈,也很无力。

      “娘放心,凤烨本性纯良,定会孝敬娘亲,只是到时候,娘别有了媳妇儿忘了儿子就成。”木桢笑着朝丽妃点头,拉过我的手,与丽妃的重叠在一处。

      “儿子此生就盼着娘与凤烨能圆满幸福,别的都在其次。”

      仿佛有什么力量牵引,我转过头定定瞧住木桢,眼眸没来由湿润了……

      那天以后,我常入宫陪丽妃,有时是她召见我,有时是我自己去,两人说不上熟悉,永远只是客套的谈笑。不经意间,她会偷偷打量我,然后眉头轻蹩,仿佛有些担忧。

      我解释不清,像我这样的儿媳,注定不能让人放心。就好象龙隆帝,木桢的父亲,说到底,也一样防着我,并没将我当儿媳看待。

      一应皇子妃皆有封号,我入宫既晚,出身又低微,说什么也够不上皇帝理想中的儿媳标准。所以,这王妃是木桢硬要来的,可封号,就要不来了。每当宫宴,司仪太监高声传唤各位到场的王妃,前头总加有封号,唯有我,一直以来,只是五皇子妃,甚至连木桢册封为崇亲王那天,宫里设宴的名单上也没有我。

      说不在乎是假的。应了马车上我们的对话:一时在乎、一时又无所谓。两相协迫,我有些自嘲自怜——纵然容貌倾城,也不过徒添烦恼,倒不如平平凡凡来得自在。省得让人背地里说,木桢偏好女色,而我,只是以色侍夫。省得让他们背后提及我时,除了这绝世的容颜,再没其他话题。

      我在努力适应别人,别人也在努力适应我,这庞大的皇宫,还有崇亲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后院,每个人都试探着接近对方,在一切还没能融合之前,我已经是个狐媚女子——木桢为了我,远离侍妾,几乎专宠的地步,让人人自危。

      我想劝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在我的想像中,夫妻就是一生一世一张床,如何才能劝丈夫雨露均施呢?这是我永远学不会的礼仪规矩。

      “由他们说去。”转眼已是盛夏,有凉风的夜,木桢与我坐在回廊里赏荷,夜风一吹,荷风哗哗作响,荷塘上影影绰绰,撩乱人的思绪。

      “你也知道他们说什么?”

      “无非是说我专宠于你,那又如何?本王的私事,由得他们管?”

      “他们不说你,你自然无所谓。”我有些凄然,闷闷道:“你专宠我,不是你的错,全是我的媚惑。”

      “那怎么办?你想劝我雨露均施?”他提高音调,从身后抱住我的腰,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青青的胡茬扎得人脖根酥痒。

      不由苦笑,“这也由得我?”

      “你若劝我……”

      “你就照办?”我接口,没有生气,可心里酸涨得难受。

      “你知道答案。”木桢不愿回答。我知道,他不会照办,但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还在爱,只要他想,似乎没人能违背。

      “你听那蛙鸣。”我闭上眼,想把这些苦闷暂时抛开,眼角却落下一滴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烧得身后的男人混身一窒,继而紧紧搂住我,在我耳边低语,“傻瓜。”

      我怕听这个词汇,这个词汇让我想起太多,一发不可收拾,不想哭的泪自己从眼中哭出,一滴滴连成串,一串串流成溪。

      他不劝了,他向来不肯多劝,他只是抱着我,轻轻摇晃着,好象摇篮。月华倒映在池中,荷花被风吹低了头……凄美的夜晚,同样凄美的心情。我想我会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已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现在,至少,我还能坚持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馨德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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