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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京瑞王府 ...

  •   越接近京城,大地越是开阔平坦,当我们翻越最后一座矮山,睿朝的皇城呈现在我眼底——壮观、大气、四平八稳。

      这是和通城竭然不同的另一座皇城,通城精致华美,每座建筑物都力求在有限的地方展现皇室的贵气;京瑞大气浑厚,不以华丽取胜,但气势自是不同。

      城内街道四通八达,笔直宽阔的道路、整齐排列的民居,还有散落各处的皇亲贵戚的深宅内院。

      隔着不厚的车帘往外瞧,集市上的百姓都侧身躲在屋檐下,低垂着头,满脸恭敬,也有人交头接耳,互相议论。我细细听,只能听见车轮滚滚的声音,还是集市嗡嗡的嘈杂,但从他们的神情动作上看,我知道他们在议论我——指着我的马车,每个人脸上都有些好奇、猜测,还有故意不屑的复杂。

      在天朝上国的百姓眼里,我只不过是弱小国家为保平安而牺牲的公主,更何况,这个公主并没有皇室血统,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丫头,突然有一天麻雀变凤凰,可根基还是低贱,配不上睿朝的皇族,更配不上睿朝的大气。

      轻轻一笑,调回视线,看见坐在对面的木桢正对着我微微颌首。

      “怎么?”我挑眉问,他淡淡道:“如何?这京瑞,以后就是你的家了,还满意吗?”

      “不知道,也许我配不上这样一座皇城。”我朝车外瞅了一眼,木桢自然晓得我在说什么。

      “你在意?”他追问,神色里多了几分玩世不恭。

      微一思量,只有叹息,“有时候在意,有时候又不。”原谅我是个俗人,还在乎世俗的眼光,虽然有时也很超脱,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木桢一愣,哈哈笑了,俯近身,握住我的手,“不在意的时候就随他们去,在意的时候我就告诉世人,你是我萧木桢的王妃,容不得他们小觑。”

      不是不感动的,可我知道,人生的路,无论富贵或是贫苦,无论顺利或者坎坷,总要自己去面对、去承担、去选择、去经历。亲人只能安慰与鼓励,却不能代替你哪怕一天,完成你自己份内的责任与义务。

      忐忑间到了木桢的王府,一条街上,两座大门相对而开,四个石狮子守着狭长的街道,其中有一座大门里,就是我的家,而另一座,则是睿朝四皇子萧木绎的府第。

      无暇细看那威严的大门,无暇欣赏府内如画的风景,我早被人簇拥下轿,印入眼敛的,是一群前来相迎的盛装女子。乍一眼看过去,人人都艳若春风,穿着华丽,见我下轿,众人皆有一瞬的怔愣,这才在为首的一位少妇带领下,萦萦拜了下去。“见过王爷、王妃,王爷一路辛苦了。”

      “起来吧。”木桢挥了挥手,挽过我的臂腕:“这位是戬国凤烨镇国公主,本王的王妃,你们日后,要恭敬省事,莫要让王妃操心。”

      “王爷说得哪里话?倒把妾身看成外人了,王爷放心,妾身断不会让王妃烦恼。”

      木桢嗯了一声,指着说话的宫装少妇道:“这是侧妃张氏,你来之前,府里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今日你既进府,只怕日后就得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张氏脸色微有一窒,立即恢复常态,对着我又是一拜,我却看见她偷眼打量我,除了惊艳,还有不满与妒意。

      “快快请起,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明白,怕是难付王爷重托。”伸手欲扶张氏,她不露声色避开我的手,站直身又朝木桢道:“妾身为王爷备了洗尘宴,这会儿还早,王爷可要休息会儿?”

      木桢微一点头,淡淡道:“夫人费心了。”说着携了我往里走,经过那几个侍妾,我看见她们低着头,或艳或秀、或胖或瘦,倒各有姿色,暗笑木桢兴趣广泛,他已拉着我离开众人,往内院深处去了。

      “嫣然。”半响,木桢喃喃开口,却又没有下文。

      “我知道,比我想像中简单。”

      “简单?”

      “嗯,我以为满院子都是美人,结果,也只是五、六个。”故作轻松,可这话不假,在我的想像里,木桢的后院热闹到可以与后宫相比,今日一看,几位侍妾并一位侧妃,虽不算少,倒也不见得多到记不清人名的地步。无奈苦笑,想起爹娘一生唯一的相守,原来我果真没福气过那样的生活。

      木桢微蹩了蹩眉,并不接话,我努力调整有些压抑的情绪,转头向他,“你女儿呢?是哪位侍妾生的?怎么刚才没瞧见。”

      “嫣然,我抹不掉那些过去。”他接口,说得我一愣,突然来了火气,不由提高音调道:“我没让你抹,就算过去能抹掉,还有将来呢?也一样不能保证。”

      木桢面色一郁,住了脚步,脸上的歉疚冷了下来,定定看住我,吩咐身后的丫环道:“送王妃回凤仪园,小心伺候。”话音未落,转身就走。

      “你~”张口想问他去哪儿,又乍乍收了回来。原本以为准备好了,谁知第一天进府,又闹得两不相欢,各自都犯了别扭脾气,话不投机,莫名其妙的,两人都有些忿忿。

      无心赏那精致的园景,跟着几名丫环,与翠茹一道,只觉得穿不完的回廊、数不清的院落、一个个零散的花园……睿朝一座皇子府第,与戬国的皇宫差不多大小,不知龙隆帝的皇家园林,又占多少面积?

      凤仪园座落在一处清幽之所,面朝一池碧水,水面不窄,遍植荷花,此时未到花期,满池荷叶,绿绿油油,甚是养眼。

      可我有些疲累,进了园子,摒退他府中的丫环,靠在椅中,半眠半醒,说不清为了什么,心里总有些闷闷。

      “公主刚才莽撞了。”翠茹一面收拾衣物,一面低声劝道:“王爷顾着公主的面子,又怕公主伤心,好言解释,怎么公主倒恼了起来。”

      “解释?他解释什么了?再解释又有何用?难不成他那些侧妃侍妾能被解释没了?”

      翠茹抿嘴一笑,将床上的被褥铺开,“依奴婢瞧着,公主倒是越来越在乎王爷了。”

      “嗯?”我没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那个张氏奉迎的笑脸、艳丽的容貌,还有一身华美的长袍。明晃晃的,刺透我的眼睛,好象她是主人,我只是客人。

      “王爷贵为五皇子,怎少得了侍妾?公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又何必自寻苦恼。这会儿梳洗罢了,先休息会儿,别想那么多,王爷自会安排妥当的。”

      “你这么信他。”不由轻轻嗔了一句,“倒像这府里的家生丫头,处处都向着他。”

      “奴婢是向着公主,王爷也是,只是公主身在其中,反而后知后觉而已。”

      后知后觉?真是如此吗?也许,可我不愿多想,只觉得自己就是啾啾,乍然从安全却狭小的笼里被放出,自由的快乐还不足以替代对陌生环境的本能抗拒,只是安静停在某棵大树的枝桠上,悄悄打量这个全新的世界。

      沐浴用的木桶很大,水里加了香料,闻上去一股清新的草香,微微有些刺激,颇为醒脑。我趴在桶边任由翠茹帮我解开长发,一瓢瓢温水淋在发间,温暖又舒适。偶尔看见她的手,皮肤虽然很白,但并不细腻,关节处的皱痕很深,每一道都在讲述她辛苦的前半生。我想,也许应该让格拉塞娶了她,有朝一日,带着她回桑夏国,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

      车马奔波,头发很脏,连洗了两道,水乌乌发黑,皂角抹在上面,泡沫很少。直到水干净了、头发清爽了,鸡蛋清揉在发间,用毛巾包裹起来,我翻身仰躺在木桶里,心里琢磨着不知怎样才能促成这件事。

      那柳青呢?如果木桢知道柳青心里的人是格拉塞,他会怎么办?他会放她走吗?还是暴跳如雷?
      不敢再往下细想,不得不承认,在我心里,理想的婚姻还是像爹娘那样,一生厮守、一生爱恋的传奇,而我,注定已不可能得到这样的爱与家庭。

      “公主,王爷进宫去了,刚让人捎话回来,说是皇上留王爷用膳,让公主别等王爷。”

      嗯了一声,突然来了兴致,吩咐翠茹道:“你让他们多做几样下酒的小菜,再把格拉塞请来。”

      “公主,这样好吗?”翠茹有些疑虑,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屋内,这不是戬国,也不是奕城我们的小窝,这里是复杂的王府,可我顾不得那么多,我只想弄清楚这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要不把侧妃和柳夫人也请来?”

      “不用了,若真有小人,你做得再光明正大也没用,鸡蛋摆得久了,的确能挑出骨头。”哗一声从水中站起,赤足跨出浴桶,翠茹忙将浴袍披在我身上。我看见立镜中的自己,因为疲劳脸色有些不匀净的红,可双眸明亮,和木桢小吵一架后,反而来了精神。

      话说得洒脱,晚膳还是摆在花园里,众目睽睽之下,也许流言会少一些,也许会更多,但说到底,只要当事人不容易误解就行。

      约了格拉塞酉时开席,戌时将到,还不见人影,菜肴热了又热,我坐在桌前,以手撑头,到开始的焦躁不见了,黄昏来临,只觉得困倦。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已在半睡之中,不断点头,又不断强睁开眼睛,就这么坐着,太阳落了,连余辉也藏到屋子后面,夜色已近,天幕四合,偶一抬眼,瞧见月洞门那儿站在一个人影——高大、坚定,负手一立,是个熟悉的剪影。

      “怎么才来?”

      他没动,可我仿佛看见他微微笑了笑,稍一迟疑,缓缓走近,借着院中的灯笼,我看见他的脸,黑了一些,衬得目若朗星。

      “菜都凉了。”我埋怨了一句,吩咐人撤下去再热一遍,格拉塞已走到我跟前,始终不曾开口,半晌方坐在桌子另一端,举起空酒杯,只是把玩。

      “今儿请你来……”

      “你也不怕这王府耳目众多。”他打断我,眉眼一挑,目光甚是凛厉。

      “那你还来?”就手替他斟满一杯,淡黄的佳酿,是我精心准备的桂花陈露,入口绵长微甜,不易醉人,却易醉心。

      格拉塞微微牵动嘴角,轻摇头道:“有时候我想,王爷对你,可能太过宠纵。”

      “他说的,回来也和在奕城一样。我们从前就常这么饮酒聊天,若真有有心人,流言早就满天飞了,不用她们亲眼看见。”

      “说得轻巧,那今儿这晚膳,你还摆在院子里?”他抬起眼皮瞧我,神色间有丝了然。

      他的目光那么亮,即使只是反应着微微的烛光,仍然可以让人看到无限希望。如此良人,为什么身边没有佳人相伴?我几乎为他的眼神心悸,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今日请你,不同往日。”

      “哦?有何特别?”

      “你知道,好酒壶还得有好酒杯来配,若是只有一只酒壶,虽也能狂饮,那壶究竟是寂寞的。”

      “你想说什么?”格拉塞皱了皱眉,瞟了一眼桌上的酒具,撇开酒杯,竟拿起酒壶直接饮了一口。

      “我还要喝呢。”不由低吼,他笑了,衬着夜色与麦色的皮肤,牙齿显得特别白。

      “车马劳顿,今日你还是别饮了。”

      瞪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想吃什么,满桌美食,已没了胃口,饿过了,比饱的时候更加难以下咽。

      “嫣然~”

      “格拉塞~”

      我们同时开口,又都愣住,继而相视开怀。

      “你先说。”

      “你总是不相信他。”

      “他?你说谁?”我有些怔愣,怎么说着说着说到我身上。

      “依我看,你总不愿相信你身边的人,除了父母。”

      心下一顿,他竟将我看透彻了。良久,两人都没说话,我听见他大口喝酒时哗啦的酒声,我看见两旁伺立的侍女如同石像,规矩到让人忘记她们的存在……我突然害怕,害怕面对这样胆小懦弱的自己,猛地被格拉塞点醒,原来一直都是如此。

      “其实有时候接受真心不是你想像中那么难。”

      “对,不难。”喃喃自语,无奈苦笑,“心虽真,却难长久,若有朝一日,我犹真心,旁人却已改变,那又如何?”

      说完这句,格拉塞紧皱眉头,“这不像你,至少不像我认识的你。”

      “你认识的我什么样?”

      “勇敢的,坚强的,面对绝境,犹有活下去的勇气。”

      “那是因为面对绝境,必须坚强。”我接口,人往往是被动选择命运,当我们终于面对生离死别,也许到时才能看清真心。

      “别说我了,今日巴巴的请你来,有话想说。”

      他不接话,低头把玩酒杯,玩着玩着又猛地推开,握住酒壶沉思不语。

      “我也不绕圈子,就想知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我记得你以前问过。”

      “可你从没答过。”我逼问他,发现自己和木桢有几分相似,都有强迫症。

      格拉塞紧抿了抿嘴,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接下来还是沉默。

      “这有什么难说的?你若有所计划,我能帮则帮,若没有,那咱们从长计议。”

      “没有。”极快的,他接过话头,看着面前的酒壶,半晌方道:“有些酒壶生来就没有酒杯相配,那又何必勉强?”

      “你说的,接受一个人的真心并不难。”执意将我面前的酒杯凑到他的酒壶那儿。

      格拉塞不断将酒壶往后拉,退到退无可退,他抬眼看我,猛然握住我追过去的手背。只一瞬功夫,又突然放开了。两人都有些愕然,月亮升了起来,让我看清他的面目,却看不懂他有些慌张的神情。

      半晌,格拉塞喃喃道:“我~”

      才一开口,院门处匆匆进来一个丫环,领着一位太监,尖声细气道:“传丽妃旨意,宣五皇子妃进宫觐见。”

      刺耳的鼻音,唇红齿白的宫内人,我喃喃低语,“丽妃?”这名字无比熟悉,可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王爷的生母。”格拉塞接口,瞟了我一眼,撩袍起身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京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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