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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皇子婚仪 ...

  •   自我变成凤烨公主以来,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我已经不记得了。盯着床榻上的公主朝服,思绪纷纷杂杂,短短十五年“齐嫣然时光”,几乎每个记忆都有钟骁的身影。从前以为他不一定会陪伴我一生时,他时刻都在我身边;当我以为我们的一生刚刚开始,却又不得不面临分离。

      造化弄人,明天,戬国凤烨镇国公主将会见戬国速战将军钟骁。让任何人披上那身朝服,都会变身为那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公主,而我呢?我的婚仪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当中,柳青前几日告诉我,辽洲王爷派人将我的八字细细核算了一番,明日正是我的吉时……

      吉时?我笑了,究竟是大婚的吉时,还是与钟骁彻底分离的吉时?

      天犹未亮,已有喜娘进来替我梳妆打扮,最后看一眼镜中的自己,脸上无悲无喜、清明一片,干净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洗净身体,肌肤胜雪,任由喜娘为我穿上月白色绣有双飞蝶的肚兜,穿上淡粉色半透明的里裙,最后重又披上鲜艳大红的嫁衣。终于,凤凰花又盛放在我的裙角,泛着极淡的黄,兀自开得艳丽。

      “公主这嫁衣上的花样儿又新鲜又漂亮,但不知是什么花儿?奴婢竟没见过。”其中一个喜娘一面替我整理着裙角,一面抬头问。

      不自觉扬起了嘴角,好象娘就在我跟前儿,她也曾问过我这是什么花儿。

      “凤凰花。”我答,脑海里是前世凤凰花开的热闹,还有幽冥路上摇曳醉人的彼岸花。

      “凤凰花?京瑞智通寺旁有两株凤凰树,也不知多少年份了,自奴婢出生以来就枝叶繁茂,高可参天,可奴婢从未见过凤凰树开花,也没听人说起过。”喜娘摇了摇头,有些不置可否。

      穿戴齐整了,又开始描眉画唇、梳髻插簪。我还记得数月前与钟骁大婚时执意不肯浓妆,最后只淡淡描抹一番,衬着大红的嫁衣,反而更显清丽逼人。不过一年之间,竟迎来第二次婚仪,心下苍桑,已不复嫁娘的心境,反而涌上阵阵苦意。

      任由她们将金钗凤簪插满发间,任由她们点红了我的唇、描长了我的眉,任由她们替我涂上寇丹,任由她们为我挂了一盘金锁……当一切收拾完毕,镜中的自己变得娇艳了,却又有些陌生,好象那个人不是我,又好象一切只是梦中。

      偏房里翠茹也打扮好了,今日她不会送我出嫁,因为今日她是戬国的凤烨公主,即将前去见那不愿归的速战将军。

      走出门外,摒退众人,我站在她跟前儿,两身华美的袍子,两幕可笑的话剧,我们都在扮演别人,真实的自我变成小小的一点,缩在内心一隅,仿佛只有角落在真正安全。

      “见了将军,不可多话,命他早日回国即可。”悠悠开口,我不能见他了,连躲在暗处的勇气都没有。

      “公主~”

      “如今你是公主。”我打断翠茹,“万不可露了口风,否则我不罚你,皇上自会罚你。”

      翠茹刚欲福身行礼,又反应过来,微微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我已狠心往前面去了。

      静静坐在炕上等待吉时,也许还在下意识里等待着翠茹回来。仿佛看见憔悴消瘦的钟骁,面带疑惑,看着翠茹,半晌方拜了下去,“末将见过镇国公主。”

      “平身吧。”翠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从容,但因为紧张,多少带些不自然。这样也好,圣旨里的凤烨公主,是二等宫女如意,一介宫女突然变成皇亲,身份变了,但有些内在的东西一时还无法改变。

      钟骁站了起来,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叫如意的宫女,也只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他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个辽洲王爷放着正牌的皇亲贵戚不要,竟要一个额外封赏的二等宫女?说到地位,虽说封了镇国公主,可终究无根无底,空有一个名号;说到样貌,也只是甜美可人,不见得娇艳多姿。他向来猜不透这王爷的为人,现在以此了局,虽说算不上光彩,但终究可以放心回国了。

      念及此,钟骁的嘴角不经意间上扬,他心心念念思念的人儿,不知病可好些?不知可瘦了?不知可还担忧?自从被拘,就再没接到她的来信,一切消息都只是朝事往来,甚至连前爹娘的信中,都不曾提及嫣然。

      “敢问公主,可知末将之妻如今可还安好?”钟骁抬眼问,没发觉那公主似是混身一窒,斟酌着道:“本宫与将军夫人不熟,又来得匆忙,不知将军夫人近况。”

      “那~”钟骁皱了皱眉,还想问什么,但眼前的这位镇国公主脸颊有些红晕,低垂着脸,甚至不敢正视自己,睫毛闪动,似乎隐有泪光。

      钟骁心下长叹,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要一名女子承担家国重任,实在可怜可叹。怜者,从此孤身一人,背着一个没用的名份,远离父母亲友,远赴异乡;叹者,戬国势衰,前程已定,今日两国得以和平安宁,但不知明日可会重燃战火?国家弱则受人欺辱,自己虽盼着与嫣然逍遥世外,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同族同国,不再两相敌视。但对戬国来说,毕竟是悲哀凄凉的。

      “如此有劳公主。”钟骁抱拳,“谢公主大义,羞煞我等男儿。他日若有事相请,末将定全力相助。”

      翠茹转过身,一滴泪落在地上,造化弄人,一个年少俊杰,一个貌美心慈,佳偶刚成,造化弄人。

      “公主~”钟骁上前一步,轻声唤道:“若公主有何书信欲带给家人,可交由末将带回。”

      “没有。”翠茹深吸了口气,语声还是不由哽咽,“将军快回吧,想来夫人已久等了。”

      钟骁还欲说什么,翠茹急步往门外走去,待到了门口,又生生停住,微一思量道:“将军人才出众,纵暂有不顺,也必能平安渡过难关。还望将军放下心结,坦然应对以往之事。”话音未落,翠茹已到屋外,身影显得有些仓促,微耸的肩膀泄露了她难以抑制的感动与悲伤。

      ……

      一切只是臆想吗?可我分明好似看见钟骁疑惑的眼神,还有他宽厚的肩膀,黑瘦的脸庞。

      喜乐吹响,吉时到了,外头的喜轿已停在那儿等候新娘,一块喜帕蒙在脸上,喜娘们没看见我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算是告别了你,告别了自己,告别了过去。从此后,各自保重,莫再牵念。

      当朝五皇子大婚,气势自然不同,可我就如行尸走肉,由一个陌生人牵着红绳一端,随着他步步进入礼堂,随着他弯腰行礼……在那一刻,我仿佛看见钟骁骑马离开奕城,站在城外的小山包上,回头一望的身影。他也听见这喧闹的锣鼓声吗?还是听见我说不尽委屈与决绝的心境?

      当司仪那声“送入洞房”响起时,我分明感觉到红绳的另一端,那个我不认识的“夫”微微颤了颤。他也在紧张吗?真可笑,他已有了无数妻妾,还有一个半岁大的女儿。他的紧张应该早就留给了其他人,而我,我只不过满足了他猎艳的心理,还有朝政的需要。

      案前同样供着一对燃烧的龙凤烛,同样发出噼叭的声音,我同样透过红盖头望向这个陌生的新房,一切都印着烛火和红绸的红光,那些桌椅摆设,那些喜娘丫环,还有桌前一双酒盅、一支酒壶。

      “王爷,请掀喜帕。”有人递过喜棍,屋中的男子有片刻迟疑,方才缓缓接了过来。

      我瞧见他欣长的背影,似乎思量这什么,迟迟都未上前。

      “王爷,请掀喜帕。”喜娘又一次提醒,小心恭敬,欲引着他往床榻上走。

      他的脚步近了,一直近到我跟前,往下看去,可以看见他的喜靴,与吉服一般鲜艳的红色,用金线绣满龙凤图案,那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龙纹,象征了他非凡的身份。

      闭上眼,等待命运的来临,他的气息一度挨近,又一度离开。良久,当我再睁开眼时,红绸外的他悠悠叹了一声,转身往屋外走去,手中仍拿着那枝喜棍。

      我有一瞬的怔愣,待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在屋角一转,已往前头去了。喜娘有些尴尬,凑近身陪笑道:“前头宾客甚多,京里也来了皇亲贵戚,王爷想是前去应酬,一会儿就会回来。”

      心下不由冷笑,不是笑他,是笑自己,笑自己的决择。虽说皇命当前,我其实无路可选,但到了今日,连我都模糊了为什么会如此发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钟骁终于平安回去了,边境也恢复了往日的封锁平静。他快马赶路,只怕明天夜里就能抵达通城,到时面对我的灵位,不知钟骁能否接受这个谎言?面对这样的现实?

      倚着床柱,我不愿思考,这样永远不见面也许更好,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并不想把家国命运强加在自己身上,但这就好象那句话,你不参与政治,政治也会来找你。

      国家每次动荡、每次变化,总会将一些小人物推到前沿,有时他们可以扭转乾坤,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只是埋没在历史洪流中,难寻踪迹。

      我想我是后者,这荒唐的和亲,莫名其妙的“牺牲”。

      那天夜里,直到龙凤烛燃尽最后一滴蜡,天光亮了,辽洲王爷再也没有出现,阳光洒进白天的洞房,这屋子反而显得空落,每一样家俱摆设都很可笑,每个人脸上都有些疲惫倦意。

      一把扯下自己的盖头,我讨厌扮演这个新娘的角色,提起脚往外走,有人上来劝,“公主,昨日王爷饮醉了,公主且耐心等等,今日他必会过来。”

      “饮醉?去告诉王爷,我也饮醉了,烦请他等我彻底醒了再来。”说着抬起桌上的酒壶,咕咚几声灌进满壶烈酒,胃中烧得厉害,连脸也开始作烧,但我反而开始轻松。

      酒果然是好东西,难怪那么多人离不开杯中物,原来酒让悲伤消失,扩大了自己内心的随意。
      众人抢下那壶酒,趁她们不备,我提起裙子往院中跑去,多希望这里还是自己的家,一觉醒来,钟骁对着我笑。但是没有,一样的亭台楼阁,不一样的布局;一样忙碌的下人,住着不一样的主人。

      新娘华美的嫁衣,向后迎展,我的身后,凤凰花盛开,何时我也能成凤凰?翱翔在广阔天地间,只为自己而活,再不管那些羁绊。

      身后有人在追,可我不想停留,我还能记得从前在通城郊外,我也这般提着裙子疯跑,钟骁跟在我身后,我们都在笑,笑声洒落整个大地。

      “你们怎么伺候王妃的?”有人厉声喝道,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想他就是辽洲王爷,而这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耳熟。乍乍的止了脚步,不敢回头,就这么站着,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下去吧。”他摒退了众人,走近我几步,沉吟唤了声,“嫣然。”

      我的心停止了跳动,好象自己跳进一个陷井,有些明白,又不愿明白。

      “昨儿喝多了……”他吱唔道:“你好生休息,我……”

      猛然转身,我们就这样乍然面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如何面对自己,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而这笑话的初端居然在年前已经开始——他是穆绎,那个山寺初遇,那个酒楼相谈,那个夜探齐府的穆绎……

      几乎不假思索,抬手就挥在他脸上,他的脸侧向一边,却没发火,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扬了扬嘴角,“真不该这么早见你。”

      “拖到什么时候才是该?”我叫,觉得命运可笑,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如今我该叫你穆绎?还是王爷?还是……夫君?”

      “我叫木桢。”他接口。

      “睿朝五皇子?”我继续。

      他微微颌首,紧紧抿了抿嘴唇,再抬眼时,眼中那丝自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惯的嬉笑,“我说过,等我。”

      “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等一个敌国的‘皇商’?等一个猎艳的男人?”我反问,“对不起,我没那个勇气。”

      木桢挑了挑眉,“你以为是我?是我逼你和亲?”

      “不是你?”我冷笑,“是谁?信义狗贼?还是什么机缘巧合?”

      他刚欲张口,我打断他道:“这有什么分别?纵然信义将我的画像藏在众公主画像中,可自你上任,不断对戬国施压,甚至起了边境冲突,百姓离散,商人互殴……这些不是你吗?不是这样,戬国会提出和亲吗?不是这样,那些人有可趁之机吗?”

      木桢愣了愣,“你以为你爹娘公婆能护你周全?你以为戬国皇帝能护你周全?你以为戬国还有什么前程?”

      “对,信义无道,戬国断了未来。这关你何事?你既然是睿朝五皇子,你既然看到这些,何不一举灭了戬国,以期统一大业?到那时岂不痛快?连我也盼着同族同根,你这么做只是顺应人心,又何必闹得烽烟四起、局势紧张后又同意和亲?这些不是你?难不成有人逼着你?”

      “统一?”木桢喃喃自语,神色一时沉重了,我以为他会解释什么,但他不再说下去,深深看了我一眼,拉着我的手臂就往屋中走。

      “放开我。”

      “你饿了。”

      “我不饿。”

      “你累了。”他不容我分辩,突然将我抱起,我看见他趣青的下巴,微微咬着牙,似乎隐忍着很多东西。

      ……

      那天是他强行将我送回屋的,又命人伺候热水膳食,待一切准备好了,他并没留下,待在屋外,直到下人们回说我已吃了饭、沐了浴,睡回床上,这才离开。

      我听见他吩咐丫环们好生伺候我,我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远,我听见自己无声的抽泣……

      一切都晚了吗?是否去年相遇就是个错误呢?如果我说我想回去,他会放我吗?

      这不是我能解释的,但愿一切尽如人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皇子婚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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