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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杨柳青青 ...

  •   短短三天的旅程,和亲队伍走了六天。有时想加快行进速度,想像自己离钟骁近了,但马上又打消了念头,因为我离那个未知的命运也近了……

      途经茈碧江时,总命马车在原地等我,然后携着一封封信,独自一人走至江边,将信纸展开,平平铺在江水上,眼看那江水浸湿了信纸、吞没了字迹,然后放手,一张张信纸随水流飘然而去……

      它们替我重回戬国,替我重回爹娘身边,替我重回无数次与钟骁嬉戏的那段茈碧江……然后绕一个弯,等它们重回睿朝时,已化作江底的淤泥,没有人会知道这些碎片曾经乘载了多少心事、多少心酸。

      “公主,再过两个城镇,就是睿朝境内,辽洲王爷已派人前来迎接公主,就在前头候着,公主可要见上一面?”身后有小丫头来回,手中还拿着一封拜贴。

      “难道他们还怕我这个凤烨公主有假?”不禁笑了,很苦涩的笑,其实是想告诉他们——我果然是假的。

      小丫头一窒,赔笑道:“公主多虑了,这别说戬国,就是算上睿朝,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公主这般倾城倾国的姿色,别人就想代表公主,又如何代替得了?”

      没成想她绕到这个上头,我摇了摇头,摆手道:“去吧,让他们准备启程,也不用见那前来接迎的人了,省得耽误行程,告诉来使前头驿站候着就成。”

      我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辽洲王爷的人,见了,就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系在家国命运上,有勇无谓;一半伤感自己命运多桀,脆弱悲伤。

      “公主,那这拜贴……”小丫头迟疑着不知如何行事,手中的拜贴递过来一半儿又停住了。

      我瞟了一眼,封面上端正方圆的小楷体,规规矩矩写着,“戬国凤烨镇国公主亲启”几个字。
      “留下吧,就说我看了,打发他们先走。”顺手接了过来,心念不由不一动,叫住已转身的丫头,“戬国派往睿朝的使臣可有什么新消息?”

      小丫头愣了愣,摇头道:“回公主,奴婢不曾听见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手中握着那张拜贴,暗笑自己痴心难改,这时候谁会透露什么消息给我呢?这长长的和亲队伍,一应仆丛下人,皆是景云帝的眼线,就连我带着身边的两个丫环,也均是他从宫中选出的——做事小心、谈吐谨慎,永远得体的行止,永远无法与你亲近一点半点。

      深深吸了口江边湿润清新的空气,起身拍拍衣襟的灰尘,我走向那条长长的车队。今天过去之后,我将离开戬国,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但人的命运也包括你必须去承担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以及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

      上车前,回望了一眼泛着粼粼波光的茈碧江,阳光下,她如同锦缎般温柔美丽,每一个回旋、每一处奔流,都绽放别样的情怀。我的眼中泛着波光,掩盖了真实的泪光。

      和亲公主的马车虽说宽大舒适,可连着坐了几天,小腿也有些浮肿,人也郁郁的打不起精神。品茶、养神、数车帘上缀着的流苏、看衣服上精致的花纹……所有事情都做了一遍又一遍,天还没黑,驿站还没到。我笑、我哭、我长声叹息、我肆意开怀,如今都没人与我分享了,这马车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着车轮吱哑的滚动声,整个世界犹在,但我却突然觉得寂寞孤独。抛却从前种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尤其我的过去实在幸福满溢。

      百无聊赖,低头一瞟,却瞟见靠枕上放着的那封拜贴,那样规矩的小楷字,清秀舒展,倒像女子的笔迹。一时兴起,顺手拿了起来,寻思着不知是什么样的男子会写这样的字?又或者是让他心爱的侍妾丫环代笔?

      微一思量,拆开封口,乍一看上去,这拜贴倒不像拜贴,更像一封书信,写满了两张宣纸,字迹变了,不似信封上那么整齐划一,是潦草随意的行书,看上去行云流水,信手拈来,行文颇为洒脱。可仔细一瞧,墨迹有新有旧,一封信,倒像是分几天才最终完成的。

      ……

      凤烨公主安好,闻公主起程赴睿,吾心甚喜,已为公主另盖别院,修建园林,既盼公主早日抵达奕城,又怕公主车马劳顿、玉体不适。

      今嘱辽洲太守前来迎奉公主,悉听公主差使,需知你既为吾之王妃,辽洲境内、睿朝上下,皆可随意而为。

      ……

      这信竟是那睿朝五皇子、辽洲王爷萧木桢的亲笔?我有些吃惊,愣愣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半晌,方继续看下去:

      ……

      吾对公主,仰慕已久;而公主对吾,想必诸多误会,现在解释,为时尚早,待他日相会,天长日久,公主定知吾心——为公主计、为睿朝计、为戬国计,亦为将来计。

      体念公主远离家乡亲人,但请公主将吾视为夫、视为友、视为可信赖的亲人。吾知不能为公主分忧十之一、二,定当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慰公主芳心、讨公主欢愉。

      世人常言:说多者往往做少。吾知欲公主明白吾之苦心,非短日可行。公主抵奕城后,吾将设宴送戬国使者返国。

      ……

      心下咯噔一跳,他只是在向我陈述一件事呢?还是在告诉我,只有我乖乖做他的王妃,钟骁才会平安回国?忙不迭往下看,却再没提到钟骁,只说些奕城风光、京瑞气象。

      ……

      戬国与睿朝,同根同气,同族同根,名为两国,实则一家。公主不必挂念家乡,不必惦念父母。他日若岳父大人辞官故里,吾定当竭诚使公主一家团聚,以全公主孝心。

      尚有许多话语欲说,提笔茫然,待公主抵睿,细述情义。途中寂寞,沿路辛苦,还望公主保重玉体,以期相聚。

      萧木桢上

      ……

      信完了,结尾处极简单的落款,仿佛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执笔立于案前的样子。在我的想像中,竟带几分懦雅、几分愁思。也许因为他谨慎的语气,也许因为他新旧不一的墨迹,总觉得这辽洲王爷满腹心事,就像这场游戏里的其他人一般,都有一些说不出的苦衷。

      但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我关心钟骁的命运,我关心钟骁的现状,我关心钟骁是否真的能平安回国。匆匆又看了数遍,信中只说我抵睿后,自会放戬国使臣归国……

      将信纸折好,仍随手放在靠枕上,心下有些失落。就礼仪而言,我应当回信予他,但此刻实在没了心思,倚在枕上,马车颠簸,昏昏然就欲睡去。

      这人将是我未来的丈夫,我知道他比钟骁大两岁;我知道他颇得睿朝永隆帝溺爱,性子洒脱不羁,皇亲贵戚皆让他几分;我知道他家中妻妾成群,已有一个女儿;我听说他喜好女色,广纳美人,却不立王妃;我还听说他偏爱丝竹乐器,常在府中自弹自吟,颇为自得……

      但我还是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到脑海里甚至没有一个飘忽的影子,而我居然会成为他的王妃,从此日夜相伴,妇随夫行?这是无法想像的……事实。

      闭着眼,却有泪意涌上,我没哭,如今悲伤已不是我的情绪,我的情绪是忐忑,对未来的不确定让我变成恐慌、茫然、敏感。

      我还记得抵到奕城那天,丫环翠茹在马车里帮我梳妆,小几前支了一面椭圆镜,镜中的自己有些憔悴,病刚好就加上这样的车马劳顿,整个脸庞瘦了一圈,下巴尖细,双睛微微浮肿,还是那个美丽清秀的少女,却没了以往的神采与明媚。

      “公主,辽洲太守传王爷的话,说是直接迎公主进王府,妆容上是否该比平日更艳丽些。”翠茹一面替我梳理长发,一面问着。

      “不用了,就这样吧,也不用上什么胭脂水粉,就我现在的样子,只怕撑不起那些胭脂的颜色,化了倒像一个鬼顶着一个画皮。”我冲镜中的自己笑,镜中的自己白得可怕,让人疑心只要一启唇,会露出两颗尖尖的狼牙——如鬼一般。

      “那,那头上戴什么?”

      “戴那枝珐琅器宝石镶就的梅花簪。”

      “公主。”翠茹犹豫着开口,“您是戬国镇国公主,只怕该隆重些才是。”

      “本来只想戴白玉簪的。”我打断她,“就是怕你说太素净。”

      她没话了,翠茹今年不过十二,她如何懂得我的心境,就算我真的是那个二等宫女如意,当面对这样未知的前程,也会满心惶惶,更何况我是抛却了家庭爱人,以赴死之死赴向未来。

      连日赶制的公主服,如今有些宽大,憔翠的素颜,撑不起那身华丽精致的美服。我躲在这身衣服里,像一个木偶,由众人将我扶出马车,展眼一瞧,已是辽洲王爷府邸——威武的大门、狰狞的石兽、精美的屋宇……果然是大国大气象,就单单这个一方霸主的宅院,也可与戬国的皇宫相比。

      有仆妇早早在那恭迎,低垂着头,双手放在小腹前,上前恭敬道:“公主可来了,王爷盼了好些日子。”

      “盼?”不由冷笑,“你们王爷好生清闲。”

      众人不敢答话,扶着我的手,一步步往那深宅内院走去。这时候再想退却已无退路,这时候连胆怯都是多余的,我好似一尊行尸走肉,由他们去吧,从此后,哪里还有嫣然这个人呢?凤烨、凤烨,不过是个名号,套在谁身上都可以,如今套在我身上,我就变成一个符号、一个信息、一个简单的身份……再无嫣然之人。

      纵然素颜,院中前来相迎的一名贵妇还是忍不住惊讶。我也抬眼看她,小巧的嘴、秀气的鼻梁、灵动的眼神、圆圆的脸庞,说不上十分漂亮,但另一种小家碧玉的可爱。身上穿戴不俗,想来是那王爷的一名侍妾。

      “公主可来了,偏昨日王爷多喝了几杯,今儿一早起来就不舒服,卧床就医,不能前来,命妾身好生伺候公主,还有些话与公主说道。”

      果然是他的侍妾,果然信里的话不得,若是真心盼着我来,又怎么会头夜饮醉呢?张了张嘴,我想寒喧几句,那女子倒也聪慧,猜到我不知如何称呼她,有些怔愣,忙开口道:“公主称呼妾身柳青即可,妾身是王爷的侍妾,早公主来了有三、四年,府中姐妹虽多,唯妾身一人陪王爷赴此地上任。”

      她话虽恭敬,眉目间却有些得意。她在告诉我,我只占了一个名分,可再怎么赶也赶不过他们的夫妻情份。

      可她错了,我不想赶,但凡正妻,多半只是一个管家婆,何况是和亲的正妻,她的丈夫只怕也不愿我去赶。

      看了她几眼,我抬脚往里走,此刻反而心下平静,把眼看那园中景致,一带碧水弯延,小径竹林、屋宇院落,皆随那水势而建,清秀不失大气,柔美中带几分禅意;院中各式假山点缀,或傍有竹丛,或傍有花海,石不失稳重,又多些灵巧,倒好象天生就长在这儿,巧妙自然;回廊依地势而建,时绕屋而行,时攀坡而上,围绕转折,处处颇居匠心,自成一景;屋宇精巧稳妥,色彩黑白分明,线条简单讲究。只窥得这王府一角,倒有几分印象中的江南风光……

      “公主连日赶路,想必累了。”柳青跟在我身后,陪笑寻话。

      “累倒不累,只是有些乏力。”我回身瞧她,圆圆的脸上还带有少女的娇憨,看上去也不比我大几岁,可行为举止颇有风度,难怪那王爷独带她一人赴任。

      “公主远离家乡,相必惦记爹娘,王爷早几日就说了,待公主抵奕,即让戬国使臣返回,到时公主若有什么书信,可交由他们带回,也当是报个平安,让戬国皇上放心。”

      又是这话,我皱了皱眉,他倒是坏事做尽,却只当好人,拘了使臣的人是他,如今要放使臣倒训得人尽皆知,耐着性子问道:“但不知王爷哪天放使臣归国?”

      柳青面带笑容,眼睛弯着月亮,笑得甚是甜蜜,“早几日王爷已命他们回乡,只是那个什么速战将军执意不走,非得等面见公主才愿返回。”

      身形一窒,不由停了步伐,他要见我,他要见嫣然,可嫣然死了,我只是凤烨。

      “公主?”柳青唤我。略稳了稳神方道:“你们王爷神通广大,能将人拘了,就不能将人放了?”

      柳青愣了愣,接口道:“公主说笑了,王爷若要放他,他也难在睿朝境内停留,想是顾念他一心为国,这才由着他闹罢了。”

      “由着他闹?那你们王爷岂非颜面扫地?”

      “公主不想见那速战将军?”柳青追问,只一句话,问得我百口莫辩。

      我自然不能见他,可他一介使臣,提出要见和亲公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断然拒绝,倒让人生疑。不再多言,低垂着眼睑,一路行一路想,待到一处幽静精美的院落,柳青停了下来。“公主,这就到了,这含妩园正是王爷为公主准备的居所。”

      抬眼一瞧,含妩园占地颇广,园中遍种翠竹,也有含笑、忍冬、牡娟点缀其间,院落一角,那绕屋而行的水域形成一个池塘,塘中种了菡萏,花期已过,唯余下一朵,浮于水面,迎水波摇摆。

      纵然不爱这陌生的环境,也不尽被这份清静优美感动,一花一草,不似家乡,更比家乡多些精致清秀。

      “公主今儿累了,妾身已命人备了膳食,皆是五爷从戬国请来的厨子做的,若是公主吃不惯,再命他重做就是了。”

      “不必如此周折,今日晚了,不必相陪,还是早早回去休息吧。”

      “那妾身先行告退,若是公主缺了什么,妾身住在偏院,着个人告知一声即可。”柳青福了福身,正欲退去,又想起一事,忙唤住她道:“柳青。”

      “公主还有何吩咐?”

      “戬国速战将军一事……”

      柳青笑了笑,接口道:“王爷早吩咐了,全凭公主作主,若是公主欲见他,支会妾身一声即可。”

      摆了摆手,柳青退下了,我也自回屋。看来这柳青不单是辽洲王爷的心爱侍妾,只怕也算他半个膀臂,朝事、国事皆知道几分,难怪如此行止,眉目间的自得不是凭空而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杨柳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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