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异箓》鱼目

105、105 半小时

　　司南坐在客厅里，身体前倾，双手握拳摆在腿部，眼神死死盯住了沈源卧室的房门。
　　广州回来后的第二天，沈源就说老爷子要求他把铜铃里的能量分离出来。
　　操作手法并不复杂，过程类似当初为司南表弟提取散元珠。
　　只不过这次的妖魂能量超过了以往所有，沈源觉得会耗费大量自身精神力，所以做了四天的准备，将状态调整到了最佳程度。

　　今天上午大约10点开始，沈源就把自己关进卧室，开始分离能量。
　　原本预计四个小时可以做完，但眼看已经超过了五小时，沈源还是没出来。
　　看着墙上挂钟一分一秒往前走着，司南心里的焦虑越来越严重，几乎快要坐不住。
　　一旁的付海威看不过眼，从厨房给他端来杯热水，放到茶几上：“喝点水吧。你看你，不吃不喝的都快成化石了。开始前老大交代过过程，你也知道没危险，就是费时间，别瞎操心了。”
　　听到他的劝慰，司南抬起头，茫然看了两眼，又把视线转了回去。

　　等到天色擦黑，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司南在门口站了足有四十分钟，一眼就看到了往外走的沈源。
　　沈源的脸色很苍白，双眼没有什么神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流了太多的汗，他的唇上干得裂开了道口子。
　　司南把眉皱得快打结了，迅速说了句“我去倒杯水”，风风火火冲进了厨房。
　　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沈源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谢谢！”沈源说话的声音很沙哑，显得有气无力。
　　付海威也没敢多问其他，只是嘱咐说：“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吧。”
　　沈源一口气喝完一杯水，摇了摇头，“不吃了，现在就去睡觉。”
　　说着话，他握了握坐在身边司南的手，起身回了卧室。
　　感受到沈源的掌心惯有的温度，司南悬着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旋即，另一种担忧的又逐渐变得浓郁起来。

　　看着房门再度合拢，付海威用力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口气。
　　虽说他一直劝着司南放松，但其实内心也是焦虑得很。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错过了午饭也没叫饿。
　　现在精神松了下来，饥饿感立刻紧绷了起来。
　　“司南，晚上吃点啥？”付海威摸着偏平的肚子，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
　　因为今天要在家处理重要事，所以他给钟点工放了假，厨房的灶头一天都是冷的。
　　“随便吧，你定就行。”

　　吃过晚饭，付海威翘起二郎腿收看中超联赛。
　　茶几上摆了一提罐装啤酒和几袋零食，付海威边吃边看，好不惬意。
　　司南完全没心思干别的，索性跟他一起看球。
　　下半场开场没几分钟，比分变成了1:0.。
　　“我去，后卫是死的啊，两下就被过了。”
　　付海威骂骂咧咧，没注意到司南脸上神情突然变得很惶恐。

　　球从中线重新发出，司南站起来，往沈源卧室走去。
　　付海威眼角瞥见了他的举动，随口问：“怎么啦？比赛还没结束。”
　　司南背对着他说：“嗯，不想看了。我去看看老大就睡觉。”
　　付海威嘿嘿笑了下，将手里的空罐子捏瘪，打开了第三罐。

　　司南来到门口，握住把手的手掌紧了又紧。
　　等确定付海威没再注意自己，他深吸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几丝昏暗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将整间房照得影影绰绰。
　　司南看着床头的方位，吞下口口水，压低声音说：“离他远点！”

　　听出语气中夹带的威胁，正站在床头的老爷子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司南竭力控制住身体，不让对方察觉其实自己在微微发抖。
　　“哼！没想到你只是涨了些许本事，胆子却涨了好几倍，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老爷子只跨了一步，就从床头的位置来到了司南面前，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司南在进门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被老爷子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直视时，他还是有了拔腿逃跑的冲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此刻他紧贴着房门，即便想跑也寻不到退路。
　　既然不能退，那就只能进。
　　他屏住呼吸，鼓起勇气和老爷子真真正正地对视。

　　一瞬间，司南觉得眼前有了诡异的变化。
　　明明身体没有动，明明还能看到床上安静沉睡的沈源，魂魄却好似被抽离出来，到了另一个广袤无垠的空域里。
　　空域里没有光，没有声音。
　　能看到的唯有老爷子的眼睛，能听到的唯有老爷子的话语。
　　天地间唯有老爷子的气息！

　　“知不知道阿源为了让你远离我，花了多少心思？你就这样冒冒失失、毫无防备地闯进来，被阿源知道肯定会气死。在这里，无论是矶清还是阿源，都救不了你。”
　　老爷子的声音响起，极近极远，轻佻严肃，带着强大威压，却不让人感到害怕。
　　是的，听到如同在脑中直接响起的声音，司南竟然褪去了原本恐惧的心理，敢于自然地和老爷子对视，就好像灵魂深处释放出了奇特能量，让他觉得无所畏惧。

　　因为离得近，他能清晰看到老爷子眼神的变化。
　　眼睛在笑，波动若涟漪般扩散开，星星点点。
　　不是嘲讽，而是认可。
　　然后，司南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茅山宗……真是了不起。”
　　什么，意思？
　　司南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但很快就听到了能听懂的部分。
　　“做错事，就要罚。”

　　司南瞪大了眼，数不尽的眼泪脱眶而出，把整张脸都打湿了。
　　自从老爷子说出“罚”字，他的脑海中就像放电影般出现了无数画面。
　　满地的饿殍仿若裹着人皮的骷髅，几只羽毛残乱的乌鸦在他们中踱步翻找食物；
　　荒山崇岭间尸横遍野，蜿蜒的血河一直延伸到了天尽头，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能散去；
　　十来个不足周岁的婴儿蜷缩身体，闭目躺在高台上。奇装异服的中年女子在高台下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守卫握住的火把开始点燃高台的底部。

　　他看着暗红的血河，听到濒死的哭泣，闻见刺鼻的腐臭……五官感知成了他最想抛弃的东西，但偏偏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情不自禁地流泪，直至把身体里的水流干。
　　沉重的绝望禁锢住了他的魂魄，将最后一丝光明也盖住。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听到老爷子轻轻说：“三千红尘，你见过的太少了……”

　　司南紧闭双目，将自己缩成一团躺在地上。
　　不停流出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地板。
　　老爷子慢慢蹲下，伸出手将挂着睫毛上的一颗泪珠接了过来。
　　小小泪珠沾到指间，将一丝暖意传了过来。
　　老爷子抬了抬眉，喃喃自语道：“能撑半小时，真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