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连招》墨魁

71、暗夜

　　宁阅的身影很快被甩在身后，车子转过一道弯之后彻底看不见了。

　　卫程钰才放慢了车速，整个人放松下来，抿起嘴角皱起眉头，一副心有所思的模样。

　　“做了之后又后悔，又何必这样对他？”程瑛缓了下突然飙车的紧张情绪，面上浮现一抹疑问，平静道，“我不觉得你是这么愚蠢的人，我感觉……你对他很特别，明明很关心他，你该知道你这样只会让人讨厌。”

　　卫程钰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反问程瑛，“你觉得，在我的副驾驶上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一般人会怎么想？”

　　“怎么想？”程瑛低喃着复叙了一遍，其实这样的新闻她见得也不少，联系到卫程钰花花公子的名声，看到他副驾上坐着一个漂亮女人，肯定会猜测那是不是卫程钰新的女友。这其实已经相当无礼，特别是对于关系不到那一步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冒犯了，擅自臆想别人的人际关系。显然卫程钰已经看出程瑛知道了答案，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不怪别人这么想，毕竟我私生活混乱不是一天两天，不如说别人会这样想才趋于正常。”

　　因为是个花花公子，所以就不应该、也不可能有关系正常的女性朋友。

　　“那宁阅？”程瑛思索着，不自觉的皱着眉头，身上的气势又有些压人了，从卫程钰降下车窗，宁阅看到副驾驶有人开始，并未对她的身份有过任何好奇或者探究，是因为在副驾驶看到的人是认识的人？不，不是这样。宁阅认识自己，也认识程钰，看见自己坐在程钰的车上，不是更应该好奇吗？但没有。

　　似乎在宁阅看来这是平常的事，所以也用平常心对待。就如同知道她和程钰是姐弟一样，也没有好奇她们为什么不同姓，质疑话语的真实性……程瑛突然明白了，明白卫程钰什么会把宁阅当成朋友了。

　　“我很珍视这种感觉，”卫程钰轻笑一声，声音有些温柔，“他知道我是个烂人，却也认可我是一个普通、正常的人。”

　　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这一点也不奇怪。这不是因为与自己不相关就漠不关心，而是一种包容，所以和宁阅相处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格外舒服，会伤心、会痛苦、会生气都无所谓，因为这些都太正常，既然这么正常，也就不值得对任何其他人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宁阅？

　　“可我和他绝对做不成朋友。”卫程钰话语一转，又生气又无奈，“你不知道，宁阅太像我们卫家人，他太傻了，爱上了一个混球，绝对没有任何未来。如果我是他的朋友，我绝不会看着他这样堕落，可那是要他的命，我还能怎样？”

　　“你是说……”程瑛想起之前卫程钰提到的一个名字，“贺一宁？”

　　卫程钰随便的点了点头，明显不太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程瑛看着卫程钰抿的死紧的唇和有些痛苦的神色，心理也有些明白了，只得抬手放在了卫程钰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卫程钰对宁阅的观感很复杂，宁阅的处境太像他，也与他完全相反——宁阅要对贺一宁死心太难，可放下才是海阔天空；卫程钰要忘记许诺也要命，可松手也许才是解脱。贺一宁是个混球，卫程钰也没好到哪去，宁阅是个温柔优秀的人，许诺同样……所以接近宁阅，卫程钰会感到矛盾而痛苦，他但凡帮助宁阅，就是在否定自己。程瑛心里默默想到，只有解开了卫程钰的心结，他才能结束对待宁阅的这种扭曲的方式，结束他糟糕的思考和生活模式，看来这次她任务艰巨。

　　***

　　宁阅到家的时候贺一宁还没回来，李阿姨在厨房做饭。

　　匆匆给戚泽发了条信息，宁阅将东西随便扔在客厅，上楼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到客厅时李阿姨给盛了一碗姜汤，宁阅趁热喝了几口放在一边，将花束的包装拆掉，坐在沙发上慢慢处理起花枝来。

　　贺一宁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就仿佛墨水滴在清水中一下子晕开，灯光下宁阅专注的样子，丝丝绕绕的飘散开去，又像是温暖的雾气，为他褪去了周身的寒意，那种平和的气息，灯光之下温柔的眉眼，都像是他们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什么不愉快一样。

　　都是假象。那小小的软化转瞬而逝，贺一宁记起了这些天的争吵，每次他只要开口，最后总是能以变得更糟的方式结束，贺一宁皱着眉头，好心情消失了大半，贺一宁原本是不想开口的，“宁阅，我在车库没看见你的车？”

　　宁阅早上是开车出门的，雨伞挂在那里还在滴水，加上宁阅换了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意，看起来也才回来不久，在路上也没碰见宁阅的保姆车，按照时间来说，宁阅回来的时候刚好碰见那场大雨。

　　贺一宁有一点担心。

　　“回来了？”宁阅闻声抬起头来，向着贺一宁点了点头，“我的车在路上出了点问题，还好碰见了卫少路过，就捎了我一程。你上楼洗澡吧，姜汤还热着你下来喝。”

　　卫少？卫程钰吗。贺一宁心中有些狐疑，卫程钰跟宁阅没那么熟吧？不过卫程钰这个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到一出是一出，载宁阅一程也不算什么，贺一宁想想还是解释了一句，“卫程钰这人嘴贱，无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还有，你别跟他走太近，沾上他……对你没什么好处。”

　　贺一宁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还有，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宁阅敷衍的笑了笑，将手中的花枝放在一边，轻轻“嗯”了一声。听着贺一宁上了楼，宁阅将桌上的残枝扫进垃圾桶，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被一根绳子吊在悬崖上的人，因为害怕会跌落进无尽深渊，所以哪怕绳索也是致命陷阱，不惜窒息也也会拼命抓紧。宁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演员名单之中有一个熟悉的名字，脑中浮现出一双充满敌意与野心的眼睛，宁阅双眸一弯，这种麻烦绝对不是宁阅想要面对的，如今看来正如那一缕正好的东风。

　　李阿姨做好饭之后就告诉了宁阅，摆盘之后就离开了，宁阅见雨已经停了也就没有多留，等了几分钟之后贺一宁便下了楼，两个人相对无言吃完了饭，贺一宁转身就走，宁阅叫住了他，“一宁，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贺一宁脚步一顿，也没有回头，“你确定是谈谈？而不是单方面冲我发脾气？”

　　“我单方面发脾气？”宁阅不可置信手上一松，瓷碗掉在桌上“咚”的一声，声音之中止不住的难过，隐隐已经有了鼻音，深吸一口气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笑了一下低声道，“或许是吧，你不想谈……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沉默了一下，宁阅又道，“后天我就进剧组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被宁阅话语之中的疲惫惊了一下，贺一宁迟疑了一下，“……我在客厅等你。”随即迈开脚步离开，眉头已经锁在一起，这段时间以来，每次想要心平气和的交谈，迎来的始终是争吵的结局，一次比一次更糟糕，说实话贺一宁已经有些厌烦。

　　罢了，这是最后一次。贺一宁忽视身后刺得他有些痛的目光，如果宁阅一直这样被莫须有的问题困扰，他也不介意让宁阅面对一些真实的困扰——想必宁阅会很明白他的重要性，然后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边去。

　　这次去剧组一定会适应很快的，宁阅看着贺一宁的背影消失心中微笑，毕竟他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没放松过，一直处在演戏状态，可真是长足的进步，这样看来贺一宁其实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嘛。

　　将碗筷收拾到厨房，宁阅洗手后也去了客厅，贺一宁坐在他先前的位置，看着桌子上的摆花有些心不在焉，宁阅没有学过插花，好在审美不错，插出来的作品不算出众，但是也绝说不上难看，跟宁阅本人一样，清新自然。

　　宁阅上前坐在了贺一宁侧边的沙发。

　　不等贺一宁发问，宁阅就先声夺人，他看着贺一宁沉声道，“我不开心，贺一宁。”

　　贺一宁挑了挑眉，本就不曾平息的邪火噌的一下又冒出头来，宁阅仿佛总是有这种能力，可以精准的挑起他的怒火。贺一宁轻轻瞟了宁阅一眼，“哦？这是你自己的原因，还是我的问题？”

　　宁阅沉默着摇了摇头，贺一宁目光一沉，怒极反笑，“好，很好！好一个你不开心，究竟要怎么样你才满意——我制定出国的计划，把时间都空出来，安排约会……我想尽办法让你开心，你是怎么对我的？”

　　抿了抿唇，宁阅想起了前段时间脸上也有些歉意，更多的还是一种难过，“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但……”

　　“呵，又想说这些不是你想要的，所以全都不能让你开心只会让你生气？我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我不爱你？那我给你贺太太的身份，你会不会满意？还是说我应该给你一些贺氏的股份，这样你就安心了？”贺一宁冷笑一声，“这么多年来，我他妈对你还不够好吗？结果你就跟我说，你不开心？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取悦你的工具？”

　　如此直白的挤兑与讽刺，甚至带了些侮辱的味道。

　　宁阅眼眶发红，他使劲想将眼泪忍住，来不及向上看就失败了，泪滴唰的一下冲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尽管难堪，这次宁阅却没有回避贺一宁的怒火，伸出手握住了贺一宁的手，双眼直视着贺一宁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你不是，我才是。”

　　我才是，那个取悦你的工具。

　　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下，饶是贺一宁，也不由得被震的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