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连招》墨魁

69、暗夜

　　挣脱了束缚之后的宁阅，让戚泽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宁阅。

　　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有一丝阴霾，褪去了身上最后一层防备，在戚泽面前流露他最真实的模样——抱着琵琶肆意弹奏自己喜欢的曲子；调笑着弹出简单的儿歌或者山歌就为了看戚泽露出不一样的神情；分享自己对于歌曲的看法——一首歌的时间实在太短，所以每一秒钟都要有自己的意义。

　　也是第一次，戚泽听到真正意义上，宁阅现场的演唱。

　　与那次在录音室不太相同，因为有着那样的理念，实际上宁阅是个前奏和间奏狂魔，笑着说一边弹琵琶伴奏一边唱歌简直太土了，简直对不起琵琶古乐器的意境，却又十分不忌讳很是随心所欲的唱出来。

　　可是在下一秒，宁阅又能收敛了所有的笑意，认真奏出一曲意境深厚的曲子，让人震撼当场，回味无穷。就如同戚泽之前所说，宁阅的演奏足以让任何人惊艳，戚泽突然就理解了宁阅为何会持有那么大的恐惧——越是珍视、越是引以为豪，就越发不能忍受失去的风险。

　　管中窥豹，能够教出这样徒弟的宁阅爷爷，定然不会简单，不仅造诣深厚还相当通透，哪怕并不认识宁阅爷爷，并不妨碍戚泽对这位已经与世长辞的老先生肃然起敬。

　　宁阅爷爷说的不错，宁阅的确有成为一个优秀音乐人的潜质，他的音乐极具个人特色，几乎让人一下就能将他与其他人区别开来，每一个音符都不白费，一首歌之中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段间奏，那加上去的恰到好处的变奏或者转音，或者嘹亮高音与温柔低音的切换，都完美的为音乐加上了属于宁阅自身的标签，跟宁阅的琵琶一样，也足以让人惊艳——如果宁阅一开始就作为歌手出道，那么他现在一定是歌坛之中最闪亮的明星之一。

　　与宁阅给人的印象温和文静内敛不同，宁阅喜欢的音乐实际是更趋于热情彭拜的，节奏鲜明音乐强烈，不喜欢节奏舒缓过于抒情，但是唱起来声音却格外温柔治愈，特别喜欢营造高音之后突然低音的反差……会将自己喜欢的歌扒出琵琶弹奏谱来，甚至因为宁阅爷爷曾经感叹京剧传承与推广的问题，改编过一些京剧经典剧目的选段……

　　明明还是这么热爱着，为什么却要放弃呢？戚泽心中惋惜，却隐隐也明白宁阅并不想谈这个话题，而且戚泽也看出宁阅的确对乐坛没有迫切的向往，宁阅那样说或许只是宁阅爷爷对宁阅做出那样的评价，所以宁阅才想顺着那条路去走，愿望并没有那么强烈，所以他不好擅自对别人的决定指手画脚，于是便闭口不提。

　　“今天的演奏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到场。”宁阅抱起琵琶站起身来，笑意盈盈的看向戚泽，看着戚泽起身想要鼓掌的动作偏头笑了下，一边收拾器具一边道，“你就不用跟我捧场了，劳你陪我这么久，去外面客厅休息一下，我倒杯水给你喝。”

　　宁阅不常住这边，的确也没什么东西好招待戚泽的，但好歹水还是有，至于茶叶搁的太久，宁阅也就没泡，一杯放在了戚泽身前的桌面上，自己抱着另一杯在戚泽对面坐下，“好久没弹，都有点生疏了，你别见笑。”

　　戚泽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你弹得这么好。”

　　“夸出一朵花来，也不会有奖励。”宁阅轻笑一声，“也就随便弹弹，娱乐亲友和自娱自乐罢了。”

　　想到之前，宁阅又有些忍俊不禁了，一双含笑的眸子看向戚泽调侃道，“倒是我，没看出你还是个蹩脚演员呢，真亏你能毫无障碍的说出那么浮夸的台词，[我被你惊艳了]哈哈哈。”

　　那么一本正经的表情，宁阅一想到就觉得乐不可支。

　　戚泽正想反驳自己是认真的，就立刻听宁阅止了笑道，“虽然你演技浮夸，但我很受用。”

　　拇指摩挲了一下玻璃杯壁，戚泽按下心中所想，也不再解释转了一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剧组？”

　　“就这两天，”宁阅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双手握着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交错摩擦着，“具体时间还是要看安排，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会是我最后一部作品了——偷偷告诉你，是一部质量很高的剧本，以它为我的演绎生涯画上句号，也算是完美。”

　　“……”戚泽沉默了一下，伸手覆上宁阅的手，“那你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了，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看着宁阅点头，戚泽自然的收回自己的手，顺口又问，“那你离开之后有什么打算？”

　　戚泽这一问，到让宁阅愣了一愣，他好像还真没有具体考虑这个问题，只想着只要能成功摆脱贺一宁就谢天谢地，便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先回老家一趟，或者四处走走，到时候再看吧。”

　　戚泽没有再追问，两人在客厅里坐了会，戚泽的电话响起，便收拾了杯盏分别。

　　回去的时候，宁阅经过一个花店，想了想进去买了一束百合，而后径直驱车回别墅，也许是突破了迷雾，驱散了最为惶恐的可能，宁阅心中因贺一宁产生不详的预感消失了大半，此出院以来，第一次在回贺一宁的别墅之时有这种类似于轻快的心情。

　　行至半路，突然下起大雨来，宁阅的车突然抛锚，宁阅赶紧将车靠边停了，试了好几次都不能发动，便打了电话到了4S店，又打开了警示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外面的雨幕叹了口气——不早不晚，偏在这么个尴尬的路段抛锚，老天是看不惯他有半点顺心事吗。

　　秦娇娇有事要忙，这么大的雨也不好叫她，助理开车过来也要不短的时间。宁阅无奈的叹了一声，该说车里有备用雨伞是唯一的幸运吗？宁阅撑起伞下了车，噼噼啪啪的雨点将宁阅的雨伞打的一歪，宁阅忙双手握住了伞柄，顶着雨幕将警示的三角牌放在了车后，做完这一切，宁阅的裤子也已经湿了半截。

　　天色也早已阴沉下来，路过的车辆像是一道利刃，切开雨幕远去，宁阅看着车轮划过湿润的油柏路留下痕迹，认命的拿起手机，刚解开屏幕锁便有电话打进来，是戚泽，宁阅接起电话，雨声之中宁阅提高了声音，“齐川？”

　　“你到家了吗？突然就下了这么大的雨，”戚泽的声音之中有些担忧，而他显然也听出宁阅这边的异常，“怎么了宁阅？”

　　雨势没有一丝要停歇的模样，又一辆车从宁阅身边经过，雨水中印着骚包的大红，宁阅将伞柄靠在了肩膀，“没事，就是我车子抛锚了——”

　　戚泽心口一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窗外厚重云层下的昏黑天色皱起眉，劈口截过宁阅的话，“你现在在哪？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这个天气太危险了。”

　　“这……”宁阅有些犹豫，戚泽没给宁阅拒绝的机会，语气虽然和缓平淡，但话语之中却不容反驳，“告诉我地址，你先找找附近有没有避雨的地方。”

　　宁阅在电话之中听到戚泽起身的动静，不由暗笑戚泽雷厉风行，再没有推辞的心思，“那行你过来吧，刚好我还没打电话给我助理，雨大你开慢点，注意安全，我发个定位给你。”

　　戚泽应了一声，宁阅还没挂断电话，突然一辆车缓缓停在了宁阅面前——正是之前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宁阅说不上熟悉却也不陌生的脸。

　　说不熟悉，是宁阅知道卫程钰与贺一宁关系不错，宁阅与卫程钰却并无私交，见了面点个头就过了；说不陌生是因为卫程钰这张脸在圈子里太有辨识度了，卫程钰不是明星却胜似明星，娱乐八卦是家常便饭，偶尔上个头条也不稀奇，毕竟卫程钰有钱又有颜，说话又辛辣有底气怼人，枕边人换得虽快却也讲求你情我愿，没闹出什么劈腿、小三的新闻来，所以卫程钰个人甚至还有一批相当活跃的米分丝。

　　卫程钰看着雨中颇有些狼狈的撑着伞的宁阅，又瞟了一眼一旁宁阅的车子，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带些嘲讽的笑来，“车坏了？本少爷今天心情好，载你一程也不是不可以。”说着便对着车后座歪了下头，“上车。”

　　宁阅有些惊讶，手机的亮光映照在他的侧脸，直到那边戚泽没有听到回复，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思考了一下，宁阅决定接受卫程钰的好意，对着卫程钰点了点头，对电话那头的戚泽解释道，“我这边碰见了一个……朋友，他顺道送我回去，你不用过来了。”

　　戚泽也不啰嗦，“那也好，免得我过来你还要等，那我先挂了，到家打给我。”

　　收起电话，宁阅对卫程钰道，“那就谢谢卫少了，我车里还有点东西，我拿过来就上车。”卫程钰不耐烦的点了点头，催促了几句，宁阅转身之时似乎听到一声闷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好像卫程钰的副驾驶上的确坐着一个……像是身材纤瘦的女性？宁阅看的不太清楚，摇了摇头放在一边。

　　说起来像卫程钰和沈唯言他们这样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身上自然有些傲气，面对宁阅当然可以端着架子，反正贺一宁也不曾为宁阅在朋友面前正言过。一样是宁阅接触比较多的贺一宁的朋友，卫程钰和沈唯言又不同，宁阅与沈唯言碰面，沈唯言看似亲切实则疏离，从不曾把宁阅放在眼中；而卫程钰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好的时候他能好好打招呼，不好的时候就阴阳怪气。在宁阅看来，卫程钰比沈唯言要真诚的多。

　　所以卫程钰说顺路捎他了，宁阅也就不忌讳什么，绕到车子一侧，弯腰将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这么担心他拒绝干嘛做出这副讨人厌的样子？还专门把车开回来。”程瑛掩住口笑了一声，好笑的看着卫程钰恼羞的收回放在宁阅身上的目光，怒道，“你少管我。”

　　程瑛丝毫不把卫程钰的怒气放在眼里，看着卫程钰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你还是这样，越在乎的人面前你就越别扭，所以才和阿诺关系越来越僵。”知道这个话题并不受欢迎，在卫程钰爆发出来之前，程瑛飞速的转移了话题，“我很好奇，他……宁阅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关注的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卫程钰的眼神也像是外面的雨幕一般，眼睫一垂语气也黯然下来，“很久以前，我被他拯救过，就在你出国那时候。”

　　仿佛这句话之中有什么禁忌的词语，程瑛也沉默了下来，一时间，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