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宝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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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阅弹琵琶已经是十数年。
从宁父宁母带着宁阅去杨树县定居，那个时候正是宁阅大病之后，还不幸摔到右手，也不能去上学，每天只能到处闲晃，也好认认地头，就是那么巧，宁阅一个人就走上了那个山头，那个时候宁阅还不太明白“向往”这个词的意思，但他的确被老者的演奏所吸引，那种狂热不是一个普通小孩所能拥有的，但宁阅就是有，不是浮于表面的兴趣，而是始于内心的喜爱，于是执着。
老者一开始当然不同意，宁阅也不强说要学，只是每天都上山，吊着个打着石膏的手，用一种热切又直接的眼神看着老者，也不必老者每次都演奏，就只是看着琵琶，他就能看半天。
后来的事情也不必多说，宁阅从来不曾忘却过那种炽热的感觉，是以练习十分刻苦，哪怕磨破手指鲜血淋漓也不曾放弃，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催生出来的强烈的向往，每首
曲子的心境他都细细揣摩，指法的练习更是从未放松，以至于撸猫的时候，都不自觉使用着。因为这事还曾震惊宁父宁母，惊叹儿子是入魔了，而后两人商议着给儿子买琵琶，哪怕夫妻两人收入不高，一把好的琵琶，几乎就会用去两人辛苦大半年的血汗钱，丝毫没有吝啬。
抱着琵琶入座，拨弦拭了拭音，宁阅垂眸浅笑，有些事情哪怕过去了很久，也从来没有从记忆之中消失，他本身生的好看，这一笑之下更显得眉目精致，带着怀念的温柔表情，十分动人。
随着那声未落的弦音，乍然铮然声响，如同雨打芭蕉，又如跫音蹙蹙，一阵强过一阵，不过霎时就已经是漫天飞雨倾盆，人山人海浩瀚而来，动静之大彷如地动，紧接着是哒哒的马蹄，千军万马急追而来，金戈铁马，霹雳弦惊，杀伐之声响彻，浓厚的鲜血被大雨冲刷，丝丝缕缕渗入漆黑的土地。
骤而雨收，军队的声音渐远，终于能缓过一口气，这口气只舒至一半，闷雷连响，反黑云压境，遮天蔽日沉闷的压在心头，偶有闪电伴随惊雷划破黑暗，不时落在地上，瞬间将潮湿的地上劈出焦黑坑洞，焦土纷飞，随即再次落入黑暗。
沉闷的空气压在心头，每一声琵琶音落，心跳便跟着快了一份，右手弹挑、滚、分，又或勾、抹，指影重重，根本看不清动作，音色千般变化；左手比之右手也不遑多让，绞弦、虚按、泛音，推、挽、揉、捺配合着扣、拂、扫、轮、半轮等指法，翻指如风，又那么恰到好处，每一个音都漂亮到位。
令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之中，只有黑风怒号的声音，卷起一层又一层的尘土，突然土中露出一粒发着光的种子，层层黑云之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与迟来的巨雷轰隆，势如破竹向着地上那枚种子劈去，与此同时一声鹤唳，一只白鹤冲破层层黑云而来，千钧一发衔起那枚种子，但却是避不开闪电，洁白漂亮的羽毛被劈的凌乱又黯淡无光，挣扎着飞了起来。
一路闪避着危险，多少次命悬一线，令人不觉屏住呼吸，却也无力阻止，原本就受了伤的白鹤，终于不能再避开闪电，再一次被劈在背上，翅膀一歪从空中掉落，白鹤凄厉的叫了一声，脖子也耸拉下来，就在即将一声摔在地上之时，又猛然扇起翅膀飞窜出去，却再一次被劈中，终于力尽只留下一声小小的悲鸣，骤然落入无尽深渊之中！
那渊不知几千米深，耳边纠缠着不知名的声音，像是魔鬼的怒吼，又或者妖怪的尖叫，亦或是野兽爪子摩擦着石块。刺耳心惊，又无穷无尽，随着阴冷一同渗入心脏，仿佛将人冻结一般，从心口散发着冰凉，钝钝的痛。
绝望的气息散发开来，始终不曾听闻白鹤落地的那一声重击，沉寂再一次笼罩，惊雷也息了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漆漆的深渊之中，却蓦然释放出一抹鲜绿，一缕金色阳光与一抹红色闪电一同向着那嫩芽而去；原本已经停歇的大雨再次降下，想要将那绿芽打下深渊，狂风又作，试图阻挡绿芽攀上悬崖的脚步。
心像是被提到嗓子眼一般急迫又紧张。阳光与闪电同时而至。
乌云散尽，疾风停歇，怒雨齐霁，闪电消弭无声，绿芽已经舒展出了枝叶，头顶挂着小小的花苞，在绿叶捧下阳光的一瞬间绽放开来，那一缕阳光如同涟漪一般扩散开去，温暖整个世界，也将视野点亮。这才看见，那漆黑可怖的深渊，早已布满了绿色的枝叶，在温暖的阳光下，瞬时长出花苞开出一片白色的花海。
清风拂过，橘日碎金，正是最温柔的时刻。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宁阅感受着指尖的震颤，轻抚着尚未静止的弦，久久不能平静。
自从医院苏醒以来，宁阅没有一刻不想要触碰这几根熟悉的弦，越是痛苦的时候，想要弹奏的欲望就越是强烈；也不是没有来过公寓这边，可是每一次，他都只能呆呆的看着，连触碰幕帘的勇气都没有，他是多么害怕——害怕这个曾经挚爱的东西，所奏出的曲目会变成自怜的呜咽。
每每想到，都觉得沉重无比。
而如今。
眼眶之中早已酸涩难忍，宁阅抬起双眸，目光流转，盈然生辉，不及抬头热泪就已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至边缘，嘴角的弧度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压抑。
他做到了。
宁阅心中所有的恐惧如潮水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一时间情绪难以自控，以至于耳边响起了清脆的掌声，他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一个人在。连忙抬手将脸上的泪抹去，然而积压已久的心绪又岂是那么容易平复的？宁阅手掌已经全是泪水的湿意，眼中的潮湿依然未曾褪去。
原本是不想任何人看见的，这种挣扎着实让人难为情，发现自己没法停止流泪，宁阅反而不再尝试，既然已经带着戚泽来了，宁阅也做好了觉悟，既是斩断自己裹足不前的畏惧，让自己没有后退的余地，也是因为他真心感激戚泽。
如果没有戚泽，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次拾起早已丢弃的宝物，实实在在的抱在怀中，所以宁阅一点也不介意被戚泽看到如此软弱的一面，而戚泽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宁阅朦胧之中看见戚泽站起鼓掌的身影，嘴角轻缓上扬，心中一片暖融融，这个朋友交的不亏。
做了几次深呼吸，宁阅平复下来，有着和戚泽一起时惯有的轻松，企图调侃着解释，“所以你问我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觉得好极了，也难过极了……我一直都很想过来，很想再弹一首，很想像往常一样，心无旁骛的只弹自己最喜欢的琵琶，可是我又很怕，很怕自己没法再做到……”
没有什么条理，就只是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诚实的说出来，内心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决堤一般，宁阅止不住自己的难过——压抑的太过，他太想要抱怨，太想控诉他遭受的一切有多么不公平，可是不能。他能够信任谁呢？谁会听他的呢，又会有谁，喜欢听别人抱怨呢，谁又能保证，这些伤口在见光之后究竟是愈合，还是被扩散呢。
不想把任何阴影与不快传递给任何人，也不想因为任何人的反应，再受到任何伤害。
戚泽前进几步，终于伸手拥住了宁阅，将宁阅的头按在肩膀，沉声道，“你弹得很好。”
这是一个很有力的拥抱，以至于戚泽虽然弯腰了，宁阅还是被他带着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抱在怀里的琵琶滑到了腿边，宁阅靠在戚泽肩膀，轻轻闭上眼睛，用力的回抱了过去，哪怕只是一瞬间，他想要这样一个拥抱很久了。
一刻就好，也让他能够依靠着这样可靠的肩膀休息一下吧。
蜿蜒的水迹从脖子向后隐没肩膀，戚泽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终于放松了下来，对抗内心的想法是件困难的事，他忍得有些辛苦了——什么时候，送出这个拥抱，才不算是突兀，甚至连手臂的肌肉，其实都有些僵硬了。
这样强烈想要给一个人一点支持的感觉，从几年前薛池那件事之后多久没有过了？戚泽心中轻叹一声，原来一个人的心境，真的会因为另外一个人，产生除了愤怒焦躁和厌烦以外的变动。
也难怪当初薛池会因为和崔素分手而茶饭不思黯然神伤了。
戚泽一手揽在宁阅背后，一手虚虚将宁阅的头按在自己肩膀，虽然为宁阅对他敞开心扉而欣慰，但不可忽视的是胸腔之中昭示着存在感的——闷闷的疼，并不剧烈无从述之于口，却牢牢的抓住心脏，盘旋不去。
“你弹得很好。”戚泽再一次在宁阅耳边重申道，“我被你惊艳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宝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