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颈期之忆》杨岩岫

97、97重启计划 如果说作家

　　周仁赳还是回了趟家看望父母，他知道父亲的脾气，怕他表面上不再生周卫的气，可背后把自己憋出病来。可回到家后看到周晖神色如常，他松了口气：父亲是真的放下了。

　　在周晖看来，弟弟心里有疙瘩，不想回家，那就不回来好了。反正他想回家的时候，家就在哪里。甚至周晖还主动找了认识的医生朋友打听童梦冬的病，可惜童梦冬病情如此，只能慢慢养。朋友推荐了一位针灸医生，说是妻子去年得了面瘫了在这位医生手底下治过，挺靠谱的。

　　“兄弟姐妹陪不了他一辈子，童梦冬可以。”周晖这样对妻子方玉兰说。

　　周晖后来又问过一次周仁赳，现在他眼中的写作是为了什么，写作的目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周仁赳回答：“大部分是一样，但还是有点差异。”
　　以前写作就是单纯地想写，想记录此时此刻的想法，但现在除了这个目的，周仁赳希望他写的东西还是对外界的人和事有一点作用，能留下一颗种子，能推动一点好事的发生。回过头来审视生活，能记录下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感，也记录一点不怎么光明的人性。当然这也是一份职业，他靠此来养家糊口，所以故事也要抓人眼球，要有销量。

　　方玉兰听了小儿子的回答，露出一个温柔和蔼的笑容，她说：“人们往往会被完全的纯粹所打动，我祝愿你永远纯粹。”
　　等周仁赳走后，方玉兰笑着问周晖：“你现在还反对他写书吗？”
　　周晖沉默了片刻回答：“我的反对在他的理想面前微不足道。”

　　周仁赳回家后，出于之前的习惯还是把今天和周卫、童梦冬，还有父亲的谈话整理了出来。和琤问他不是计划终止了吗，怎么又写了起来。周仁赳回答，他觉得这事儿还挺有趣的，和不同的人聊天，能看到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故事。

　　“故事除了讲述还有一种作用，就是带读者体验一段未曾经历的人生，无论是旁观还是代入，这种体验也很有趣。”
　　就拿最简单的事来举例，刁潜和葛仁仁受过生活挫折的两个人，可他们的困境情况和艰难程度大不相同，解决方案也就不同。突然把一个人抛进未知的困难里，能不走弯路处理好的人少之又少。

　　“体验另一种人生和另一种故事，也就有了虚拟的经验。在观众真正遇到这种事情时，虚拟经验不会让他们完全无从下手。”
　　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时间轴，虚拟经验让他们可以大概地预测下一个时间坐标上的模样，让他们做好准备以便在未来拥有更好的选择。

　　“它已经脱离了最早定下的爱情主题，这已经是一份社会洞察计划书了。”和琤说，“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
　　周仁赳也确实想继续，有了和琤的支持他更是坚定了这一想法：“我想好了，先定一个目标，我要先采访一百个人。”
　　他也没想到，此时的一个奇思妙想，一个思想的小种子，竟然在许多年后真的长成了参天大树。

　　周仁赳有一个最想聊的人，那就是王译哲。以前都是王译哲听他的故事、听他的烦恼，他一直很想听听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故事。他对这个职业充满好奇，如果说作家是把文字具象化让其拥有力量，那么心理咨询师就是用语言的力量改变一个人。

　　王译哲了解他的想法后说：“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可惜我现在的人生充满无奈又平平无奇，每天最烦恼的就是这两个小祖宗，我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孩子今天住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家。”恰好今天就是幸福美好的一天，因为孩子不在家。

　　论起故事，王译哲是周仁赳认识的人中见过最多的，当心理咨询师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太多别人的故事了。
　　王译哲的书架上摆了厚厚一沓材料，都是早几年间的资料，后来推行无纸化就很少有纸质材料了。他对周仁赳说：“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到不平常的人和故事的概率比普通人大很多。”

　　王译哲解释说，他是因为兴趣而步入这个行业，从研二开始接一些个案，和琤正是他接的第一个案子，后来陆陆续续随着遇到的案子越来越多，经验也在慢慢增加。

　　有严重的抑郁症患者，有无足轻重的心情不好过来看看，也有人咨询怎么脱单、怎么追回前任，而在众多咨询者中，原生家庭所造成的问题占据了大多数。

　　许多咨询者的年龄聚集在两个年龄段，面对学业压力14岁到18岁，和面对社会压力的29岁到35岁，青春期时逃避的问题无法解决，它就一直存在潜藏，等到长大成人后的某一时刻爆发。

　　和琤作为他负责的第一个个案，对王译哲的职业生涯影响极大。他的困境非常典型，解决起来也很棘手……但也是在这个案子上取得的突破很经验让他更确定了以后的职业规划。

　　“你是因为兴趣和爱好选择了这一职业吗？”周仁赳问。
　　王译哲思索后回答：“我是因为兴趣和爱好发现了这一职业，但不是我选择了它，是它选择了我，对于特定的职业除了喜爱还需要具有天赋。”
　　正如周仁赳成为作家一般，他喜欢写作，但写作这一职业因为他的天赋选择他，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曾经有一个咨询者问王译哲，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王译哲回答他说，人生本没有意义，是我们在坚持追求的路上赋予了它意义。

　　周仁赳：“你这么喜欢这个职业，后来又为什么放弃当心理咨询师了呢？”
　　“郝诠怀孕的时候，我们的家庭和生活遇到了不小的困难，生活的压力很大。”王译哲说，“我也是在那个时刻确认了，这个职业适合以前的我，但不再适合现在的我。”

　　王译哲很早就意识到，这个行业的从业者水平参差不齐，甚至早期很多机构没有过硬的水平解决咨询者的问题，甚至只专注于培训搞钱。
　　“但心理咨询的商业化并不是错误的，错误的是商业化却没能让咨询者体验到商业化的效果。”王译哲说，“有心理问题的人太多了，但有钱能坚持长久咨询的人少之又少。”
　　“话又说回来了，能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咨询师需要的成本太多，要性格适合，要接受长期的培训和督导，没有投入就无法精进自己的技术，那又如何能解决咨询者的问题呢？”

　　在王译哲确认无法精进自己的时候，他就失去了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就不适合继续当咨询师了。那一瞬间他觉得天要塌了，曾一直追寻的意义不复存在
　　“我的督导在我辞职的时候对我说，人生那么长，寻找意义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王译哲说，“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事，那现在我的意义就是照顾好家庭。可能未来的某一天，我还会回到这个行业。”

　　“你有没有遇到过想去主动分析分析的人？”周仁赳问。
　　王译哲笑了笑说：“我以前挺想分析分析你，但没想到，反倒是你先来问我的故事。可惜按照从业原则，咨询师不能给熟人做咨询，我和你也就只能是普通聊聊天的关系了。”

　　周仁赳从未正式学过心理学，仅有的是从几本书中自学的理论知识，而与王译哲的谈话让他更进一步地了解了这个职业，可谓是收获颇丰。

　　谈完了严肃话题，又趁着时间还早互相吐槽了一番生活近况。周仁赳忽然想起上次遇到的那个叛逆小孩，王译哲说这小孩还算听劝，和他聊了聊就乖乖上学去了，倒是这小孩的爹、他的大舅哥，常年板着一张脸，他一见到就犯怵。周仁赳听了笑了笑说，和琤见到我大哥也是浑身不自在，就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挨了周晓晨一顿揍的缘故了——当然这后半句他没告诉王译哲。

　　这几个月过得飞快，眼看冬天来了，邬枫妍给周仁赳打了通电话，说过年假期会回家。
　　周仁赳早清楚她的习惯，每年过年嫌拜年走亲戚麻烦不回家，就总挑过年的时候帮同事值班，等别的假期再调休回家探望父母，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态。
　　“怎么突然想回家过年了？正好这次见面我胳膊好了，吃喝玩乐都不是问题，回来请你吃好吃的。”周仁赳说。
　　“我妈妈从去年开始断断续续地一直在生病，也不严重，就是小病不断，我回来看看她。”邬枫妍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要带陈西乔回来。”

　　虽然她俩有一腿的事儿早就被周仁赳洞察，可这回是正儿八经地发出提前通知，还是让周仁赳惊讶了一番：“怎么了，你俩是真的在一起了？”
　　邬枫妍“嗯”了一声回答：“我们俩在一起了。”
　　“是哪种在一起，是互有好感打算先处处，还是已经深思熟虑想好了？”
　　邬枫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和你这人说话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仁赳太敏锐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另有内情，他也太了解老朋友的性格，邬枫妍的无拘无束其实是权衡利弊后的不争不抢，她知道那一块范围是她自由的区域，就在这块区域里放任自我，永不过界。
　　但周仁赳虽然敏锐，但他没有攻击性，即便被他发现也让邬枫妍无所顾忌。两个人能维持多年的朋友是互相的选择，周仁赳的温柔善良与邬枫妍的洒脱不羁让他们成为十年如一的挚友，他们的边界线模糊不清但又妥帖平衡。

　　算一算时间，从周仁赳最初察觉，直到邬枫妍愿意坦白，也已经过了大半年。这半年里她反复确认新“扩张”的领土也是自由的，才愿意告诉挚友故事的起因经过。

　　邬枫妍家里没人学医，她是头一个。好一点的三甲医院起步招的就是博士，这些年她不止说过一次后悔高考报志愿时报了本硕7年学制——近些年7年制已经取消，而直博8年制，整整少读两年。毕业后还有规培，想想就头痛。

　　她在最初读医的时候就对周仁赳说过，她迈过的第一个坎儿是杀死试验动物，为了获取动物的大量血液。等她真正成为大夫开始接诊，她对周仁赳说她迈过了另一个坎儿，就是知道能治愈的疾病只有10%，她明白了她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许多医学老师在讲课时都会说，整本《内科学》，能完全治愈的只有一个大叶性肺炎。

　　在急诊轮转总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生故事，且悲伤故事的负面影响远远大于美好的。她的导师说过，当医生的人要看淡生死，但直到此刻她才切实体会到，看淡生死，先要明白什么是生什么又是死。

　　听她这样说，周仁赳不禁想，如果堂姐周萌音还活着，她是不是也会陷入这样的迷茫？还是说生而为人，总会在某一时间对生与死产生困惑？
　　是人都会或多或少对死亡产生过恐惧之情，恐惧的源头便是有珍爱之人珍爱之物。害怕死亡是人之常情，害怕死亡后仍旧选择勇敢地面对死亡，那就懂得了向死而生。

　　休假吧，导师看着邬枫妍一脸萎靡不振，对她说，把你所有的假期休掉，别忘了回来的时候给替班的同事多带些礼物。老医生工作这么多年早就看淡了生死，但他的学生才真正触碰死亡没多久，她还需要成长的时间。步子过紧不是好事，有时需要适当地松一松。

　　邬枫妍翻了翻几年前为了旅游办的签证，还有半年多要过期了，于是她一个人打包行李一个人出发，她走在异国海边沙滩上，遇见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切断渊源的人——陈西乔。